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婚事
崔煜傷勢漸得安穩, 調養數日已無大礙,便攜江筎寧同歸博陵郡。
一路車馬轔轔,江宴隨行左右, 將退婚文書備妥, 暗自籌謀。
剛至博陵,郡丞李涵著官袍趕來,避開隨行侍從, 快步至崔煜馬車旁, 躬身附耳:“大人, 穆親王的親筆信函已送至衙門, 封緘標註緊急,下官不敢耽擱。”
“我去去就來,凡事等我。”崔煜眸色微沉,回身囑咐江筎寧, 即刻趕赴衙門。
陸逸護著江宴、江筎寧至鄴國公府。
老夫人聽說江氏父女前來, 心頭欣喜難掩, 設下家宴相迎。
馬車穩穩停在國公府朱漆大門前,府中僕從早已列隊等候。
“姑娘,可算回來了!” 一道哽咽軟糯的聲音響起, 雲燕快步上前, 扶住江筎寧的手下馬車。
江筎寧心頭微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柔聲安撫,主僕二人情誼盡在其間。
她抬眸望去心裡“咯噔”, 府門高臺上,正立著一道挺拔清逸的身影。
崔瑾身著一襲湖藍色暗紋錦袍,面如朗月, 眸若星辰,仍舊是溫潤清貴之氣。
他望著江筎寧,眼中是藏不住的急切期盼,這兩年有餘,他日夜牽念,盼著她歸來。
“阿寧。”崔瑾柔情輕喚一聲,心頭激動難抑,邁步走下階梯,欲將她擁入懷中,一解相思之苦。
他以為,這回她來了,從此朝夕相守,再無別離。
可就在他身形趨近之際,江筎寧卻身子微側,避開了他欲相擁的動作。
她面上攏著愧疚之色,欠了欠身:“瑾表哥,許久未見。”
崔瑾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意凝固,不安之感悄然漫上心頭。
江筎寧垂落眼眸,不知如何面對他,他溫文如玉,是極好之良人,這份婚約原是她負了他,虧欠他一片痴心。
江宴拄著柺杖,在侍從攙扶下緩步走來。江茹寧向崔瑾介紹道:“這是我爹。”
崔瑾連忙斂去心頭紛亂心緒,躬身拱手行禮:“江大人。”
鄴國公府先前曾收到江宴親筆書信,只道待歸郡後便商議二人婚事,此刻見江宴親自隨行至此,定是為他與阿寧的婚事而來。
“多謝二公子這些年照拂小女。”江宴打量了一番崔瑾,面露為難之色。
“江大人言重了,我當護得阿寧。大人一路勞頓,快請入府歇息,祖母與父親早已在正堂等候。”崔瑾側身做出迎客之姿。
江筎寧心緒忐忑攙扶住江宴,邁上鄴國公府臺階。
“大人受傷了?”崔瑾見他倚著柺杖,不由得困惑。
“路上不慎摔折了腿。”江宴笑了笑,隨口掩過。本是奉旨回京述職,而途遇此等變故,只得遣人先往京城告假,且繞至博陵郡。
正堂裡,周老夫人、鄴國公、秦氏早已端坐等候,下首還坐著崔琅、崔芙、崔晴等人。
老夫人手持念珠,面色殷殷期盼,叮囑著:“家宴務必豐盛些,莫要怠慢了江大人。”
人人都以為江宴此番親至,必是來敲定崔瑾與江筎寧的婚期,只待賓主寒暄已畢,便可商議納采定親之事。
崔琅時不時望向大堂外,時過境遷,如今他已沒了少年輕狂的那份執念,接受表姐將成為嫂嫂的事實。
廳外傳來僕從的通傳聲:“江大人、江姑娘到——”
見江氏父女二人走進,老夫人在嬤嬤的攙扶下站起了身,忙朝江筎寧招手:“寧丫頭,來!”
江筎寧向在場長輩紛紛行禮,全了禮數後,移步走到老夫人身側。
老夫人滿心歡喜,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細細端詳片刻,隨即目光轉向江宴,含笑道:“江大人一路辛苦,可算平安到府了。”
江宴與眾人逐一寒暄見禮,鄴國公崔淵招呼江宴入座,瞥見他身側柺杖,關切問詢傷勢,江宴只說是途中不慎落馬摔傷。
“老夫人,國公爺,貿然登門,叨擾府中清靜,還望海涵。”江宴落座崔淵身旁。
“江大人客氣了,你我兩家親如一家,何來叨擾之說?”崔淵擺了擺手,笑意和煦。
江宴猶豫片刻後,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遞至崔淵面前,正色道:“今日江某登門,一來是謝國公多年照拂小女,二來,是有關姻緣之事,需當眾與諸位說清。”
崔淵笑著接過文書,只當是婚書細則,隨口便道:“此乃大喜事,本就該早早議定……”
鄴國公臉色逐漸冷沉,赫然是一紙退婚文書!他愕然看向江宴:“江大人,這莫不是錯了?”
“昔日小女筎寧,曾與府中二公子崔瑾定下婚約,蒙崔家不棄,婚約既定,江家本當恪守承諾。然兒女姻緣,貴在兩情相悅。”江宴面色歉然,“小女心已另有所屬,實無緣分再與崔二公子履約,今日特來當眾作廢婚約。老夫知曉此舉唐突,有違世家禮數,但事關女兒終身歸宿,江某不得不冒昧直言。”
江筎寧低著頭,知父親為她才說出這番話來,此事崔煜承諾過他來處理。可江筎寧與父親商議了,這件事由江家出面,這是她的決心。
一席話落,滿廳寂靜。眾人皆面露驚色,相顧側目,不可置信。
“阿寧!”崔瑾如遭驚雷劈頂,胸中悲懣與不甘交織,“你我說好相守一生,怎會陡然生變?你心中之人……究竟是誰?”
他兩載日夜期盼,只盼佳人歸來,婚約得成,相守不離,如今一朝夢碎,這打擊難以承受。
江筎寧身姿溫婉立定,向崔瑾深深一拜,語氣誠懇而決絕:“此乃我之過,往日含糊其辭,未曾早早言明,對瑾表哥乃兄妹之情。”
“寧丫頭……”老夫人眉頭緊蹙,痛心不已,“當初你親口回我,心中之人正是瑾兒啊。”
正當氣氛凝滯時,崔煜自郡衙匆匆趕回,大步踏入正堂。
“祖母不必責怪表妹。”崔煜邁步上前,滿堂目光霎時間齊齊匯聚在他身上。
崔瑾本就心神大亂,見崔煜走到江筎寧身側,瞬間豁然頓悟,一股憤懣與委屈直衝心頭。
崔煜毫無避忌,當眾伸手握住江筎寧的手,二人十指緊扣,掌心相纏,坦蕩立於堂中。
“我娶筎寧為妻。”崔煜淡淡道,彷彿這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
崔家人盡皆心神俱震,誰也沒料到變故竟荒誕至此。
滿室皆面露難堪,神色各異,暗自腹誹此事傳了出去,崔家可就鬧大笑話!崔煜橫刀奪愛親弟弟,實在是失了體面。
崔煜全然不在意旁人流言非議,世間萬般喧囂,於他而言,無足輕重。
“崔煜,真是你!定是你逼迫阿寧!你強權奪愛,逼她違心退婚,再嫁給你?”崔瑾雙目赤紅,聲線激顫著失控質問。
老夫人怔怔望著長孫崔煜,連連搖頭,恍惚以為自己老眼昏花,怎會如此荒謬。
清冷孤高的長孫崔煜,竟會捲入這般姻緣糾葛,更當眾截了崔瑾婚約?
“祖母,諸位長輩,我心中之人,是表哥崔煜。” 江筎寧迎著滿堂詫異目光,堅定回應道。
耳畔反覆迴響著她清冷決絕的話語,期盼徹底碎裂,崔瑾覺得天昏地暗,絞痛徹骨,踉蹌後退兩步。
崔琅見此,忍不住起身上前扶住身形不穩的崔瑾,輕嘆一聲:“二哥,我早就勸過你,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罷了。”
原以為旁人橫插一腳,萬萬沒料到搶走表姐心的,居然是向來端方自持的大哥啊。
“大哥,你如此作為,實在不地道!明明也心悅表姐,卻偏偏藏著掖著,把府裡上上下下耍得團團轉,連祖母都被你矇蔽!”崔琅壯著膽子看向崔煜,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崔琅!休得在長輩面前放肆胡言!” 秦氏立時厲聲呵斥。
秦氏暗自唏噓,兜兜轉轉兩年多,既然江筎寧心意不在崔瑾身上,勉強聯姻反倒委屈兒子,如今婚約作罷,恰好了卻一樁心事,於她而言,正中下懷。
鄴國公呆立當場,久久緘默無言,震愕又無奈。他深知崔煜性子,但凡決意之事,無人能動搖。
府中人人皆知崔煜不染情愛俗事,今日當眾宣告定情,絕非兒戲。
“咳咳咳。”崔淵失去了指責崔煜的力氣,此前父子二人爭執數次,連家族根基崔煜能全然不顧,更何況是崔家體面。
罷了,由得他去,懶得跟他衝突。崔淵自忖,反正遭受非議的是他崔煜,自己這張老臉眼不見心不煩為妙。
不然還能怎麼辦?崔淵打不過他,說不過他……更管不住他,倒是太過怪異,他竟肯娶妻了。
崔芙、崔晴與眾位姨娘皆是面面相覷,吃了好大的瓜,一時之間全然消化不下,只敢垂首靜觀,不敢插言半句。
良久,老夫人緩緩平復心緒,目光沉沉落定在江筎寧身上,語氣鄭重肅穆:“寧丫頭,婚姻大事,關乎一生榮辱歸宿。你決意許婚煜兒,可想清楚了?”
“祖母,我願與表哥禍福相依,患難與共,相守不離,此生無悔。”江筎寧堅決道。
老夫人望著二人緊扣的雙手,又見江筎寧心意決然,頷首:“罷了,姻緣天定,強求無益。便委屈瑾兒,退了這門婚事。”
崔瑾滿心痴念盡數成空,痛心疾首,再難逗留,強忍心口劇痛,拂袖轉身憤然離去。
崔琅盯著崔瑾離去的背影,分不清這到底是大哥強奪弟妻丟臉,還是二哥頭頂青青草原難堪,倒真是難分高下啊,嗯,還好他已是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