第 46 章
李清弦打量著他,鄭霖臉龐稚嫩看著不像十六歲,倒像是隻有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還算高挑,可人太瘦,瘦的呼吸時彷彿能看薄薄的肋骨形狀,那雙眼睛像是黑色的琉璃,看著像是一直溼漉漉的,帶著未被世事驚擾的天真,
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神怯生生地看著楊婙從她那裡得到愛憐的嗎?真好的年紀!真好的天真!
渝兒也覺得鄭霖不大,可他身旁的男使竟比他還要小,就知道他出身必定是貧苦人家,真要比較起來,鄭霖和他身邊那個小小子倒像是兄弟兩個!
不過鄭霖的態度倒是謙卑,一直是低眉順眼的姿態,那個叫盼好的小小子還在盯著夫人看,像是甚麼都沒見過似的,渝兒不禁覺得他有些好笑,一個沒注意就笑出聲來!
李清弦掃向渝兒,渝兒反應過來趕緊閉上嘴巴,恢復好平日的穩重儀態。
鄭霖在渝兒笑的同時飛快的抬起眼瞄了一眼又趕緊收回眼神,他不明白夫人的貼身男使為何發笑?他低頭審視自己並無不妥,那還能有哪裡出了問題?他往左邊轉頭,盼好這傻小子還在盯著夫人看!盼好見的貴人少,太過失儀了,回去他要和盼好好好交代,不能直視貴人們!可這一看,鄭霖有些驚訝,這男使怎麼這麼像當初在稽林楊家內管的男使?
鄭霖不敢多想,輕扯一下盼好,盼好回神,這才知道別人在笑話他,他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他見這夫人只覺得哪裡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像是畫裡的男子一樣,身姿修長,膚色如玉,頭戴玉冠,坐在那裡就有一股生人莫近的氣質,
怎麼會有生得如此好看?不說話時像是玉人,就連脖頸的絲帶也與他見過的哥哥們的不一樣,那樣好看!這就是楊娘子的正夫!可怎麼自己看著覺得這位夫人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這些新發現讓盼好應接不暇,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才愣神一直盯著李清弦看。
李清弦渾不在意:“好了!今日勞煩你來看我,往後不用常來,伺候好世女是你的正經差事,”
鄭霖應是,這會還不到去給主夫請安的時候,李清弦就留鄭霖說話,正好他有好奇想問他的:“你既然姓鄭,是出自滎陽鄭氏嗎?”
鄭霖見他問到這件事心知躲不過去,因著楊婙素來對這些不在乎,所以他自己並不會故意表白,楊婙也沒追問過:
“正是滎陽鄭氏出身,”
“那你也是世家子弟出身,怎麼會在世女面前自稱奴!”
見李清弦終於問到這些上面,鄭霖反而放下心裡的重擔:“鄭霖不敢欺瞞,家中母親獲罪,母親和父親流放在南束,姐姐們如今充軍,我...”
李清弦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訝異,著實沒想到這鄭霖出身如此複雜!
渝兒在旁有些沉不住氣,開口質問:“那你豈不是出身教坊?”沒想到他出身低賤到這個地步!這種人怎麼配伺候世女?
這聲音不大,在場的人都能聽見,鄭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並且他今日的目的也是告訴夫人這些事情,畢竟這些事情是瞞不住的,楊婙不在乎!不代表她的家人不在乎!
鄭霖不希望給楊婙的家族蒙羞,可他就是會令楊婙蒙羞的存在,可誰讓自己如此貪心!還是不捨得離開楊婙。
不希望楊婙會為了他和家裡人不和睦,他看得出夫人是全心全意在楊婙身上,這才求到主夫這裡來,從楊婙當著眾人的面要給自己名分時,自己自然是欣喜不已!
可冷靜下來,鄭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畢竟楊婙說一切從簡,當時侯主和主夫都沒說甚麼,後面細細想來,連個父母都請不來的側夫,必定是有蹊蹺的,雖然自己的身契早就被楊婙贖回交給自己保管著,可真要細查像侯府這樣的人家,輕易就可以查出自己的底細,
鄭霖為此坐立不安了一整天,楊婙拜會師長回來看著他還覺得奇怪,莫不是受了甚麼委屈,擔心的問了很久。
李清弦:“那為你請封世女側夫的事情怕是要耽擱一段時間,容我與父親商議後再告訴你,這件事你還是先不要告訴世女,世女如今正是關鍵時刻,不能讓她分心。”
鄭霖輕聲應是,心已經放下大半,結果是好是壞他都不怕了。
李清弦知道他是為了楊婙才會故意表露出來,他們都知道楊婙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可是他們在意,若是有人說廣平侯世女的側夫出生教坊司,這對楊婙的影響不可謂不大,到時候若是有心人拿這個做文章,可就是楊婙一輩子洗不掉的黑點。
李清弦心裡有數:“好了,別耷拉臉,難為你能如此為世女著想,這很好,渝兒,去把我那套墨翠的頭面拿來!”渝兒驚訝但還是去妝匣拿出來那套頭面,奉在李清弦面前。
鄭霖連忙推卻,李清弦擺擺手,他看過後點點頭:“來!這墨翠辟邪護身、招納祥瑞寓意剛好和了你的名字,送給你,只盼著你幫我伺候好世女,讓她能安心讀書,其他的都不用煩憂,”
渝兒端著首飾盒子來到鄭霖面前,盒內裝著二十四件頭面,一頂玉冠、一雙玉鐲......
這墨翠室內看著黑如漆、色均勻、油潤光亮,且質地細膩。可在強光下透光為正綠,綠色鮮活、均勻,如此方凸顯佩戴者莊重的品格。
這一套裡面二十四件頭面都是一塊玉切割而成的,這樣貴重的東西,便是有錢也難得尋到,且打磨過程若損壞一件,便湊不齊這圓滿了。
鄭霖沒想到夫人會賞賜這樣重的禮物,連忙站起來不敢接,渝兒端著首飾盒有些不忿,這樣好的東西竟然賞賜給了他了!
盼好沒見過這樣好的翡翠,一聽說這翡翠這樣難得,就伸長了脖子想去看,可他人小個子矮,只能看見一片黑綠,他就踮起腳更加用力去看,也不知怎麼竟然沒站穩身子一晃,竟然撲倒在盒子上,渝兒讓他頂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兩手一鬆,
‘哐當’一聲,誰都來不及反應!裝著墨翠頭面的盒子翻倒在地,一時間地上滿是四分五裂的墨翠碎片,最大的那個玉冠碎成了兩半,在地上一晃一晃閃著墨綠的光彩,像是它留在世間最後的美麗。
鄭霖被嚇得魂不附體,他感覺自己呼吸都要停滯了,手還保持著想去抓盒子的角度,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啪!’渝兒站穩身形,緊咬銀牙,一巴掌抽在盼好面上,這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氣,還帶著他的怒氣,盼好的臉頓時就出現個清晰的巴掌印,嘴角頓時流出血來,登時盼好被打的慘叫一聲,涕淚橫流的撲到鄭霖懷裡。盼好哪裡經過這種場面,又驚又怕的像是丟了魂。
他在鄭霖懷裡哭喊道:“公子,我不知道怎麼就撞上去了!公子盼好不是故意的!”
鄭霖趕緊捂住他的嘴巴,拉著盼好跪在地上請罪:“夫人贖罪!”
渝兒可惜地看著地上的玉冠碎片,像是還沒消氣,胸膛起伏的厲害:“你這個沒長眼的死小子!丟了魂了!還是你爹喊你了啊!這麼好的東西就這麼叫你碎了!拿你全家的命也賠不起!”
兩人被渝兒罵得更加瑟縮跪在一起,像是一隻不大的鳥還要保護比自己小一些的鳥一樣摟成一團。
李清弦見首飾摔在地上,他眼皮一跳,沒想到渝兒的手如此之快,這巴掌就打出去了。
李清弦輕輕皺眉,像是被盼好的哭聲吵到:“渝兒,你怎能如此,快......”
“這是在幹甚麼?府裡甚麼時候允許動私刑了?”
李清弦臉色一變,立刻站起身來,
可他見到的就是楊婙冰冷的眼神,帶著憤怒的質問看向自己。可楊婙的視線從進來後一眼也沒再落在他身上。
李清弦:“阿姐...”
楊婙雙手穿過鄭霖腋下,將他抱起站好,上下打量他沒有哪裡受傷,那怎麼如此傷心?“打在哪裡了?”楊婙不敢上手怕他傷在身上,自己手重再捏疼了他。
鄭霖包著眼淚,看到楊婙稍微有些力氣:“奴沒事!”
瑞兒上前抱起盼好,小孩哭的直抽抽!臉上清晰的五指印昭示著剛才發生了甚麼,盼好現在左臉比右臉大了一圈,活像偷吃了東西沒來得及嚥下去還包在嘴裡的樣子。
蒼天呀!這是怎麼了?
悅心齋裡,楊婙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一會後醒來,她最近每天都跟著母親在拜會名士師長不恥下問的路上,楊姰像是想讓她一夜之間全能融會貫通,幾乎是沒有空閒,給她累的不行,回家倒頭就睡。
她摸摸身邊的被子,身邊躺著的人不知道去哪裡了。鄭霖本來就是個柔弱的性子,在這府上還沒正名,楊婙不免擔心會有人欺負他臉生,平時在自己的院子裡還好,有溪兒照顧著他,總沒人敢冒犯,出了院子就不同,下面的人跟的主子不同,總有那些個拜高踩低的,何況鄭霖現在應該正是惹眼的時候,肯定很多人想看他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