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翌日，天不亮楊婙又要離開回書院去，鄭霖迷迷糊糊地感到身邊少了溫暖的懷抱，像是要醒來，楊婙往他懷裡塞了個東西，讓他摟著，那是楊婙自己縫製的布偶。
她時常見到鄭霖會在床上放著個小兔子布偶，日常寶貝得很，連盼好都不讓摸的，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父親給做的，是他無比珍惜的寶貝。
楊婙以前給女兒做過手工，想想那是很遙遠的事了，她得空找來一塊印花的棉布，在書院空了開始做手工，先做出雛形，再縫製，她在小兔子的背後留下一條可以拆卸的縫，再均勻地塞進棉花，最後縫起來，這就大功告成了，楊婙做的比較大，接近一米長，抱在懷裡很舒服，昨日她沒拿出來，想給他個驚喜。
鄭霖抱著兔子布偶重新沉睡著，長長的眼睫覆蓋住他黑黑的眼瞳，鄭霖一直這樣就很好，永遠安穩地生活著，不受到任何風雨侵襲，楊婙會為他擋下一切。
楊婙離開後鄭霖一個人總是睡不久就醒了，今天不一樣，他無意識地將懷裡的布偶摟的更緊些，將臉陷入柔軟的布料裡，那裡有他熟悉的味道。
等鄭霖醒來，楊婙又早早離開了，身邊早就沒了溫度，可今天多了個兔子陪著他，鄭霖驚喜地摟著比他原本的兔子布偶，大了好多倍的新兔子，他撫摸著柔軟的兔子腹部，喜歡的不願意鬆手，像是楊婙不在身邊，就讓楊婙自己做的兔子陪著自己吧！
自己何德何能，遇見這樣好的婙娘！
鄭霖珍重地將兩隻兔子擺在一起，看了又看，每次楊婙離開他都會很失落，但這失落漸漸又被期盼楊婙再次到來的日子而取代。
鄭霖一直的習慣，不睡懶覺，楊婙不在他更加睡不著，窗外還是黑的，盼好睡在旁邊的耳房裡，他年紀小，正是貪睡的時候，鄭霖沒有叫他。
自己輕手輕腳點上幾盞燈燭，就著光開始做針黹。
自從楊婙接受他之後，楊婙的事務都是交給鄭霖打理，鄭霖和盼好沒事就給楊婙做衣服做鞋的，儼然一副賢惠內助的樣子。
而楊婙又慣常習武，最是費鞋，有時候楊婙和師長同窗一同登高採風，穿的都是鄭霖給她做的鞋子，她還總誇鄭霖做的鞋子穿著舒服不累腳。
小院裡雖是配了個廚郎和浣洗的男子，但楊婙的東西鄭霖是不讓別人經手，都是他親自來打理。
他素日見楊婙穿的都是好料子，無論外袍還是裡衣，但他手上現在做的這件可不一樣！他用自己平時繡東西賣錢買的，這是自己賺的錢買的料子，跟用楊婙的錢買的料子，再給她做衣服可大不相同，他想著自己也能給楊婙做些事情了！所以想快些做出來。
鄭霖仔仔細細一針一線地縫製著，想著楊婙穿著這件衣服日常行走坐臥，他還在衣服的裡襟處碰不到面板的地方繡了個小兔子，摸著這件衣服，鄭霖的心裡甜滋滋的，慢慢地天漸明，盼好也來幫忙。
這日正是農曆八月初八，按照鄭霖戶籍上的序齒，應該是錯不了，
可惜這邊做不了蛋糕，做壽桃又不符合鄭霖的年紀，楊婙發愁起來該給鄭霖準備甚麼生日禮物呢？
她一旦愛上別人，就滿心滿眼全是他，捨不得他受一點點委屈，想著這是兩人認識後鄭霖第一次過生日，自然重要非凡，得好好辦。
按照戶籍上的記錄，鄭霖過了這個生日虛歲才十五，當初怕楊婙嫌棄他年紀小是個拖累不帶他，才撒謊的，
可楊婙見過他身契怎麼會不知道他多大！鄭霖還是天真可愛，要知道一個人真不想帶上你，不管你多少歲都是不會帶走的。
楊婙想了很久才想出來個慶祝的法子，這日休沐早早就帶著鄭霖出門，還要鄭霖穿上新做的衣服，帶上之前給他買的金玉的頭面，鄭霖疑惑到底是要去哪裡？打扮的這樣隆重，可楊婙還在賣關子，只說到了就知道了！
可馬車往街上走，越走越往鬧市，鄭霖透過窗帷一條縫往外看，心裡有些怦怦直跳，不明白是為甚麼，
少頃，馬車停穩，楊婙牽著鄭霖下馬車，竟然是戲樓，鄭霖有些望而卻步，楊婙帶自己到這裡來做甚麼？楊婙見他有些膽怯，便左手牽著鄭霖的手，右手從身後攬住他，“別害怕，大家都在！”鄭霖這才隨著楊婙的腳步一起走進戲樓。
戲樓內並沒有其他賓客，並不像鄭霖想象中那樣滿是三教九流的人，難怪他剛才不敢進來，
原來今日楊婙竟包下了戲樓給自己辦堂會，僅供她們自己聽，真是讓鄭霖不敢相信。楊婙竟然要這樣隆重的為自己賀生辰！如此珍重！他內心自然開心，鄭霖小時候是聽過戲的，可長大後就沒機會了，
姜鶴和虞漾他們隨後到了，盼好也喜氣洋洋的跟在後面，今日就她們兩家人在，她們紛紛向楊婙和鄭霖祝賀生辰，楊婙代替鄭霖謝過。
實際男子都愛聽戲，聽那些個救姻緣的戲，甚麼落難公子遇到書生娘子呀！這些都是男子們耳熟能詳的，哪個小男子不在春閨夢裡，想象過自己將來的妻主，該是甚麼樣子的風度翩翩呢？是不是像戲曲裡的一樣文武雙全，但只對自己鍾情，就像鄭霖自己，不就是遇見了這樣好的楊婙。
可礙於他們長大後要顧及男女大防，已經很久沒聽過戲，今日實在難得，大家都有些興奮。
眾人落座後，臺上正在開演跳加官，楊婙見鄭霖仍然有些發怔，不由得好笑：“怎麼還在發呆？今日你可是小壽星，快點出自己喜歡聽的！”
楊婙見他還沒想好，就叫戲班子先唱些大家都愛聽的長生殿之類唱起來，先是麻舅獻壽，再是天男散花，最後大家各自點幾齣愛聽的戲，
今日鄭霖還是第一次坐得離戲臺這樣近，每個角色的出場動作，都在眼前，看得無比生動細緻，鄭霖目不轉睛的看著表演，生怕錯過一瞬，楊婙見他如此入迷就知道這份禮送的沒錯，正好就著他生辰帶他出來熱鬧熱鬧，大家都在，名目也好，他也不會覺得太拘束！
戲演到高潮，其中應是這個戲班的一個名角叫小香泠的，他是個男小旦，反串的是個女將軍，演的唱的氣勢都很好，不帶著男子的扭捏，有著屬於女子渾然天成的氣勢，一段精彩唱高腔，引得滿堂喝彩。
姜鶴將賞錢扔上戲臺，楊婙也將手裡的銀錠放在鄭霖手裡，要他往臺上拋去，鄭霖試著扔在這個小旦的腳邊，這時戲樓裡的夥計也都為臺上的小旦高聲喝彩，最熱鬧的時候就屬這個時候，鄭霖也終於完全放鬆下來。
最終表演結束後，班主和這些角色們都來到楊婙和鄭霖坐著的這張桌子前面謝賞，拿了楊婙封的厚厚的賞錢，一群人跪在鄭霖腳邊拜謝今日的壽星。
鄭霖感覺到心都要跳出喉嚨口了，看著這些人對自己恭敬的態度，他如今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的生活安穩，不用再回到那些被人輕賤的日子裡，這一切都是因為楊婙。
他雙手都有些微微顫抖，手心有些出汗，楊婙看著鄭霖因為興奮變得紅撲撲的臉，也不枉費她想了很久的賀禮。
可那個叫小香泠的男旦卻有意無意像是想在楊婙面前表現，鄭霖趕緊拉著楊婙說今天累了想回家，楊婙顧不上應小香泠下次再去捧他的場，這些場面話都來不及說，只顧著鄭霖累著了，那就回家吧！除了這個插曲，鄭霖覺得這是自己人生最美好的一天。
直到兩人回家他還是有些似夢非醒的狀態，今日鄭霖看著楊婙的眼神一直是星星眼，帶著孺慕和憧憬，可誰知這麼大的驚喜還沒結束。
回家後，楊婙竟然還要去廚下給鄭霖煮麵，她以為今日是生日，還是吃個長壽麵寓意也好！
況且這面是廚郎早就做好的，楊婙只需燒開水把面下到鍋裡煮熟就行，稍微動動手就行了，這對於她來說完全是小事一樁。
但這可讓鄭霖擔心得不行，她一個女人哪裡會做廚下的事情？這廂鄭霖恨不得自己動手，不肯要楊婙去煮麵，兩人拉扯最終他被楊婙推回屋子，強制要他等著，不許他去廚下攔著自己甚至要自己上手。
鄭霖在屋子裡坐立不安，生怕楊婙要是不小心被燙了怎麼辦？那廚下的東西她一個女子都不熟悉的。她讀書寫字的手怎麼能做這個！可楊婙的話他一向是最聽的。叫他在屋裡等著他就不敢去廚房
好不容易等來楊婙端著面過來後，鄭霖卻看著楊婙的手指有些發紅，以為她被燙到了，眼眶漸漸發紅像是要哭，楊婙看他這樣覺得好笑，自己的手指常年練武，一直有繭子，哪裡這麼容易被燙到。
楊婙用手指勾勾他的腮邊，“這又有甚麼好傷心的？今日可不能掉淚不吉利，今日正是你的生日為你做些事情，之後不做了還不行嗎！”
鄭霖被她逗笑。楊婙見他笑了：“來嚐嚐看！”她挑起面吹涼後放在鄭霖嘴邊，鄭霖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吃起來，吃起東西來還是像個小貓，一點一點的，
鄭霖吃了一口拿過楊婙手裡的筷子：“婙娘，咱們一起吃！”自己已經六七年沒過過生辰了，在教坊的日子他不願回想，可如今又有人把他當作珍寶呵護，讓他怎能不感動，看著楊婙像是哄他一樣吃下一碗麵，鄭霖在心裡許願楊婙長壽無疆，平安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