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今日耽誤不少時間,楊婙她們走的不快,剛出上京,這廂便天暗下來,天黑趕路不好,車馬得安頓休息吃飯,這邊派出個護衛娘子騎馬去前面看看最近的客棧還有多遠,楊婙和姜鶴她們馬車待會跟上慢慢走。
瑞兒正在飲馬,抬頭見到遠處,有個帶著幕離的男子漸漸向她們走來,看著像世女剛才贖身的那個小公子,可這少說也有十幾里路,他一個弱質男流,難道就用雙腿跟上來的?瑞兒見他走路有些歪斜,應是磨破了腳,真不知他是怎麼走路這麼遠!
瑞兒看他可憐,把自己看見的告訴楊婙,楊婙本坐在路邊歇息,算著幾日內到稽林,她順著瑞兒說的方向看過去,那男子帶著幕離遮住臉,可她還是認出正是她早上贖出來的鄭霖!
鄭霖看著楊婙一群人卻不敢靠近,可也不離開。
自己不是將他放在行市門口嗎?怎麼跟了過來,男子有縫禮限制,根本走不遠,不知道他這一路是怎麼走的。
可楊婙是去讀書的,能救下來他已經是她多管閒事,不可能再帶上他,楊婙收回眼神,就當沒看見。
少傾,前去探路的人回來了,說是前面幾里路就有客棧了,她們決定今天晚上就住在那裡。
楊婙沒再看身後一眼,她轉身上馬車,和姜鶴一起離開,駕娘得世女令,立刻整裝待發,駕馬跟上。
那頭的鄭霖隔著幕離看見她們啟程,他腳痛的不行,從未走過遠路的腳,好像生了水泡,可現在沒時間處理,他攥緊包袱繼續跟上,可人的腳程哪裡比的上馬的四條腿的腳程,很快就又看不見馬車了。
但鄭霖知道馬車定會順著官道走,照著路上留下來的馬車印記應該不會錯,況且自己一路上還可以邊走邊問,他給自己打氣,再次跟上。
馬車內,姜鶴見對面的楊婙坐著閉眼假寐,但食指和拇指不停揉搓著,就知道她未必像外表這樣淡定,姜鶴腦筋轉動:“聞鈺,這天可快要黑了!”
“我知道,”楊婙閉眼回答,不正是因為天黑才要找客棧歇息嗎?
“我可看見了,他是個小男子,天黑之後遇到甚麼可不好說!”
楊婙睜開眼睛,無可奈何:“可我們是去讀書的,總不能帶上他!”
楊婙現在後悔了,不該一時心軟,那該死的惻隱之心,總在不合時宜的時候生出。
給自己招惹了個麻煩,別人自然有自己的命,救得下一時能救得下一世嗎?救得下一個,能救下所有人嗎?楊婙自問沒有這個能力,不能接手別人的一生,可那男子一直跟著確實是個問題。
姜鶴開啟車窗,往後看去,白晝被夜色悄然吞噬,世界浸入一片墨藍;最後一道天光隱沒在地平線下,甚麼也看不見了,
她收回視線放下窗帷調侃道,
“聞鈺,這就夜了,說不定會有野獸,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他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小男子,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喲!”
楊婙也順著窗帷往後看去,馬車走了快一刻鐘,哪裡還能看見那男子的身影,
姜鶴見她緊張,笑道:“估計這會子就是遇上甚麼耽誤了呢!”
楊婙知道她有心笑話自己,撇她一眼,但手上立刻敲了車轅,前頭瑞兒和架娘坐在一起,她立即掀開簾子等楊婙吩咐。
鄭霖一刻不敢停下,太陽落山,天幾乎瞬間就黑透,漸漸的有些看不清路,
鄭霖覺得有些冷,可現在他連往四周看去都不敢,之前沒考慮天黑的問題,只知道一味的跟著楊婙的馬車走。
這可怎麼是好!漸漸的腳下的馬車印記看不清楚了,四周安靜的怪異,腳下又傳來銳痛,應該是水泡磨破了,可漸漸的像是有些動物窸窣的聲音傳來,鄭霖吞嚥口水想快點走出這片荒草有些高的地方。
就在這時,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前方的草叢中動了一下,鄭霖往左邊走去,想要避開,可走進發現草叢確實是有個東西,黑乎乎的,不清楚是人還是甚麼東西,像是喘氣的,鄭霖心驚膽戰,他安慰自己走過去就好了。
可那東西像是發現了鄭霖,竟然向他撲過來,鄭霖趕緊躲閃開,可為了避開那東西,鄭霖本就累極了的雙腿一軟摔倒在地上,那東西像是不靈活,也撲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剛才那東西撲起來看著比鄭霖要高大,這不會是猛獸吧?鄭霖想趕緊爬起來,卻被那東西抓住腳踝,他嚇得魂不附體,這可怎麼辦?
那東西力氣很大,鄭霖掙脫不開,開始踢打對方,那東西被他踢中,喉嚨裡發出劾人的低吼。
‘這是個甚麼怪物呀!不會要吃人吧?’
鄭霖使出全身力氣雙腳連續蹬去,可他這樣瘦弱的腿腳完全不是那怪物的對手,他該不會要死在這裡吧?
鄭霖想起母親父親,還有救下他的那個貴人,自己還沒過上好日子!還沒見到父親呢!就這樣死去嗎?太不甘心了。
他哭了起來,腿上仍舊掙扎著,不放棄最後一點力氣。
楊婙騎在馬上聽見哭聲,她暗道不好,還真讓姜鶴說著了,她夾住馬腹快馬趕到,遠遠便看到鄭霖摔在地上掙扎著起不來,似乎在和甚麼東西纏鬥。
楊婙勒住韁繩翻身下馬,趕緊上前一看,發現是個黑乎乎的東西抓住鄭霖的腳,楊婙也分辨不清楚那是甚麼,現在情況緊急,她只能使勁一腳踹向那個東西,那東西發出一聲痛呼,滾出幾圈。
鄭霖察覺到腳上的桎梏鬆開,得救了!
鄭霖剛要翻身起來,楊婙去扶起鄭霖,鄭霖一見是楊婙,激動的緊緊抓住她,將自己投進她的懷裡,這會子鄭霖不像在上京見到的白生生的小臉了,一張臉上滿是眼淚,眼睛紅紅的,在楊婙的懷裡不斷啜泣,
姜鶴慢悠悠趕到,剛才楊婙往來時方向著急騎馬離開,她笑著叫姜年也解下一匹馬來,她得去看看楊婙的笑話,看看她怎麼救下著美嬌郎。
這會看見鄭霖在楊婙懷裡哭,她不禁感嘆來遲了,沒看著好戲,可惜!
楊婙不理她戲謔的目光,瑞兒和護衛三娘上前檢視那怪物,原來那是個酒醉的人,掉進河裡披著一身水草和淤泥就上來了,這才看著嚇人,讓人以為是個甚麼怪物。
楊婙扶著鄭霖側身坐在馬上,她翻身上馬,這地方不宜久留,快馬帶著鄭霖跟上前面的馬車。
鄭霖還沉浸在剛才的驚險裡,楊婙那樣冷靜的一張臉,單手提起自己,現下自己坐在楊婙身前,胸腔互相沖撞著,他能感受到女子精壯結實的軀體,她又救下自己了!他在內心祈求,這次不要再趕走我了!
楊婙和姜鶴一行人到達客棧,給鄭霖單獨開了個房間,先安置好他。
楊婙方才接他下馬時,見鄭霖腳落在地上時,忍不住身體歪倒站不穩痛撥出聲,想來腳是受傷了。
楊婙取來藥,敲開鄭霖的房門,她們一行人沒有一個男人,只能他自己上藥了。
可鄭霖這會傷的有些重,已經一瘸一拐的了,楊婙這才發現他的腳踝也都是青紫,應該是剛才被那個醉酒的人抓的。
床邊鄭霖脫下的鞋子,襪子上都是血,原來腳上磨出水泡後他沒管還是走路,這才磨爛了腳。
楊婙不放心他自己上藥,要親自給他上藥,鄭霖惶恐不安,他哪裡配的上楊婙這樣對待,推據一番,還是拗不過楊婙,楊婙卻覺得無所謂,他的傷要緊,抓著男子細瘦的腳腕,開始仔細上藥。
鄭霖很不好意思,可鄭霖想的是自己的腳都被她看了,應該不會再趕自己走了吧!
楊婙剛才一起拿來的還有飯食,這間客棧不算豪華,但勝在乾淨,可現在樓下鮮少有男子,他下去吃飯也不方便,她就端上來了。
楊婙看著他,
“吃吧,這裡偏僻,就是這些飯菜,先將就著吧!”
鄭霖有些不好意思。
“快吃吧,吃完了我端給店家好洗碗。”
鄭霖這才吃起來,他從沒這麼累過,走如此長的路,真的餓了,不知不覺吃了好多,之前在教坊是不允許吃多的,保證不餓死就行,不然五大三粗的哪個娘子會喜歡?
鄭霖感覺有些撐才停下,他臉紅如火燒,被貴人看見自己狼吞虎嚥的樣子,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太過失禮?
楊婙卻覺得他怎麼吃的這樣少,看著還剩下一半的飯菜:
“再多吃點吧!不然夜裡會餓的,”
鄭霖捂住腹部:“貴人,奴吃不下了,”
楊婙想也是,他這樣瘦的一個人,飯量不可能像她們女人一樣,楊婙是按照自己的飯量從她們自己的晚飯裡撥出來的。
楊婙起身準備端起碗筷走出去,猶豫一下還是對他說:“明日天亮我會派人送你回上京,不要跟著我了。”
鄭霖剛安穩的心神又不安起來,他趕緊跪下:“貴人,就讓奴跟著您吧,您贖下奴,奴就是您的人了。”
“你的身契已經還給你了,你是自由的,實話告訴你,我有家室,不能對你有甚麼承諾”楊婙說完就走。
鄭霖坐在地上低下頭,嘲弄的苦笑,怎麼會以為貴人可憐自己,就會接受自己這個可憐蟲呢!難道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嗎?
這樣低賤的教坊出身,母父都不知道還在不在世上,可以說是孤生一人,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高攀,真是可笑,把貴人的善良會錯意,以為自己終生有靠了,楊婙看著就是有家世的貴女,不過一時好心,被自己賴上,真是倒黴,一直有禮一再施救也是不傷害自己這個男子的薄面罷了!
鄭霖託著傷腿上床躺下,蜷縮成小小一團,無聲的流著眼淚,就這樣的傷心的哭著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