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心意相通
驛站客房, 簾幕低垂,江筎寧渾渾噩噩中醒來,意識初回, 眸光虛浮, 待看清床畔端坐之人,竟是拄著柺杖的江宴!
她一時怔忡失語,甚至以為是夢, 眼眶驟熱, 溼了衣襟。
“孩子, 你醒了。”江宴疼惜開口, 露出笑顏。
“爹爹……真的是你?” 她不敢置信地哽咽,掙扎著坐起身來,似要確認眼前之人並非虛影。
“是我。”江宴輕輕頷首,當日馬車墜崖, 他在跳車後僥倖攀住崖壁枝椏緩衝兩回, 雖折了腿, 卻是撿回一條命,幸得暗衛及時施救得以周全。
江筎寧撲入江宴懷中,相擁而泣, 父親的失而復得令她狂喜淚目。
稍定, 江筎寧心頭一空,念及崔煜慌問:“爹爹可知, 表哥他如何了?”
江宴眸色微閃,溫聲寬慰:“放心, 崔世子並無大礙,此刻正閉門靜養。”
江筎寧瞧出父親眼中的躲閃之意,心思沉重, 不祥之感漫上心頭,她強撐著疲軟的身軀下榻,必要親眼看見崔煜無恙才能安心。
“筎寧,你身子尚未復原,且容你稍歇……”江宴出言勸阻,奈何他腿腳不便,起身都需借力柺杖,根本無力阻攔。
他話未說完,江筎寧已步履虛浮地往門外去,單薄的身影透著一股執拗的堅定。
江宴嘆了口氣,此番父女二人能得以茍活,全賴崔煜相護,而隨行的吳叔等人皆慘死於淮陽王刀下。淮陽王心性狠戾至此,草菅人命,當真是天良喪盡,毫無人性!
江筎寧行至院落,便見魏將軍、陸逸等崔氏親信皆肅立在一間客房門外,眾人滿臉憂色。
“陸統領。”江筎寧急切走向陸逸,雙腿無力,險些摔倒。
陸逸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姑娘,你身子還弱著,當回房靜養才是,此處有我等守著便好。”
“表哥呢,他怎樣了?究竟發生了何事?”她面色憔悴,心頭更慌。
“世子受了外傷,大夫們正在全力救治,定能化險為夷。”陸逸無奈,強擠笑意安撫。
江筎寧眸光灼灼:“若只是輕傷,何必勞煩多位大夫徹夜施救?你莫要欺我。”
“許是傷得不輕,需靜心調養,假以時日便能痊癒。”陸逸又道。
江筎寧望著屋內大夫、侍從進進出出,心下陷入極度恐慌擔憂中:“我在這兒守著。”
她衣衫單薄,在門外石階上坐下,無論旁人怎麼勸不肯挪動半分。陸逸無可奈何,只得送上一件披風。
至東方泛白,一眾大夫疲憊地自房中而出。
“世子情況如何?”陸逸即刻上前詢問。
“性命暫無大礙,但元氣大傷,傷及心脈,何時能醒,全看天意造化,老夫等也無能為力。”為首的大夫搖了搖頭。
江筎寧聽聞這番話,心頭緊繃的絃斷裂,起身衝入房內。
門口侍衛正要阻攔,陸逸抬手示意退下,世子身邊也該有個人陪著,興許表姑娘在,能醒得快些。
江筎寧走進房中,見崔煜靜靜臥在床榻之上,面色青白,氣息極弱。
她心口陣陣抽疼,如被利刃反覆穿刺,劇烈晃了下身子,險些沒能站穩,伸手扶住門柱,才勉強穩住身形。她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一步步挪至榻邊坐下,握住他冰涼的手。
那掌心再無往日溫熱。
他與她許諾,要她等他,歲歲相守,言猶在耳……江筎寧伏在榻邊,良久緩不過神來,心口越來越痛,痛得肝腸寸斷。
剎那間,她似乎恍悟,為何從前對他心生畏懼,避之不及。
她怕他,怕極了。
怕對他生出不該有的痴心妄念,他會厭惡她……
憶起往昔歲月,他年年為她施針療疾,卻是克己復禮,從不多看她一眼。
江筎寧整顆心被悲慟淹沒,淚雨傾瀉,她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怕一鬆手,會失去他。
她守了一日,哭腫了雙眼,他始終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大夫再度前來診脈,神色凝重地道,世子傷勢過重,心脈受損,若三日之內仍未醒來,怕是更難了。
她聽聞此言,淚腺似已乾涸,眼中一片荒蕪的紅,凝望著榻上昏迷之人。
“不會的……” 她輕聲呢喃,想到他許下的諾言,認定他不會丟下她。
一旁的江宴神色沉重,望著女兒枯槁憔悴的模樣,再瞧她對崔煜牽腸掛肚的思念,心中已然明瞭。二人之間的羈絆,早已遠超表親之情。
夜幕降臨,驛站膳房備上膳食,江筎寧陪著江宴用膳,雖食不下咽,味同嚼蠟,可她知曉,唯有養足精神,才能好好守著他醒來。
用過膳食後,江筎寧斂衽起身,雙膝跪地,神色鄭重道:“爹爹,女兒有一事。”
江宴連忙抬手,欲扶她起身,溫聲道:“孩子快起來,有話但說無妨。”
“我心悅之人,想嫁之人,是崔煜。” 江筎寧喉間哽咽,字字堅定,“若是他醒來,我嫁他。若他……醒不來,我便守他一生,素衣終身,再不入他人門庭。”
江宴身形微頓,長長嘆了口氣,側過頭去。
“此情若是令爹爹蒙羞,是女兒之過,萬望爹爹成全。”江筎寧俯首而拜,“替我解了婚約。”
他半生為官,重顏面講禮法,可這張顏面,比起女兒終身,又算得了甚麼。江宴是憂心,崔煜挺不過此劫,女兒此生孤單。
“你想好了嗎?”江宴轉過身看她。
“句句皆是女兒肺腑之言。”她滿目赤誠堅定道。
“罷了,為父寫好退婚文書,送去崔府。”江宴強忍住複雜心緒,俯身輕輕扶起江筎寧。
“謝爹爹成全。”江筎寧如釋重負,這輩子她總該遵循心意,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真正的選擇。
夜色漸深,江筎寧衣不解帶,守在他榻前,端來溫熱的清水,用柔軟的錦帕,細細為他擦拭軀體。
“待表哥醒來,我嫁你為妻,以餘生為諾,可好?”江筎寧柔聲細語,垂首唇瓣烙在他手背上。
她忽覺掌心微動,那微弱的觸感,似有若無。
江筎寧抬眸,見崔煜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隨即,那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了。
他眸光雖弱,卻異常清亮,直直地落在她臉上,溫柔而珍視。
“表哥……”江筎寧心絃劇顫,歡喜得哭笑失控,緊握住他手。
崔煜看著她哭腫的雙眼,淺淺扯了扯唇角,這兩日他意識模糊,可她守在他身旁的低語誓言,他皆聽見了。
“我去叫大夫!”江筎寧忙拭去眼角熱淚,忍下狂喜,便要起身。
“別走。”他動了動乾澀的唇瓣,聲音微弱,此刻只想她留下來陪他。
“好,我不走。”江筎寧見他嘴唇乾得厲害,“表哥你渴麼?我去取些水來。”
他輕輕點頭,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未曾移開半分。
江筎寧起身去桌邊倒了杯溫水,端至榻邊,見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不由得犯愁,如何飲下。
“餵我。”崔煜望著她的紅唇,抬了抬眼,用眼神示意她。
江筎寧明白過來,臉頰羞得通紅,無措地端著水杯。
崔煜似是看穿了她的窘迫,故意眉頭緊蹙,悶哼一聲,臉色愈發孱弱蒼白,那副隱忍之樣,看得江筎寧心頭揪緊。
她顧不上羞澀,不忍拒絕他期盼,硬著頭皮含了一口溫水,覆上他的唇,將水緩緩渡了過去。
她唇瓣柔軟溫熱,觸碰到他冰涼的唇,身子忍不住微微顫動。
這般幾番往復,才將一盞溫水盡數喂完。
而後江筎寧輕步走出房門,喚住廊下值守的侍衛:“世子剛醒來,你速速去後廚讓備碗軟粥送來,再備些洗漱之物。”
侍衛聽聞世子醒來,皆面露喜色,匆匆退下。不多時,陸逸親自端著食盒與盥洗用具趕來,入內便欲扶起崔煜,拿起銀勺便要伺候世子用膳。
崔煜眸光淡淡一瞥,眼神沉靜自帶威壓,隱隱將他逼退。
陸逸茫然了須臾,悟性極高,訕訕將粥碗遞到江筎寧手中,不敢多留,躬身退出門外,輕輕將房門合上。
江筎寧端過粥碗,坐在榻邊,舀起一勺粥,放在唇邊輕輕吹涼,待溫度溫軟適宜,才小心翼翼送到他唇邊,一口一口耐心喂著。
待崔煜用完小半碗軟粥,她又擰了溫熱錦帕,細細替他擦拭臉面、淨口漱口,照顧妥帖細緻入微。
崔煜稍有動作傷勢牽扯,痛得只冒冷汗,面上卻是若無其事。江筎寧守在榻邊,輕聲軟語陪他閒話解悶。
崔煜靠在榻上,氣息微喘:“身寒徹骨,表妹,可能抱抱我?”
明知他是故意言之,她卻無法拒絕,褪去外衣,避開他的傷口,輕輕抱住他。
“如此暖暖,可好些?”她柔聲問,溫情被他盡數牽動。
他將臉埋在她頸間,呼吸灼熱,啞然道:“吻我,便不疼了。”
江筎寧臉頰更紅,卻還是順從地抬手捧他臉,紅唇附上他的唇,顯得笨拙。
崔煜不知從哪兒來了力氣,翻身將她輕輕按在身下,反客為主深入了這個吻。
江筎寧心頭一慌,他傷口未愈,擔心此番動作牽扯傷勢。
崔煜緩緩鬆開她,氣息微喘:“似是有人在我耳邊說,願嫁我為妻,以餘生相托,可有此事?”
江筎寧面露羞澀,輕輕點了下頭,埋在他懷中。
他俯首再次吻來,柔得如冬日暖陽,輕輕圈著她的腰,力道輕柔卻堅定。她閉上雙眼,抬手環住他的脖頸,微微仰頭,主動回應著他。唇齒相依間,他的溫柔層層包裹著她,酥麻又溫熱。
她渾身的緊繃都化作柔軟,貪婪地感受著他的沉醉,陷入飄飄然的歡喜甜蜜之中。
崔煜嗅著她身上的淡淡的芬芳,嘴角微揚:“深夜你在我房內寸步不離,若是江大人知曉,怪你失了閨閣禮數如何是好?”
這人才剛醒過來,便如此打趣她,江筎寧心頭一惱,帶著幾分嬌嗔,伸手推著他的胸口,卻又怕牽動他的傷口,動作極輕:“那我走……”
崔煜握住她的手,笑容嫵媚:“既許了我一生,走不了。”
二人相擁而眠,一夜安寢,親密無間。
作者有話說:感謝支援的大小可愛,文文到後期了,過幾天就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