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重逢入懷
別院迴廊之下, 侍衛環立,身姿凜凜,森然肅氣。
江筎寧身著素色襦裙, 隨劉蓉緩步而入, 甫一踏足,便覺一股無形威壓撲面而來。
淮陽王連日數次催促,劉蓉幾番委婉推諉, 終究難以再避, 只得引江筎寧前來相見。
“殿下, 這位便是江大人家的姑娘, 名喚筎寧,乃是江北遠近聞名的才女。” 劉蓉俯身斂衽行禮。
江筎寧步入正堂,眼前淮陽王身形清逸,容顏瑩潤如玉, 她不敢肆意端詳, 即刻垂首躬身, 恭謹見禮:“見過淮陽王。”
“江公掌上明珠,果然風姿卓絕,不負盛名。” 劉奕聲線清潤悅耳, 一雙狹長鳳眸, 肆無忌憚將她從上至下細細打量。
江筎寧心底暗自訝異,淮陽王生得眉目柔婉, 面若敷脂,竟是一副男生女相之姿, 連語聲亦動人如玉石相擊。
“姑娘隨令尊躬身田畝,潛心農事,才情風骨遠勝尋常閨閣嬌娥, 真可謂巾幗不讓鬚眉。” 劉奕唇角漾起一抹淺淡笑意,目光凝在她清麗絕塵的臉上,久久不移。
“殿下謬讚,我不過是幫襯父親料理些事,不敢當‘巾幗’二字。” 江筎寧垂首斂目,身姿微微緊繃。
被劉奕這般熾熱直白的視線緊盯,只覺周身不適,卻礙於尊卑禮法,只得強壓心緒,維持著面上恭順端凝。
劉奕將她的拘謹盡收眼底,反倒覺出幾分青澀動人。他朝身側的劉蓉暗遞一眼色。
劉蓉心領神會,立時尋由脫身:“妾身去後廚看看茶湯點心可曾備好。” 言罷便悄然退離正堂。
堂中瞬時只剩江筎寧與淮陽王二人,窘迫之感陡增。這份攝人心魄的壓迫,與昔日面對崔煜時的冷冽截然不同,令她渾身心絃緊繃,如臨萬丈深淵,步步皆不敢輕舉妄動。
“你不必如此拘謹。”劉奕起身逼近兩步,“孤惜才愛雅,不過與姑娘閒談幾句罷了。”
“謹記殿下教誨。”江筎寧強作鎮定。
“孤賞識姑娘才情,不知你可願長留孤身側?孤必待你優厚,絕不委屈分毫。”劉奕目光黏著她。
“謝殿下垂愛。” 江筎寧再行一禮,語氣恭謹卻立場分明,“只怕要辜負殿下美意。我早已與崔二公子定下婚約,婚期將近,日後願安分持家,相夫教子。”
劉奕本就生性好勝,聽聞此言,非但未斂興致,反倒愈發生出玩味之心:“抬起頭來。”
江筎寧心頭微凜,依言緩緩抬眸,眉尖微蹙。
劉奕眼底興味更濃。此女容貌絕色,風骨傲然,骨子裡藏著幾分不服輸的倔強,比起那些趨炎附勢、曲意逢迎的脂粉女子,實在有趣太多。
“聽聞你來江北之前,曾寄居鄴國公崔府。” 劉奕淺笑開口,“崔二公子才名冠世,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與你倒也算得才情相配。”
江筎寧靜立原地,斂神屏息,不敢有半分言語疏失。
“孤亦是愛琴之人。” 劉奕轉身行至堂側琴案前,緩緩落座,指尖愛惜撫過琴身,“天下傳世名琴,大半皆藏於孤之手。”
劉奕抬手撥絃,清越琴音陡然流瀉,婉轉悠揚,如山澗清泉繞石,似晚風拂過鬆梢,餘韻綿長。
“此曲,你以為如何?”
“殿下琴藝超凡,曲韻動心,令人折服。”
“那若與崔二公子相較呢?”
“殿下如中天皓月,崔公子縱有才情,亦不過凡塵繁星,豈可同日而語。”
此言似暗藏深意,江筎寧神色恭敬。
“哈哈哈……”劉奕朗聲一笑,抬手指向案上那張焦尾古琴,“此琴乃孤珍藏至寶,今日便贈予姑娘。改日閒暇,還望你為孤撫上一曲,莫負此間雅韻。”
“萬萬不可。此琴乃是殿下心愛珍藏,不敢奪殿下所好。”江筎寧忙道。
“孤一言九鼎,既已相贈,便無收回之理。” 劉奕面色驟然冷寒。
江筎寧心下打了個寒戰,這哪裡是贈物,分明是強行相授,推拒不得,半點退路都無。
……
江宴在庭中來回踱步,眉峰緊鎖,憂心忡忡。自聽聞女兒被淮陽王派人接走,他整日無心處置公務,坐立難安。
吳叔高聲來報:“姑娘回來了!”
江宴連忙迎上前,見女兒安然無恙歸來,懸著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孩子,淮陽王可曾為難於你?”
江筎寧懷中抱著一張沉甸甸的古琴,一路行來已然氣息微促。吳叔見狀,連忙上前伸手接過琴身。
“這琴從何而來?” 江宴目光落在古琴之上,神色疑惑。
“是淮陽王執意相贈,我推拒無果,只得帶回。” 江筎寧無奈輕嘆,又道出實情,“他還約了來日,要我再為他撫琴。”
江宴神色瞬間凝重沉鬱。最怕的事終究還是來了,淮陽王心性難測,絕非良善之輩,如何周旋應付?長此以往,必生禍端。
“筎寧,為父看來,你與崔府婚約,再也拖延不得了。” 江宴心中主意已定。
說罷,江宴便匆匆轉身,步入書房,回信於鄴國公府,求儘快定下婚期。
往後數日,江宴一面小心應酬淮陽王,一面暗自盼著此人早日離開江北。
待到日暮時分,淮陽王府侍從徑直來到官署,遞上宴客請柬,邀江宴父女赴別院夜宴。
江宴接過請柬,淡然回道:“小女近日染恙身子不適,難以赴宴,還請殿下恕罪。待改日,臣自當帶小女登門賠罪。”
侍從面無表情答道:“回江大人,江姑娘早已被殿下遣馬車接走,此刻已然在去往別院的途中。”
江宴臉色驟變,胸中隱生慍怒。淮陽王行事強勢霸道,不留推辭餘地。
心繫女兒安危,他不敢耽擱,連忙匆匆整束衣袍,快步趕往別院。
馬車內,江筎寧心神不寧,連日來她皆託故閉門靜養,足不出戶,本意便是刻意避著淮陽王,不欲與之周旋牽扯。
奈何今日淮陽王府下人徑直登門傳召,只道江宴已赴王府宴飲,若她執意不去,恐惹王爺心中不快。
江筎寧深知劉奕性情乖戾,喜怒無常,若是公然拂逆,必會遷怒爹爹。萬般無奈之下,登車赴約。
一路行來,她思忖應對之法。待馬車停穩,她定住心神,隨侍僕緩步踏入別院正廳。
才跨入門檻,目光掠過大廳客座,猝然撞見那人身影,霎時驚得容顏失色,周遭萬物一併凝滯。
廳中側座,崔煜端坐其間。一身月白錦袍襯得身姿清挺,風華卓絕,眉宇間淡漠清冷,不染塵囂。
他不在博陵郡,何以驟然現身江北此地?
江筎寧茫然,目光怔怔凝著他,腦海轟然一片空白,萬千疑緒翻湧盤旋,竟一時失神失語。
劉蓉見她失態,忙上前輕扯她衣袖,低聲提醒:“筎寧,向殿下行禮請安。”
江筎寧倏然回神,眼眶微有潮意,強按下心內波瀾,垂首向主位上的劉奕斂衽一禮:“見過淮陽王殿下。”
劉奕笑意淺淺,抬手指了指江筎寧,看向崔煜:“崔大人,孤今日宴請江大人父女,想來應當相熟。”
崔煜淡淡看了眼,漠然道:“確有交情,江姑娘乃是舍弟未過門之妻。”
劉奕聽得出他弦外之音,一時語塞,這位表兄崔煜是太子親近之人,亦是他暗中忌憚的勁敵。
江筎寧身形微僵,聽他這般疏離口吻,似是早已放下前塵糾葛。心底略松幾分,暗自悵然,兩年光陰流轉,終是能沖淡許多執念。
“筎寧,入座吧。” 劉蓉上前牽住她手腕,引至一旁小席落座。
江筎寧坐立難安,心口怦怦亂跳,不敢抬眸去看崔煜,連上座的淮陽王都無心在意,滿心滿眼,皆繞著那人輾轉不去。
不多時,江宴匆匆入廳,向淮陽王見禮。待瞥見崔煜也在席間,先是微怔,隨即心底暗生寬慰,有崔煜在此,可護女兒安然。
劉奕含笑示意眾人落座,待賓主坐定,便舉盞邀眾人共飲。
江筎寧不善飲酒,端起清茶,以茶代酒示意。
劉奕目光逼視,語氣冷冽:“江姑娘,不過一杯薄酒,何須這般拘謹。”
旁側丫鬟立時上前,為她斟滿酒樽。
“殿下恕罪,委實不勝酒力。”江筎寧恭聲推辭。
“一杯而已。”劉奕冷厲盯著她,最不喜人前被駁顏面。
江筎寧無法再拒,只得端起酒盞,閉眸仰頭飲盡。辛辣酒液滑入喉間,灼燒食道,惹得她連連輕咳。
劉奕本就有心拉攏江宴父女,偏二人連日刻意避嫌不識抬舉,早已惹得他心生慍惱。他素來沒甚麼耐性,索性藉機發難。
“姑娘可還記得,上回與孤曾有約,為孤撫琴一曲?” 劉奕抬手示意,侍從立時抬一架古琴安放在廳中。
“我琴藝淺陋,恐難入殿下雅聽……”江筎寧心慌起身。
“無妨,你為孤奏的,便是世間佳音。” 劉奕語氣溫和,眸子裡盪漾深意。
江筎寧渾身泛起寒意,餘光悄然掠向崔煜,卻見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請吧——”劉奕做了個延請之勢。
江筎寧只得緩步行至琴案前,強壓下心緒紛亂,指尖落弦,撫起一曲《陽春白雪》。心神不寧之下,竟接連彈錯三處音拍。
曲聲落罷,劉奕緩緩鼓掌,似笑非笑:“曲意尚可,只是錯了三處調子。”
江筎寧面頰緋紅,垂首默然。
“孤有規矩,撫琴錯一調,便罰酒一杯。” 劉奕自起身執壺持盞,緩步走到她身前,將自己用過的酒杯斟滿,“錯了三處,便當罰三杯。”
江宴見狀急忙起身,躬身求情:“殿下息怒,小女本就不善飲酒,可否容下臣代她受罰?”
“孤立下的規矩,豈容隨意更改?” 劉奕語氣陡然生硬,徑直將酒杯遞至江筎寧眼前,強勢逼人。
眾人皆看得明白,他分明是有意折辱。
江筎寧咬著唇,骨子裡生出幾分倔強,伸手接過酒杯,仰頭飲下。
劉奕再斟第二杯、第三杯……她強撐著一口氣嚥下。
“看不出來江姑娘倒是頗有酒量,先前倒是太過謙了。” 劉奕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自顧執盞淺酌。
酒意上湧,江筎寧足下虛軟,身形微微晃顫,只得扶著琴案勉強站穩。
劉奕淡淡吩咐婢女:“江姑娘醉了,扶去偏院歇息。”
江宴忙欲上前攙扶女兒,卻被劉奕側身擋下。
“江大人意欲何為?”
“小女醉了,下臣帶她回家歇著,多謝殿下盛情款待。” 江宴心急如焚,卻礙於尊卑禮法,不敢貿然衝撞。
“令千金醉成這般,路途顛簸怎經得起?” 劉奕執意攔阻,“便在別院暫住一宿,明日一早,孤自派人送她歸府便是。”
他早知江筎寧已有婚約,偏生有意刁難,存心要留她在此過夜,折其名節,拿捏江宴。
“殿下!”江宴急得面色鐵青,險些繃不住要以下犯上。
江筎寧昏沉之間,聽得父親焦灼呼聲,淺淺闔眸,酒意裹挾神志。
就在此時,崔煜緩緩放下手中酒盞,起身邁步上前。
“崔大人!”劉奕伸手阻攔。
崔煜面色寒冽,抬手徑直將他拂開。劉奕被力道推得後退半步,手中酒杯脫手落地,碎裂一地。
劉奕怒火攻心,厲聲呵斥:“崔煜!”
崔煜置若罔聞,上前將渾身虛軟的江筎寧橫抱入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