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哄他
臨行之日, 晨光熹微。
薛靖獨自一人,踱至崔五爺府宅之外。
意氣風發的世子,此時稍顯落寞。
他駐足片刻, 上前抬手輕叩門環, 守門的老僕聞聲開門,見是薛靖,神色微怔, 連忙拱手行禮:“薛世子。”
“煩請通報夫人, 就說薛靖請見。”
“世子稍候, 我這就去通報。”
不多時, 老僕匆匆折返,神色依舊為難躬身道:“薛世子,實在對不住,夫人傳話說, 不見外客。”
薛靖早有所料, 卻還是心頭苦澀, 那夜白雲軒的荒唐,與她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禍端。
她不願見他,徹底斬斷與他的牽扯, 各自安好。
薛靖沉默良久, 抬手解下腰間懸掛的一枚羊脂玉佩。玉佩溫潤通透,是他自幼佩戴之物, 貼身多年。
他將玉佩遞到老僕手中,不容推辭令道:“將這枚玉佩送進去, 交給蘇夫人,就當是……朋友之間的念想。”
而後崔瑾又賞給老僕一錠金子,老僕連忙推辭。
“拿著!”崔瑾沉聲, 是要他想法子勸她收下玉佩。
老僕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是。”
薛靖轉身,步履落寞,一步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他連致歉之言都沒機會說出口。
或許日後再無交集之時,念及此,薛靖心口猛然抽痛了下,想到那仙娥的面容寸寸絞心。
——
這連日來的陰雨把江筎寧磨得快 沒了耐心,花兒曬不到太陽也就罷了,還被雨打得東倒西歪。
這破雨,下起來就沒個停!
花兒曬不到太陽倒還罷了,偏生那些嬌貴的品種最禁不起水澇,再淋上幾日,怕是連根都要爛透了。
無奈之下,她只得拉著雲燕,整日忙著搭帳篷、遮雨布,一株一株地護,一盆一盆地搬,忙得腳不沾地,只盼著這雨能早些停。
今日等來了大好訊息,讓江筎寧歡喜——收到父親自江北來的家書。
江晏稱在江北督促改良田新策若是順遂,待再過一年半載,新政落地穩固,便會回京。
信中還提及,屆時他可來接女兒回京待嫁,送她十里紅妝出家崔氏。
聖上賞賜他的嘉獎金銀,他盡數留著,留給女兒做嫁妝。
江筎寧捧著書信,撫過熟悉的字跡,又看向身旁一摞父親讓人帶來的農書,雙眼發酸熱淚盈眶。
父親在外操勞,事事惦記著她,為她各種盤算,江筎寧深感暖意。
快到午時,老夫人派人傳江筎寧去福安堂用飯。
本以為只是尋常用膳,誰知她剛坐下,便見老夫人神色鬱郁,眉間籠著愁雲,連平日裡愛吃的菜也不肯動幾口。
“祖母可是有甚麼心事?” 江筎寧放輕聲音,順勢替老夫人添了一勺湯。
老夫人重重嘆了口氣:“煜兒這孩子,已經三日沒有回府了。我這心,總懸著放不下。”
江筎寧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這麼久沒回府,想來,定是出了甚麼棘手的事。
老夫人找來陸逸問話,陸逸最清楚世子那邊的近況。
“稟老夫人,修渠工事到了要緊關頭。”陸逸眉頭緊鎖,“世子自三日前便紮在了工地上,寸步未離,日夜盯著工期。”
老夫人聽了眼眶微微泛紅:“他是郡守,是世子,可他也是我的孫兒。這連軸熬下去,就是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一聲嘆息後,老夫人命人收拾好崔煜的換洗衣物、禦寒披風,又讓廚房備了豐盛飯菜,打算讓崔瑾送去工地。
老夫人仍放心不下,崔煜性子執拗,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崔瑾性子又軟,怕是難以勸動他。
“筎寧。”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你陪瑾兒走一趟。你心思細,說話好聽,興許能勸動他。讓他回府歇一歇,打足了精神,再去忙那些公務也不遲。”
江筎寧遲疑,她的話在世子面前怎會有分量,祖母太高看她了。
望著老夫人殷切的囑託,她不能推卻便輕聲應下:“祖母放心,我陪瑾表哥去一趟,好好勸一勸世子保重身體。”
馬車轔轔而行,出了城門,往修渠的工地趕去,統領陸逸策馬跟在車旁。
天陰沉沉的飄著小雨,崔瑾坐在車中,琢磨著待會兒如何開口勸說崔煜。
江筎寧掀開車簾,望著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這雨下了這麼久……時大時小,修渠工事必定受阻。
“陸統領,”崔瑾探出頭去,“大哥那邊,到底是個甚麼情形?竟忙得連回府的功夫都沒有。”
陸逸勒了下馬韁,放緩速度,面色嚴峻地開口:“二公子有所不知,今年這雨勢來得邪性,連著數日不停,山洪之險已經迫在眉睫。半月之內,若引水主渠不能拓寬加固,下游數十個村的良田、屋舍、生靈,都要淪為水域。”
崔瑾臉色驟變,情勢如此危急,難怪長兄日夜不休。
“工期本就吃緊,幾日前夜雨又沖塌了新築的臨時堤堰。物料跟不上,民夫士氣也低……”陸逸神色凝重接著道,“世子也是沒辦法,只得自坐鎮工地監督,與民夫們同吃同勞,唯有他在,人心才能穩住,工期才能勉強推進。”
崔瑾看向遠處,輕聲喟嘆:“也難為大哥了,一身重擔,盡數扛在肩上。”
江筎寧坐在車廂內,聽著陸逸的話,她久居宅中,不知外面局勢兇險。是啊,連她的花都被陰雨所累,下游那些村落正於生死之際。
越近工地,氣氛越是壓抑。
沿途的田壟已被雨水浸軟,踩上去泥濘陷腳。低窪處濁水漫溢,一片汪洋。有村婦扶老攜幼立在高坡上張望,臉上滿是惶惶不安。
馬車在河道不遠處停下。
崔瑾先跳下車,扶著江筎寧下來,她一腳踩進泥裡,繡鞋瞬間陷了進去。
道路泥濘不堪,深一腳淺一腳很是吃力。崔瑾低頭看著自己那身華貴的錦袍和沾滿汙跡的錦鞋,眉頭皺了皺,深深吸了口氣。
“二公子、表姑娘,多小心,這邊路滑。”陸逸在前方帶路。
崔瑾回頭看向江筎寧,見她走得不穩,伸出手:“阿寧,我扶你。”
江筎寧搖了搖頭,但崔瑾堅持握住了她的手,牽她前行。
還未走近渠邊,槌撞樁的悶響已沉沉入耳。
江筎寧抬眼望去,只見眼前黑壓壓一片,有士兵,有民夫,有工匠,眾人在泥濘中忙碌著。
崔煜調集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只為能趕在山洪來臨之前,修好渠堤。
“世子在那兒!”陸逸指著前方不遠處喊道。
江筎寧踮起腳尖,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勞作的人群中,看見了崔煜。
他穿著常服,沒了清冷出塵的仙氣,小腿裹在泥水裡。
崔煜雙手牢牢扣著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樁,掌心早已磨出了大片紅痕。
身旁赤膊的民夫,正揮著沉重的木槌,重重地夯擊著木樁,每一聲悶響後,木樁也隨之深陷一寸,崔煜的手臂便繃緊一分。
武將喘著粗氣:“世子,您上去先歇著吧!這等粗重活計,有我等足矣。”
崔煜頭也未抬,盯著端直的木樁:“無妨。”
道家“重民、順天、應道”,他明以身為器、以心合道、與民同勞之理。
崔瑾快步走上前,離崔煜不遠,高聲喚道:“大哥!”
崔煜聞聲看來,緩緩直起腰,動作有些僵滯,像是身體累得已不聽使喚。
待看清來人是崔瑾,他身邊是江筎寧,見兩人執手相握,心口沒來由地劇烈一痛。
“崔瑾,你為何來了?這麼兇險的地方,你帶她過來作甚?”崔煜冷聲質問。
“大哥,祖母派我送衣物與吃食來。”崔瑾心疼道,“你已數日未歇,再撐下去,身子必熬不住。祖母憂心忡忡,請你先隨我回府換衣歇息一夜。”
崔煜汙濁的臉上滿是倦意,在這裡修渠之人誰不是幾天未好好歇息。
此乃最為關鍵時刻,天道無常,山洪將至,當以人力補天道之缺。此時他若離去,人心易散,大勢難挽。
修渠之工刻不容緩,他必須留下,與兵民同戰。
“回去!”崔煜厲聲令道。
“請大哥隨我回府……”崔瑾小心翼翼勸道。
“不必再說!照顧好祖母,莫要在此耽擱我辦事。”崔煜當即打斷,以威嚴壓住崔瑾。
崔瑾敬重兄長,見崔煜心意已決,默然止步,不敢再勸。
兩人稍顯僵持,江筎寧輕輕拉了拉崔瑾的衣袖,聲音輕似安撫:“瑾表哥先回府安慰祖母,就說東西都送到了。我找機會再勸勸世子,晚些再歸。”
崔瑾思索須臾:“阿寧萬事小心,若是勸不動,便早些回來,莫要在此久留。”
“我知道了,瑾表哥放心。”江筎寧頷首。
崔瑾離去,江筎寧並未打擾,尋了一處乾燥些的土坡,靜靜地坐下來。
日影西斜,天色漸漸暗下來。
她坐著看他與兵民一同修渠,看他一趟一趟地搬運土石,看他不知疲倦在渠底檢查每一處薄弱……
江筎寧似有恍悟,原來這就是“以百姓心為心”的道家之法,他心有大道。
日影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道上,映得渾濁的水面泛著淡淡的金光。
待夜幕降臨,篝火一處處點燃。
民夫們分批歇工,渠邊終於安靜下來。篝火在夜風裡跳動,映著那些疲憊的面孔。
崔煜手持著一根木棍,沿著水渠一步一步走,仔細檢查各處,與跟在身後幾人低聲交代著甚麼。
她聽不清,只見他抬手比劃著,此時似有說不盡的話。
原來他並非惜字如金。
火光映在他身上,將他那張滿是泥汙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走完了整條渠,雙腿發軟坐下。
隨行官員遞來一碗米粥,一碟鹹菜。他接過,低頭很快喝完那粥。
“表哥,我們帶來了飯菜,你餓了就多用些……”江筎寧提著食盒走到崔煜身旁。
“你怎還在?!”崔煜詫異,以為她早隨崔瑾回府去了。
“我……”江筎寧凝視著他,目光軟軟的,祖母交代的事沒辦妥,她回去又得聽祖母長吁短嘆。
“天色已深,回去!”崔煜催促,語氣滿是不耐。
“我知山洪之險迫在眉睫,工期一刻不能耽誤。祖母擔心你累,盼你回府,可我也知……你不能歇。”
江筎寧眸子明亮,善解人意自知他喜歡聽甚麼話,那就哄給他聽,讓他心裡舒坦。
“祖母那邊,我會悉心照顧,表哥不必顧慮府上諸事。”江筎寧神色溫柔,夜風掠過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
江筎寧從食盒裡端出一碗雞湯,遞到崔煜面前,嘴角蕩起淺笑:“表哥喝口湯暖暖身子,總可以吧?”
望著她明媚動人的笑顏,崔煜心頭稍軟,接過碗喝了雞湯。
見這以退為進的法子見效,江筎寧喜上眉梢。
“好了,你快些回府!”崔煜冷色令道。
江筎寧取出方乾淨素帕,又遞到他面前。示意他擦擦臉。
崔煜沒有伸手接:“晚了未歸,祖母會擔心。”
江筎寧見他不接,也不勉強,抬起手將那方素帕輕輕按在他的臉上,細細地擦拭著他臉上的泥汙。
她手指的透過素帕,印到他的臉頰上,撓得他心口發麻。
錦帕髒了,那臉上乾涸的泥點,卻還是沒擦淨。
“表哥,我們心裡掛念著你,明夜你就回府好好歇息一夜,也能讓祖母老人家放心。”江筎寧溫言柔語,“你需保重身子,博陵郡百姓還仗著你依靠。”
他耳中聽到的是:我心裡掛念你……
她很掛念他擔心他麼?崔煜目光愈加柔軟,感受著她的溫柔,暖流流過心田。
見她髮絲被風吹亂,欲伸手為她理髮,可他未動,滿手髒泥,怎捨得汙她半分。
崔煜側過頭去,不多看她,望向水渠方向:“夜露重,風涼。你回府,路上小心。”
“表哥,你只管做你認為對的事,這便好。我會好好陪著祖母,表哥無須牽掛。”江筎寧莞爾輕笑,心裡計較著,她已經盡力勸了,也是為了祖母,至於崔煜肯不肯聽,那不是她人力所能為。
說罷,她起身提起裙襬,緩步欲離。
她回頭又看了他一眼,星光之下,崔煜望著蜿蜒向前的水渠,目光沉靜遼遠,與天地相融,與蒼生相依。
待她轉身,他視線轉移凝著她溫婉身姿,直至那倩影上了馬車,消失在夜幕中。
原來他盼著她笑,盼著她平安喜樂,盼著她能一世無憂。
而心中的某個念頭,在此刻達到了頂峰,她該是他的……永遠、徹底屬於他。旁人護不住,她的終身,只能他給予!
作者有話說:崔煜:嗯,後面可能會有一些列騷操作……
崔瑾:大哥,你人品有問題!
崔琅:那些壞事怎麼可能是白玉無瑕的大哥做的,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