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邪火
歷經半月的日夜奮戰, 崔煜帶領兵民,如期完成修渠工程,化解山洪險峻之災。
修渠事了, 博陵郡暫歸安穩, 這日崔煜喚柳風請崔瑾來白雲軒。
“瑾弟,你也該為自己謀條出路,入仕為官, 方有番作為。”崔煜端坐於上首, 不繞半分彎子。
崔瑾聞言一怔, 神色猶豫道:“大哥, 我閒散慣了,怕是勝任不了郡內繁雜事務。”
崔煜眸色暗沉,語氣凝重:“ 二弟你已不小了,成家立業, 男兒志在四方, 當立業為大。唯有手握實力, 才能許內人安穩無憂。不然,縱有心意,不過空談。”
這話如重錘敲在崔瑾心上, 他厭棄自身懦弱, 遇險只能求長兄庇護。就連母親斥責阿寧,他都無法挺身而出維護心愛之人。
“日後你隨我做事, 慢慢沉澱,終會有所成長。”崔煜嘴上說得動人, 哪裡是真心栽培二弟,不過是急著將崔瑾支離她身邊。
這些日子,崔煜遠遠瞧見他們出雙入對、形影不離, 按在心底的邪火壓不住,他難受得快要發瘋了!
崔煜淡淡看著他:“你性子純善,遇事不願與人相爭,可若沒有足夠的底氣,在意之人陷入困境,亦束手無策。”
崔瑾心中隱隱覺察到怪異,長兄之語句句透著關切,可長兄性冷,從前絕不會說這些話,干涉他人心意。
“大哥,不妨容我三思,我怕辜負了你的期待。”崔瑾不敢輕易應下。
“你有何顧慮?”崔煜語氣微沉,透著施壓感。
“我怕……惹大哥失望,也誤了公務。”崔瑾一生所求清風朗月,做個不問是非的閒雲雅士。
“放心,我並非要你一蹴而就。你且先在文署任職負責撰寫,待沉澱心性,再委你重任。”崔煜似是體諒。
崔瑾聽他如此安排,心頭的疑慮稍稍散去,或許,他不該質疑長兄的為人。
大丈夫當有所為,他就算不為自己考量,也該為未過門的阿寧謀劃未來。
長兄體諒他,又為他謀劃,崔瑾再無推脫理由,躬身謝道:“承蒙大哥提點栽培,我願聽安排。”
崔煜如願得逞,嘴角蕩起欣慰之意:“好,你且安心任職。”
如此,崔瑾被積壓的政務纏身,日日忙碌,便再沒了多餘的功夫,與江筎寧在府中濃情愜意。
壓在他心頭多日的煩躁感,終是稍稍紓解,得償安寧。
——
福安堂,江筎寧正陪著老夫人閒話,鄴國公崔淵匆匆而來,神色凝重得近乎發白。
江筎寧聽到驚人訊息:一夕之間,崔煜動用手段,以迅雷之勢,將劉家家主劉承業、三爺崔珩及其一眾人盡數收押,打入牢獄,誓要徹查到底,不留一絲禍根。
罪名一樁樁坐實:私藏隱田,侵吞公地;苛待佃戶,私扣賑災糧款,甚至草菅人命……
今日整個博陵郡的大家族皆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被清算的便是自己。
老夫人得知訊息後急怒攻心,多年的頭疾舊症當場發作。
江筎寧忙溫言慰藉,為老夫人推拿按摩,緩解頭疼。
接著世子被鄴國公崔淵與周老夫人傳來。
待崔煜款步入內,崔淵怒不可遏,厲聲斥道:“崔珩是你親叔叔!是崔氏血脈相連的宗親!你竟說抓便抓,說關便關,半分情面都不留,如此六親不認,無情無義!”
崔煜立在堂中,面對鄴國公的暴怒,神色未變。
怒火幾乎要將崔淵的理智焚燒殆盡,他盯著崔煜吼道:“放人!立刻把你三叔一家放出來,此事從長計議!”
江筎寧被鄴國公的滔天怒火震得身子發顫,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回見崔淵暴跳如雷,盛怒呵斥世子。
崔煜沉聲道:“天子犯法,尚且與民同罪,何況是國公之弟?崔珩罪證確鑿,若徇私枉法,何以服眾?”
“你!”崔淵被他這番話嗆得臉色鐵青,指著他,“你眼中,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當父親的?有沒有崔家的宗族禮法?”
老夫人坐在軟榻上,聲聲垂淚:“煜兒,聽祖母一句……家醜不可外揚。崔珩他再多不是,也是你親叔父,你就從輕發落,祖母求你了……”
崔煜見老夫人聲淚俱下,神色閃過一絲動容,可轉瞬便側過身去:“法不容情,崔珩所犯之罪,罄竹難書,容不得半分姑息。”
江筎寧忙手持錦帕為老夫人拭淚,大氣不敢出,她知崔煜最尊敬老夫人,可今日他半點情面都不留,這般狠厲決絕的模樣,是她從未見過的。
“煜兒,他是你三叔啊,看著你長大的。”老夫人聲音嘶啞,聽得人心頭髮酸。
江筎寧立在榻邊,輕輕抬手,一下下順著老夫人的後背,試圖為她舒緩氣息。
滿室威壓沉重,這宗族大事、生死決斷,哪裡有江筎寧插嘴的餘地。連秦夫人、崔瑾這般的至親,都躲在著避之不及,不敢沾身,她更只能噤聲旁觀。
此刻在江筎寧眼中,世子是手握生殺大權、狠厲決絕的掌權人。
堂外,族老們聞訊趕來,輪番上前勸說,或是以宗族情分施壓,或是以利益相勸,可崔煜郎心如鐵,絕無半分動搖。
崔煜深知,想要在博陵郡推行新策,唯有手段果決,才能震懾人心。這一月來,他已派暗探查明,劉家投靠淮陽王,崔珩與之勾結,若不徹底拔除,日後必成大患。
最終,判決終落:崔珩被削去族籍,終身監禁。
劉家家產盡數查抄,族人發配嶺南。
各大世家家族震驚,劉家竟一朝顛覆,再無翻身之日。
秦氏的景和院中,崔珩入獄的訊息傳來,崔琅氣得雙眼通紅,攥著拳頭大聲嚷嚷,臉色滿是不平與憤慨。
“大哥怎能如此無情無義!”崔琅嚷道,“三叔待我等親厚,不過是犯錯,有必要趕盡殺絕麼,連祖母求情都不聽!真夠鐵石心腸!”
端坐的秦氏聽他口不擇言,即刻厲聲喝止:“住口!琅兒,此事非同小可,你三叔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世子行事自有他的章法!”
崔琅面紅耳赤哪裡聽得進去,梗著脖子反駁:“我怎能見死不救?我得要去勸他,就不信了,他真能六親不認!”說罷,便要轉身往外衝。
“啪——”清脆的耳光驟然響起,震得屋內寂靜。
崔琅捂著臉,火辣辣地疼,難以置信看向崔瑾。
秦氏亦大驚失色,上前心疼護住崔琅:“瑾兒!你……你怎可動手?”
崔瑾目光鎖著崔琅,語氣冷得刺骨:“親疏不分,愚不可及!這趟渾水,你敢去趟?”
“崔瑾,你!”崔琅眼神倔強,不肯服氣。
“往後崔家,唯有依仗大哥,方能安穩度日。日後你若有難,能拼盡全力救你的,也唯有他!”崔瑾眼神嚴厲。
秦氏望著兩個兒子,長長嘆息一聲。
——
蘇婉來到桂枝院,屏退了下人,拉著江筎寧的手,神色急切提及劉家之事。
劉家全族發配嶺南,那嶺南之地,常年酷熱難耐,瘴氣瀰漫,路途遙遠且艱險,歷來發配者十去九死,如此判了所有人死刑。
蘇婉眼眶通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哽咽道:“劉家大禍,劉清蘊她此去便是死路一條啊!”
江筎寧何嘗不知女眷無辜,劉先生有她們皆有深交,此番見她無辜受牽連,心痛不已。
“可劉家之事,已下了定論,罪證如山,你我也沒有辦法。”
“筎寧,不妨你去試試……救救清蘊。”蘇婉也知如此說是強人所難,可她無計可施。
“我能有甚麼辦法?”江筎寧不解。
“你去求求世子,求他網開一面,或許能留條生路。”
“我……我怎可勸得動世子!”
蘇婉雙膝跪地,淚水浸溼了衣襟,握住江筎寧的手:“清蘊若真被髮配嶺南,定然活不成。好妹妹,去試試……”
江筎寧心頭慌亂又酸澀,扶不起蘇婉,便也跪在地上,兩人抱在一起哭。
“姐姐,你太高看我了,若是能救劉先生,我自當全力。可世子不徇私情,連親叔父都不肯姑息,祖母求情都沒用,我又有甚麼資格在他面前多言?”
“我知……不該難為你。可甚麼都不做,日後必定悔恨遺憾。”
江筎寧思量許久,她去說話必定是自討沒趣,反而受世子訓責。可看著蘇婉絕望哀求,想到劉先生數年來待她和善,她深吸了口氣點頭。
“好,哪怕一絲希望,我去求世子。”江筎寧應下,也算為劉先生盡了心。
——
夜色漸深,江筎寧等了許久才等到崔煜回府。
今夜他人在清觀軒,江筎寧也顧不及別的,抱著一盆丁香花往清觀軒而去。
崔煜閉目靜坐,聽柳風來稟報:“世子,表姑娘來了,說是給您送花。”
“江筎寧此刻而來?”崔煜眸色微動,抬眼望了眼窗外的月色。
“是,世子可願見?表姑娘是送花來。”
“讓她進來。”崔煜忍著多日的思念,沒想到她倒先來了,“夜已深,你下去歇著吧。”
“是,世子。” 柳風躬身應下,無需在門口值班,心喜惦記著回被窩早早安寢。
江筎寧抱著一盆丁香花,莞爾步入室內。
“表哥近日忙於公務,日夜操勞,常常難以入眠,這丁香花送來,有安神助眠之效。”江筎寧面露柔笑,將丁香花放置於窗臺下。
這送花的由頭,太過勉強,她生怕被崔煜一眼看穿。
崔煜何等通透,看穿了她的心思:“深夜至此,你來,不是隻為送花吧。”
被他一語點破,江筎寧臉上的笑意凝固住,對視上他那雙深邃的眼,沒來由發慌。
她視線落在了案几上的硯臺,那硯池質地溫潤,正是劉清蘊託她轉交崔煜的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