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正文完。
家中送來官袍, 戎服,此去邊疆必定兇險,裴鳶選了戎服換上。
雖說是押送糧草, 但似乎並不如何緊急。
兵部的文官不緊不慢, 一路談論著如今的朝局。
裴鳶從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來。
吐蕃犯邊已經有半年, 陛下留齊王在長安, 派出將領去抵禦, 然而一敗再敗。齊王坐鎮長安, 主持朝政,先後將覃相衛相盧踐從勞裡撈了出來。
前些日子不得不親自出徵, 臨走對馮未明施壓, 讓他澄清了她的謀逆之罪。
陛下病得比半年前更重了, 似乎仁厚了些, 沒有追究刑部的反覆,能放出來的都放了。
如今朝局在齊王掌控下。
然而陛下卻在考慮召回廬陵王,將江山還給李氏。
兵部的人心向齊王, 自然對此不忿。
對裴鳶這個曾經被神皇寵到至高之位, 如今狠狠跌下來的女臣,自然沒有甚麼好臉色。
裴鳶好似不在意, 話也少,只跟著隊伍渾渾噩噩行路。
過了西邊最後一道關隘,終於進入邊疆。
戈壁黃沙, 草木稀稀拉拉,天色灰濛濛地。
領頭的將領警惕了起來,派出更多斥候去探路。
裴鳶在馬上晃盪著,無精打采,似乎不在乎要去哪。
忽聽得有馬蹄聲震動, 裴鳶抬頭,見遠方煙塵四起,馬隊狂奔,而馬上的人著羊皮提弓箭,縱馬射出箭矢,將斥候一箭穿心。
箭矢被血染透,斥候接連墜地。
“吐蕃人來了!快逃!”
來的吐蕃兵太多,領隊的侍郎當即下令棄了糧草跑路。
裴鳶遲疑片刻,箭矢已到跟前,她憑著本能避開,箭鏃簌簌落在馬前。
慌了一瞬,忽聽得北邊有更浩蕩的馬蹄聲傳來。
領頭的將領見是大周的旗幟,又調轉來,下令:“援兵到了,誓死守衛糧草!”
眨眼間兩度反轉,得了將令,士卒們又速速轉回來,不要命似的奔回輜重前,勇猛的衝入敵陣,與吐蕃士兵廝殺起來,見狀,裴鳶也勒住了馬。
她揹著一把劍,抽了出來,剛調轉馬頭,一支急箭飛來,正中她的心口。
裴鳶腦中空白,連日渾噩,擠不出多少求生欲,虛軟之下,跌墜下馬。
落在枯草上,馬兒走動幾步,擋了些箭矢。
她仰面朝天,甚麼也聽不見,心想,就這樣死了,也不算窩囊。
剛閉上眼,一顆大頭忽然撞入視野。
來人跪在身邊,不停叫著她的名字。
“裴鳶!”
秦潼鬼哭狼嚎般呼喊。把她從混沌中拉回來。
裴鳶手中握著那箭,卻沒覺多疼,不敢動一下,“我中箭了……”
秦潼也從驚慌中回神,盯著中箭的位置,“……沒流血。”
裴鳶這才握著箭動了動,從鳳紋補子裡扯出箭鏃,心口鈍痛,但箭鏃沒有刺穿戎服。
仔細看去,絳紅的布料下,有金光點點。
“你穿了軟甲?”
裴鳶茫然搖頭。
躺在地上捂著心口。
她沒有穿軟甲,軟甲夾在這補子裡,就心窩這一塊。
這身戎服,是神皇陛下親手做的。
裴鳶雙眼忽然落下淚來。
眼看裴鳶從默默流淚到嗚嗚哭泣,秦潼抬著雙手不知所措。
直到有一串馬蹄聲疾馳而來,他站起身。
眼裡的驚惶和紅色未褪,朝著馬上下來的人見禮,“殿下。”
齊王身著戎服軟甲,毫不停留往裴鳶那走去。
“我沒事。”裴鳶擦了眼淚,恢復冷肅,緩緩站起來。
看了齊王一眼。
趙泓面色蒼白,比秦潼的驚惶好不到哪去。
在遠處看見她墜馬時,魂魄都碎裂了,此時還未補全。
想檢視她的傷口,想把她狠狠抱進懷裡。
事到如今,不必避著任何人了。
然而他剛抬起手。
“見過齊王殿下。”裴鳶拱手朝他行禮。
躬著身,垂著頭,低眉斂目。
趙泓有千百種方法得到她,可每一種都會在她的抗拒下失效。
齊王雙手捏緊,緩緩放了下來。
“免禮。”他道。
-
到達大軍駐地,天色已暗。
裴鳶清點了糧草,由糧草官入了庫。
駐地簡陋,由軍帳搭建而成,火頭軍埋鍋造飯,成隊的軍士穿行在營帳間。
將吐蕃俘虜綁著手牽成串往牢營里拉去。
進了營地後就沒再見過齊王。
裴鳶和兵部的文官一道,被安置在一處軍帳裡。
小兵送來飯食,簡陋粗糙,她吃得很快,也比往日吃得多。
那些男人近來所見,裴郎中是斯文寡言的,現在看她狼吞虎嚥,像是變了個人,都停筷看著她。
裴鳶扒菜間隙抬起頭來,笑道:“你們不吃?”
兵部侍郎想她大概是經歷了九死一生活過來了,她雖是那勞什子九天玄女,但一路來從未戕害無辜,反而從她手裡提拔了不少曾經被冤枉的良臣,後來為衛相覃相求情而下獄。
加上方才為了糧草正面對敵,是個有膽的純臣,經歷了九死一生,也算是同袍了。
兵部侍郎默默將面前的一碟子羊肉往她面前推過去。裴鳶也不客氣。
飯後為節約燈燭,眾人早早滅了燈,準備就寢。
裴鳶單獨在一個角落,鋪了單人寢具。
營帳內很快鼾聲起了,她悄然起身,走了出去。
帳外巡邏的軍士見了她,目露寒光,但沒理會。
她獨自轉了轉,估摸著佈局,往一個方向走去。
不多時就碰見了齊王殿下。
白日裡沒有細看,眼下燈火昏昏然,才察覺他瘦了。
身形高挑,愈發顯得肩寬腰窄。立在三步遠之外凝視著她,看不清目光。
相對片刻,裴鳶抬手欲行禮。
“軍營之中不得隨意走動。”趙泓冷然出聲,不等她行禮,轉身邁步走開,“若無事回軍帳。”
“有事。”裴鳶忙道。
趙泓停步。
她頓了頓道,“此處不便稟報。”
穿過幾重營帳,到了主帳裡。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沙盤,一扇粗糙的屏風將主帳分隔開,前頭擺了一個巨大的沙盤,幾張胡凳。
屏風上是一幅輿圖。
帳簾合上,外頭的光景都隔絕開了。
帳中只有他們兩人。
裴鳶還未行禮,趙泓先說免禮。
本來沒打算行禮的。裴鳶抿了抿唇,隨口扯了句公事:“殿下這仗多久能打贏?”
“軍機。”對方冷道。
裴鳶摸了摸鼻頭。經歷了起起伏伏,臉皮是沒有以前厚了。
沉默片刻。齊王道:“本王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也不需要你還甚麼。自此後兩清。本王替你說。”
“不是……”裴鳶弱聲道。
“那是甚麼?”趙泓立即追問。
“清不了。殿下欠我的還沒還完呢。”裴鳶臉皮又厚,還要往面上貼一層。
簡直不知所謂。
趙泓冷笑了一聲。
卻聽裴鳶道:“陛下壽誕那晚,殿下欠我三次。”
趙泓眼中的冷色消失殆盡。
“你不是說小事一樁。”
嗓音暗啞。
“再小。但微臣想討回來。殿下能還麼?”
裴鳶嗓音沙啞,如細細的砂礫流過鑄鐵。
耳膜震動,酥癢蔓延到心口。
但趙泓還有理智。
或者說,還有怨氣。
“裴郎中有婚約。且不可有孕。更不欲與本王有私情。
“還不起。”
裴鳶略驚了一下,道:“那倒是。殿下也快有婚約了。”
趙泓默然。
裴鳶當他預設了。腦中的熱度散去,很快恢復了冷靜。
“莫非本王為你終身不娶。”
“臣不敢。”顯然在賭氣。“臣從始至終沒有婚約,是失憶了被人騙了。我家中也知殿下是有心強娶,我娘信我助我,自然不允。殿下因我女兒身打壓冷待,又用權勢施壓我,軟禁我,泥人也該有氣。”
“那現在又是甚麼?”
“氣消了。”
趙泓看著她片刻,心思轉了又轉,對她說,“過來。”
裴鳶走過去,腰上一緊,雙唇被他狠狠攫住。
呼吸交纏,越來越重,他忽地鬆開了她。
懷抱驟然一空。
趙泓垂眸看著她,“本王不是和你玩耍——”
話沒說完,裴鳶踮腳吻住他的唇,舌尖舔舐一下。
趙泓顫了顫,重新攬住她。
裴鳶無力勾著他,趙泓彎身抱她繞過屏風。
後頭是他的床榻。
跌落在榻裡,吻連綿落下,裴鳶仰首迎著。
趙泓俯身壓下,緊緊相貼。
外頭有軍士不斷巡邏,軍帳再如何嚴密,隔音很差,腳步聲,甚至隔帳的鼾聲不斷傳來。
裴鳶緊張,雙腿不松。她沒打算來做這事,然而此時推不開趙泓,呼吸都被他嚥了去,也說不出話。
“鬆開。”
“不好,別了吧……”
趙泓咬她的耳垂,“本王不喜欠人情。”
裴鳶笑了一下,呼吸猛滯。
“是手指。”
裴鳶鬆了一下,再收不攏腿了。
趙泓壓下來,“你也非我不可。”輕輕一送,沒入了她。
裴鳶長長嗯一聲,壓抑著呼吸,緊咬著唇,不發出絲毫動靜。
燭光跳了跳,趙泓滿身肌肉賁張,如琥珀般透著暖光。
裴鳶雪白手臂攀著他的肩背。
……
良久,裴鳶呼吸緊促,咬得嘴唇發白,趙泓按住她的下唇,揉開了,讓她咬他的手。
趙泓翻了個身,將她放在身上。
裴鳶動也不動,似是睡著了。
待靜下來,趙泓忽然道:“還欠兩次。”
裴鳶要起身,被他按下來。
……
趙泓最終還是告訴了裴鳶所謂的軍機,這場仗最多再打一個月就能勝。
裴鳶聽了,說:“我明日就回長安。”
趙泓問她,“又在打甚麼主意?”
她反問,“殿下又在打甚麼主意。”
趙泓如今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說他會任由陛下將皇權還給李唐,換位處之,裴鳶是做不到的。
趙泓瞧著她,冷笑一聲,“這江山若是我想要,早已是我的,只不過將朝堂的人血洗一遍,包括你。”
裴鳶頭皮一陣發麻,維持鎮定,“殿下捨不得我?”
她在插科打諢,趙泓與她說了個明白,“篡位為帝的代價,總有一日會報應回去,有人付得起,也有人不願付。
“按神皇的性子,若是我與她爭鬥,必定不死不休。贏的那個,得到的也是個破碎的江山。我見不得外族犯中原,只能讓著她,不讓朝堂政鬥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裴鳶似對他刮目相看,笑道:“怪不得殿下號稱帝國的定海神針。”
“神皇自然明白,防著我,也倚重我,或許也想過傳位於我。只不過她病了,想到身後事,怕了。”趙泓輕笑了一下。
“你崇敬的神皇陛下,也只是個凡婦俗子。”
裴鳶暗暗努嘴,心中反駁了百遍,面上卻哀愁,“我想見神皇一面。”
“待一月後與我回朝,自然可見。”
“我擔心神皇撐不到那時候。”
趙泓考慮片刻,道,“半月後,戰事明朗了,允你傳軍情回長安。”
裴鳶笑著道謝,覺不夠,親了他一口。
趙泓勾唇笑,輕輕按她的背,把這吻加深延長。
-
半月後,裴鳶啟程回京。
齊王依依送到西關內。
裴鳶歸心似箭,恨不得撒開馬腿就跑,趙泓卻牽著她的馬,眾目睽睽之下按著她的後頸,雙唇緊貼來,重重親她。
圍觀者眾,一個個見鬼般面色大變,趙泓久久不放,他們回過魂兒來扭開頭去,面面相覷。
裴鳶更是如遭雷擊,往常旁人都當她和齊王不睦,最多是公事公辦的同僚,上下級,他當眾來這一出,往後她在朝堂威嚴何存!
裴鳶空出手來推他,趙泓便鬆開了。
“你!”裴鳶臉色熟紅,切齒道:“等你回京再算賬。”
說完打馬揚長而去。
趙泓派了最得力的暗衛和將領護著她,不擔心她的安危,對她說的算賬也毫不在意。
趙泓笑看她離去。誰算誰的賬還不一定呢。
-
裴鳶一行曉行夜宿,在十日後到達了長安。
憑著神皇賞賜的金魚袋和齊王給她的金牌,一路暢通無阻到了神皇寢宮集仙殿。
集仙殿不像往常鬆懈,因神皇病重戒備森嚴。
廬陵王在外守著,一眾妃子和神皇所出的唯一公主安平也在後頭。
見這情形,裴鳶臉上血色頓失,還以為神皇要殯天了,在人群背後僵立許久。
直到裡頭尚浣出來傳了話,“陛下不見,諸位請回。”
眾人紛紛下拜告退。
人都走了,裴鳶從一旁走來。
見了她,尚浣頓了頓。
“裴相君無召,何以來此?”尚浣冷冰冰道。
“我來見神皇。我有話要對陛下說。”
尚浣看向裴鳶,裴鳶面色蒼白,風塵僕僕,穿著胸口破損了的戎服。
尚浣早已哭幹了眼淚,此時只想侍奉神皇到歸天,在看見裴鳶心口的金絲時,眼淚仍舊掉了下來。
“這裡頭的金絲軟甲,是陛下親手為你縫進去的。”尚浣平復了片刻,道,“但是陛下不讓告訴你。”
尚浣猶記得那一個個夜晚,陛下挑燈密密縫補,她曾勸,“陛下何須如此,這軟甲穿在外頭也是一樣的。”
“裴卿是女臣,要光彩奪目,穿在外頭不很好看。”
“陛下也不必親自縫,讓奴婢來吧。”
“朕樂意。”神皇霸道笑起來。
縫了許久成衣後,神皇撫摸著戎服,“不要告訴她裡頭有軟甲,免得她在外為了維護朕逞能。”
那之後朝堂一派君臣和睦光景,雖然短暫,但是神皇即位以來最暢快的日子。
然而鏡花水月,一切都不復返。
神皇病重難返,她們都前途晦暗。
“讓我進去,我有話要對神皇說。”裴鳶又道。
尚浣回神,沉吟片刻,“進去吧。”
神皇定也想見她吧。
踏入神皇寢殿。
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薰香的味道。
“快把這藥味散出去,薰香點上,今日的鮮花插上,簾子都掛起來。”還未進門就聽見狄清冷厲的聲音。
見了她,眾人都僵了片刻,各行其是去了。
“你怎麼回來了?”狄清道。狄清很憔悴,眼下青影成片,眼中血絲密佈,更顯兇狠可怖,卻在看見裴鳶時霎時軟了下來。
“我來看神皇。”裴鳶道。
“快去,陛下醒著,你有話撿好聽的說!”狄清兇道。
裴鳶無端想笑,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神皇未施粉黛,也沒有束髮,先前漆黑的頭髮白了一半,靠在軟枕上,腿上放著一卷明黃卷軸。
裴鳶緩緩靠近,看清上面是擬立廬陵王為儲君的聖旨。
“陛下。”裴鳶輕喚一聲。
神皇的眼神從聖旨上抬起來,轉到她身上,第一眼似乎沒有認出她來,眼眸有些模糊,待看清了她,閃過光亮。
裴鳶勾起笑來,嘴角顫抖不停。
神皇也笑,朝她伸出手來。
“陛下!”裴鳶三步並作兩步朝神皇奔去,撲在榻邊,緊握住她的手,伏在她身邊,仰首凝視著她。
神皇彷彿一個老邁的祖母,很是慈愛,話說得很慢,“裴卿,你來了。
“不生朕的氣了……”
“臣從來沒有氣過陛下。”裴鳶道,“臣受陛下恩典才有讓萬萬臣民仰視的機會,是臣不識陛下苦心,辜負了陛下。”
神皇道:“都過去了。剩下的日子,你陪著朕,一起走完。”
“不。”裴鳶眼眸定定,“陛下還有很長的日子。陛下若是走了,裴鳶在世一日,便為陛下供奉一日,裴鳶死了,還有孩子,孫子。這世上,絕不是隻有陛下的孩子會供奉陛下。”
神皇的眼底忽然竄起點點星火。
裴鳶又道:“陛下若是還政廬陵王,大周將改回李唐,陛下的基業盡毀,臣有一法,能使大周長存下去,且陛下往生後生生世世香火不斷。”
“告訴朕。”神皇盯著裴鳶道。
裴鳶說了八字,神皇愣了片刻,顯然先前從未想過,待細想下來,眼眸遽亮,要放射出精光來。
良久,神皇握著裴鳶的手,“可先前朕糊塗了,已經對鳳閣老臣,禁軍,金吾衛託付了廬陵王。”
裴鳶:“陛下忘了,還有齊王殿下。”
神皇忽而又警惕起來。
裴鳶道:“齊王殿下應當很快就會得勝,陛下只需傳令讓齊王殿下帶兵入朝,到時在含元殿宣讀聖旨,只要齊王殿下應了,旁人不敢不服。”
這瞬間,神皇的鬥志重燃,遲鈍了半年的腦子活了過來,片刻思量萬千。
“只要陛下在位,齊王殿下絕無篡位的可能。”裴鳶道。
神皇看著她。
裴鳶像是她肚裡的蛔蟲,笑道:“所以,陛下還要長長久久地坐穩這大周的帝位。”
神皇重又把裴鳶的手緊握,片刻後揚聲道,“來人,給朕更衣!”
-
半月後。齊王得勝回朝,帶了五千精銳駐紮在長安城外。
為打消齊王疑慮,神皇親自帶了百官前去迎接。
將齊王和一眾將領迎至含元殿。
齊王身著甲冑,威兮武兮,百官無有不敬者。
這回他力挽狂瀾,上至鳳閣宰相和李氏宗族,下至江湖百姓,皆對其感恩戴德,誠心叩拜。
齊王神情冷淡,在百官佇列裡沒有看見裴鳶,出征歸來的榮耀早已習以為常,上回回朝在含元殿受的驚嚇卻記憶猶新。
正默然思量著。
禮官已開始宣讀立儲聖旨。
無論誰成為儲君,誰繼位,他都還是他的齊王,沒有人撼動得了。
然而結果出來,百官譁然,他也驚訝了一瞬,很快猜到是誰的點子。
神皇竟然立安平公主為儲君。號皇太女。
禮官音落,安平公主在裴鳶和幾位女官簇擁下自含元殿南門進殿,叩謝神皇。
齊王與裴鳶對視片刻,裴鳶眼眸動了動,他立即明瞭她的意思。
遲疑片刻,當先朝安平公主下拜,呼,“拜皇太女。”
殿內百官緊隨其後,呆怔的廬陵王也被左右按著伏身下拜。
立儲之事如驚天巨浪,眾人久久回不過神來,神皇十日前便似徹底痊癒了,在安平公主諫言下誅殺了馮未明一黨,沒想到竟是為了今日鋪墊。
然而連齊王都認下了,誰也沒有資格提出反對。
接下來齊王朝神皇要賞賜,眾人也覺情理之中。
猜不出按他的地位,神皇還能賞賜他甚麼。
齊王滿身肅殺之氣斂了起來,朝神皇拱手,低聲道:“臣請陛下賜婚。”
神皇似也沒想到,但立即猜出他想要的是誰。
神皇樂意成全。
“準了。”神皇朗聲道,“是何人?”
“兵部郎中裴鳶。”
裴鳶大驚失色,大殿之上,失了分寸,低聲朝神皇喚,“陛下!”
這場面,顯然是郎有情妾無意。齊王殿下求賜婚,對方竟然不願。
但看是裴相君,好似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神皇允准在先,這婚事算是定下了。無論裴相君情願與否,天下沒有第二人敢娶她。
散朝之後,神皇留下肱骨大臣宴飲。齊王和裴相君自然在列。
席上齊王端坐著,裴相君在他對面下首位置,二人從始至終沒有看向對方一眼。
待散席,齊王當先離開皇宮。
裴相君小跑著跟上去。
茫茫夜色下,走出丹鳳門,裴鳶扯了下齊王的袖子。
不乏氣憤,徑直道:“今日的賜婚不算,殿下另找他人去。”
“只要你敢抗旨。”齊王腳步不停,不知何處拿出一卷明黃卷軸,遞給裴鳶。
裴鳶展開看了,是賜婚的聖旨,上頭是他們兩個的名字,趙泓,裴鳶。
裴鳶腦袋發暈,從含元殿下來他一直在她視線裡,這聖旨是哪來的?
她再恃寵,也不可能抗旨。何況,也不是那麼不情願。
只不過婚期能拖就拖。
停步片刻,裴鳶再次跟上去,換了副討好的臉色。
齊王瞥了她一眼,勾唇道,“婚後搬回王府來住。”
裴鳶插科打諢,“要不你住到我的裴府來。”
“不成體統。”
裴鳶:“哦。那婚期不急。”
趙泓:“你最多還有五個月。”
“甚麼五個月?”
“很快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告訴我吧。”
齊王大步走著,沒有等她半步的意思。
裴鳶甩著步子追上去,“誒,齊王殿下,喂,趙泓!”
趙泓站住了,神情不明。
裴鳶又慫了,夾著嗓子,“殿下等等我。”
趙泓等著她走近,牽起她的手。
“殿下告訴我吧。”
“時候到了你自然知曉。”
“我現在就想知道,請殿下提點一二。”
“你的月事,遲了半月有餘。”趙泓的聲音比月夜風聲還溫柔。
“你故意留我在軍營半月,是為了……趙泓!”裴鳶噤聲片刻,驚得夜鳥紛飛。
齊王殿下只是笑。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番外有的!預計週五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