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
江筎寧偏過嬌弱面龐, 纖長眼簾輕輕垂落,悽然搖頭。
“未見江大人屍骨,便不能斷言生死。他若尚在人世, 你要與他團聚;他若不幸遇難, 你更要好好活著,為他報仇!”崔煜語聲陡然凝重,“吃下飯食, 養足心神, 才有氣力撐下去!”
江筎寧閉緊雙眸, 熱淚不斷湧出, 纖手捂住雙耳,執拗不願入耳半句勸慰。
崔煜望著她頹然無助的模樣,萬分疼惜,語聲再添沉重:“我遣方旭率十二名暗衛沿途護送, 如今逃回去報信的剩一人。你這般自棄, 怎對得起他們捨身護你一命?”
屋內一片寂然, 唯有女子壓抑的泣咽,催人惻然。
崔煜一手將她環在懷裡:“好好活著,江筎寧。”
“……”
良久, 江筎寧緩緩睜開迷濛淚眼, 顫著唇瓣張口,任由他執勺輕喂, 嚥下藥粥。
二人尚未得片刻喘息安穩,屋外忽然人聲喧雜, 馬蹄轟鳴震天。
整座村落已被大批兵馬層層圍困,水洩不通,封閉所有出入之路。
兩位貼身暗衛匆忙入內稟報:“大人, 是淮陽王親率兵馬到此,借搜查逆賊餘黨之名,封鎖全村,四下搜捕。”
崔煜面色沉寒,周身氣場凜冽森冷,隱隱透著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
屋外曠地之上,劉奕高坐駿馬雕鞍,身姿矜貴倨傲。
馬後粗繩拖拽在地,繩端牢牢縛著奄奄一息的方旭。他滿身血汙襤褸,衣衫破碎不堪,渾身皮肉被拖拽磨得潰爛紅腫,傷痕累累,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崔煜眸色冰冷,命暗衛出屋傳語,請淮陽王過來相見,莫傷及無辜。
片刻之後,劉奕一襲華貴王袍,步履雍雅從容,緩步踏至茅屋門前。
屋內光線昏沉幽暗,劉奕一眼看見裡面風姿瀟瀟之人:“沒想到,你我竟會在此荒村陋舍相逢。”
“何以興兵圍村,驚擾百姓?” 崔煜沉聲質問。
劉奕漫不經心輕笑,步入門內:“捉拿謀逆逆賊,天經地義,何來興兵圍村一說。”
“是你殺了我爹?”江筎寧見到劉奕那一刻,悲慟化作滔天恨意。
她情緒失控,隨手抓起案邊一柄短匕,欲撲上前刺殺,誓要手刃仇敵。
崔煜立時跨步上前,長臂箍住她失控的身軀,緊緊將她攬在懷中,攔下她衝動赴死的舉動。
與此同時,劉奕身後一眾侍衛齊齊拔劍出鞘,寒刃森然,鋒芒盡數指向崔煜與江筎寧。
劉奕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懷中掙扎的女人,笑意愈冷:“此女當眾持刃行刺孤,行徑昭然,坐實逆黨同謀之罪。”
崔煜神色自若,將情緒崩潰的江筎寧交給身後的暗衛,沉聲吩咐:“看好她。”
兩名暗衛一左一右穩穩扣住她雙臂,防她再行莽撞之舉。
劉奕抬手示意麾下侍衛,將半死不活的方旭粗暴拖拽入茅屋之中,冷厲道:“此人亦是逆黨餘孽,蓄意刺殺孤,罪無可赦。”
崔煜目光落在方旭血肉模糊的身軀上,喉結重重滾動:“此事與旁人無關,放了他。”
此刻的劉奕早已殺紅了眼,拔劍出鞘直刺而出,朝著地上那人狠狠刺去。
崔煜眼睜睜看著利刃洞穿血肉,失去心腹之人,痛得窒息發緊,手指攥緊,骨節泛白。
“唉,孤一不小心失手了!” 劉奕嗓音陰冷如毒蛇,“將這逆黨就地正法。”
江筎寧見這權柄滔天之人弒殺如麻,鮮活的生命轉瞬即逝,恨而無之奈何。
劉奕看了眼屋外村落,語氣陰冷詭異:“你應該不想親眼看著,這全村人,都跟著陪葬吧。”
崔煜佇立片刻,語聲沉定決絕:“放過他們,我任你處置。”
劉奕戲謔輕笑,笑意透著薄涼:“孤行事向來斬草除根,不留禍患,怎會輕易放過?”
“你以為殺了全村人滅口,就能掩飾你暴行?我來之前,已寫下陳情書,淮陽王若此番暴行公佈於眾,天下再難容!”崔煜漠然道。
“……”劉奕手持侍衛遞來的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佩劍上的血。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還想爭天下?”
“崔大人,念在你我年少相伴,便給你份薄面。”
“你想要怎樣?” 崔煜掩去眼中寒芒。
“放過他們,可以啊。”劉奕柔美的臉龐上透著癲狂的笑,“你有兩條路,一是歸順孤,二是跪下,向孤謝罪自刎,了卻所有糾葛。”
言罷劉奕將手中佩劍,丟在崔煜面前。劍身撞擊地面,發出清冽脆響。
崔煜面色並無慌亂遲疑,屈膝跪地,俯身去拾那柄落於地面的長劍。
“請淮陽王一言九鼎。”崔煜眸色淡淡,似不在意生死,他知眼前之人瘋狂,不過是設局為他。一切,因他而起。
被暗衛禁錮的江筎寧,望著他跪地持劍的模樣,心神驟裂,不住搖著頭,嘶啞悽聲哭喊:“表哥!不可!”
極致的恐懼席捲全身,江筎寧混沌迷離的心神才徹底清明。父親已然墜崖生死未卜,倘若再失去他……
“放開我!”她奮力掙動,熱淚模糊了雙眼。
暗衛見崔煜當真執劍欲絕,只得抗令鬆了手。
江筎寧掙脫束縛,踉蹌撲至崔煜身前,哽咽難言:“表哥!”
崔煜側頭看向淚流滿面的她,卻淡淡道:“你安心回去,嫁與心愛之人罷。”
江筎寧不肯後退,決絕地抓住那鋒利劍刃,除了他……她還能嫁誰?
劍鋒劃破她纖細的手指,鮮血滴落,刺痛鑽心。
崔煜瞥見紅豔刺目的血跡,令道:“放手!”
劉奕 冷眼旁觀,慢悠悠開口:“真是感人至深啊,崔大人竟願為了一個女人而死,眼光不過如此。”
崔煜強忍疼惜,重重出手擊中她後腦,將江筎寧劈暈過去。崔煜遞了個眼色,暗衛扶護住她。
見崔煜作勢真要橫劍自刎,劉奕心頭一慌,不由自主上前兩步,急聲喝止:“慢著!”
莫說淮陽王不想逼死崔煜,縱使再恨再怨……也不敢如此妄為,崔煜乃博陵郡守,又是皇親國戚,鄴國公世子,身份尊崇,若被他所害,必惹朝堂震盪,他的霸業宏圖夢也就是碎了。
崔煜動作快如閃電,趁著劉奕不備,反手緊握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前,劍鋒一橫,瞬間抵在劉奕脖頸要害之處,將劉奕挾持。
他身姿決絕凜然,大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勢。
變故陡生,全場眾人無不大驚失色,侍衛們紛紛揮劍,卻投鼠忌器,不敢貿然上前。
劉奕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急促惶然道:“孤不過隨口試探,怎會真的要你性命!快快放下劍!”
崔煜望著地上方旭的屍身,淒冷道:“放他們安然離去,我自會放下劍。”
劉奕沉默對峙,不肯妥協。
崔煜手腕微微用力,劍鋒再貼寸許,淺淺劃破頸間肌膚,一縷殷紅血絲緩緩滲出。
“在你眼中,旁人性命皆如草芥,又怎會性命相賭?” 崔煜語聲帶著沉沉震懾。
“崔煜!” 劉奕怒到極致,聲色發顫,“你當真要為了一個女人,不顧崔氏全族安危,與孤玉石俱焚?”
“是你……在逼我。”崔煜的聲線冰冷得駭人。
“好,好!好得很!” 劉奕又怒又懼,終是不敢拿自身性命賭局,只得咬牙妥協退讓。
崔煜吩咐屋內兩名暗衛,帶著暈厥過去的江筎寧,即刻登車離去,趕往預先約定的隱秘之地等候接應。待到天際望見煙花升空綻放,便是徹底脫險之兆。
暗衛領命不敢耽擱,揹著江筎寧登車絕塵而去。
崔煜心中清明,此刻已然身陷無解死局。
良久,望見遠處天空升起絢爛煙花,接應訊號亮起,昭示江筎寧脫離險境。
“放下劍吧,崔大人!”劉奕厲聲暴喝,“你若真敢傷我分毫,乃至取我性命,崔氏誅九族!今放過她,是孤給你最後的情面!”
崔煜緩緩鬆開緊握長劍的手,任由兵器落地。
“崔煜,從今以後,你我恩怨勾銷兩不相欠!” 劉奕惱羞成怒,戾氣沖天,多年深宮相伴的知己情分,就此碎得徹底。
恨意滔天之下,他依舊心有不甘,回頭盯著崔煜,啞然追問:“孤再問你一句,來日朝堂爭鋒,你會為了太子劉隆,不惜拔劍相向,取孤性命嗎?”
崔煜緘口不言,無半分回應。
“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劉奕一時只覺得自己被最重要之人背棄,理智失控,盛怒之下撿起地上那劍,狠狠一劍直刺崔煜胸膛。
一劍刺出,劉奕回過神來,望著渾身浴血、緩緩癱軟在地上的崔煜,望著那個年少深宮唯一陪他取暖之人,他又哭又笑,失態難言。
劉奕不敢面對慘狀,親手斬斷了唯一的情誼,帶著兵馬倉皇撤離。
崔煜捂住傷口側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渾身劇烈哆嗦。他沒有躲劉奕這劍,便是讓其洩憤,如此護崔氏族人不被淮陽王報復。
而只要他崔煜不死,這個仇必定會報!
很快,馬蹄聲如驚雷滾滾,博陵郡魏將軍率領精銳人馬策馬趕至,甲冑鏗鏘作響,氣勢凜凜。
陸逸見崔煜重傷臥地,瘋也似的撲上前,雙膝跪地,顫抖著伸手探查他的傷勢。
“世子!世子挺住啊!” 陸逸聲音發顫,即刻解下腰間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翼翼地撥開崔煜染血的衣襟,將止血藥大把大把撒在胸膛傷口上。
“江筎寧呢?”崔煜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如遊絲。
意識一點點流失,他卻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抬眼望向陸逸。
“姑娘已被送往安全據點,世子放心。” 陸逸一邊手忙腳亂地傾倒藥瓶,一邊急聲回應,語氣盡量沉穩,好讓他安心。
止血藥撒了一層又一層,簡單包紮後,傷口依舊鮮血淋漓,陸逸嚇得心驚膽寒。
崔煜失血過多暈厥了過去,博陵魏將軍高聲疾呼,令士兵將附近村落、城鎮的郎中盡數請來!
士兵聞聲,不敢有半分耽擱,紛紛翻身上馬,分路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