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驚變 別怕,有我。
狄清帶著裴鳶, 快步行至一座宮殿前,只有一名女官守著門。
見二人來了,女官正要稟報甚麼, 狄清打斷她, 朝著裴鳶:“就在裡頭, 我不敢去。”
裴鳶覺這地方未免太過冷清, 殿內一片漆黑, 連燈都沒點, 但見狄清也有害怕的時候,想來齊王發怒很是可怕。
想問尚浣和齊王有甚麼過節, 但情形緊急, 她來不及多問, 在女官帶領下, 穿過大門,走到後殿。
女官在一扇門前停住,裡頭漆黑一片, 也沒有動靜, 看不出有人的樣子。
女官鼓起勇氣敲了下門,還沒出聲就聽得一聲怒喝。
“滾!”
裴鳶驚了一跳。確實是齊王的聲音。比幾個月前那個滾字更森寒。
想來裡頭情形不妙, 或許尚浣已經重傷,裴鳶沒有片刻猶豫,後退半步, 撩起衣袍,一腳踹開了殿門。
裡頭漆黑一片,只有黯淡月光自窗欞落進來,裴鳶感覺得到齊王的呼吸,和窗邊那道身影。
“殿下!”她喚一聲, 徑直朝他而去。
也沒看清殿內是否有旁人,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臂。
很燙。還有些顫抖。
裴鳶心下一驚,轉回身,殿門砰一聲合上了,熟悉的冷香攏過來,後背貼上了一道灼熱的身軀。
被騙了。裴鳶往前邁出一步,腳下一輕,跌落在趙泓懷裡。
漆黑的房間,甚麼也看不見,不知身下是甚麼。
只有交纏的呼吸,濃烈的香氣,喘不過氣來的重壓。
“裴鳶。”耳邊一聲低喚。
裴鳶心口一涼,又一熱,想掙扎,動彈不得。
“放開——”想說的話也被他盡數吞入唇舌裡。
顯然,齊王殿下失去理智了。否則以他平素對她的態度,應當將她丟出這裡才對,而不是解了她的衣裳,捆她的手腕,把她壓在身下。
裴鳶又喚了他一聲,沒喚醒他的理智,倒更惹得他變本加厲。
漆黑的房間,月光透過條條窗欞,落線上條虯曲的背上,晃盪著,如水波盪漾。
……
汗水浸溼鬢髮,裴鳶枕著趙泓的手臂,緩過來後立即把他推開。
趙泓抬手沒能拉住她。
裴鳶撿了衣衫就出了門,外頭不見多餘的人,只有狄清一個。
見了裴鳶衣衫不整,髮絲凌亂的模樣,加上方才在外頭聽見的,神情複雜一瞬,忙解下衣袍給她披上。
“此事萬萬不可聲張!”狄清壓著嗓子,做賊似的道。
裴鳶不要她的衣裳,把戎服給穿好了,“你給我解釋清楚。”
狄清喏喏應著,望了一眼門,沒有動靜,拉著裴鳶快速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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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席上,齊王忽然就面色發紅,臉冒汗,我還不知緣由呢,他忽然起身就走了。沒跟陛下行禮,也不顧那議親的貴女,我們都當他或許有甚麼不適,只有他娘喚了兩個貼身的侍女跟去。”
裴鳶到了狄清在宮裡的住處,在浴桶中泡著,狄清在旁侍奉,一邊說著五年前的往事。
那個時候,神皇還只是天后。趙泓也只有十八歲。
“神皇英明。覺察出不對,讓我也跟去,說無論發生甚麼都不可聲張。
“我到了地方,見了齊王的樣子也就明白了,他中了春藥。那兩個侍女搶著要去服侍他。”
狄清笑了起來,“你沒見過,他那會兒神情多駭人,兩個侍女簡直迷了心竅。我猜到是誰下的藥,也知道目的是甚麼——”
“是誰?”一直沉默的裴鳶忽然開口。
“是他那個瘋子娘!”狄清諷笑道。岔開話題說起了神皇與趙氏的恩怨,神皇的堂兄們壓根就是廢物,貶出長安死在任上,竟然還恨上了神皇。
裴鳶沒有吭聲。
狄清接著說下去,“他娘想攪黃這場婚事,我可不能讓那兩個侍女得手,可我對付不了兩個,只好把她們都殺了。”
裴鳶抖了一下,轉頭去看著狄清,“就當著齊王的面?”
“是啊。”狄清理所應當,“血濺三尺。齊王頓時鬆了口氣。但是他毒還沒解,我本來想勉為其難平息了這事。”
狄清翻了個白眼,“誰知他讓我滾,還差點撿起我丟在地上的匕首來殺我。我只能撂下他不管。反正他也沒死。”
良久,狄清從當時的憤懣中走出來,笑道,“不料從那之後,齊王就厭惡上了女人,哈哈。”
裴鳶沉默著,沒有跟著笑。
狄清又道:“今晚這一出,又是他那瘋母親搞的鬼。我也是怕齊王再次留下心理陰影才找你去救的。”
裴鳶捧一捧水,忽地往狄清身上灑去。
狄清兜頭接了水,也不生氣,抹了把臉甩開。
“方才聽你的聲音……感覺不錯嘛。”狄清低笑道。
裴鳶再要捧水去潑,她一動也不動,徑直拿了瓢來淋了個溼透。
“我都想嫁人了。”
裴鳶沒好氣推了她一把。
狄清道:“不過你可別認真。放在往常,我倒是巴不得齊王不好過,但如今不同了,跟他議親的是陛下唯一的公主。”
裴鳶轉頭來看著狄清,狄清理所應當,沒覺出裴鳶複雜的情緒。
難怪趙泓厭惡女子呢。
裴鳶很快恢復如初,回到含元殿,趕上了散席的時刻。
齊王沒再回來,也不見他的母親。
散席時,裴鳶刻意抬頭看了看御座旁的那位公主。
粉雕玉琢,堆金砌玉,也不乏與神皇相似的雍容睥睨。
同是天潢貴胄,當是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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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粼粼,裴鳶靠在車壁上,多飲了酒,有些頭昏,但渾身焦躁,無法安寧。
忽而馬車急停。
“家主,有,有人攔車。”趕馬車的長隨都磕巴了。
裴鳶坐起身,猜到了是誰,掀開了窗上的車簾。
齊王站在車下,沒有車馬,也沒有隨從。
頭越發痛了,裴鳶蹙眉冷臉。
“齊王殿下有何事?”語氣有幾分不耐煩。
趙泓走到了跟前來,馬車上的燭光昏黃,照得他眼眸亮亮的。
“方才,是我的不對。”他看著裴鳶道,“裴鳶。如果你願意,我立即去你爹孃面前提親。”她和秦潼沒有婚約,早已經傳出去了。
“小事一樁。”裴鳶無所謂道,“殿下不必記掛。往後在朝上放我一馬就好。”
齊王神情僵了。
“殿下沒有旁的事。”裴鳶說著毫不停留叩了下車壁,揚聲道,“走吧。”
馬車緩緩開走,越來越快,遠得幾乎看不見了。
齊王殿下在夜色裡站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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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轉涼,秋去冬來。
鳳閣內照常議事,然而自神皇染了風寒之後,鮮少來到鳳閣。
裴鳶去求見,常也只能隔著幕簾與神皇說上幾句話。
這日神皇起了身,但沒有化妝著錦,裴鳶見到,神皇終於有了七旬婦人的老態。
神皇凝視著夕陽道:“朕腐朽了。可那麼多虎視眈眈的人正值壯年。”
寒鴉亂飛,夜幕降臨。
朝廷忽而颳起一陣可怖的腥風血雨,以摧枯拉朽之力掃蕩一切。
血腥蔓延到鳳閣,是自御史大夫盧踐而起。
盧踐自回京後,直言敢諫,但有不合法度者,無論那人如何位高權重,哪怕是趙氏李氏皇族,他也敢當廷面刺。
陛下那時很是喜歡他這剛直不阿的風骨,可現在,馮未明說他謀反。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馮未明也拿不出證據。
可病中的陛下信了。
鳳閣中,人人都反對陛下此舉,但陛下竟然說,“敢有異議的,罪同謀逆。”
神皇畫著濃重的妝容,目光卻不復睥睨銳利,只剩下嗜血的猜疑。
她的目光掠過每一個人,彷彿都在問,是不是想反了她。
素日沉穩的覃相站出來,仍舊不從,“臣願為盧御史擔保,他不會謀反。”
神皇笑了,問還有誰。
衛相附和,大半臣子都附和。
裴鳶望著神皇,挺立著不動,也不說話。
“好。全都給我打下地牢!”神皇立即傳召禁軍。
裴鳶眼睜睜看著諸位老得腿腳都不利索的老臣被禁軍拖走。
她想與他們一道求情,可她猶豫了。
她看向最前頭的齊王,他一臉淡漠,彷彿對此毫無波動。
她最清楚盧踐為人,此時卻做不到當眾為他求情。
她似乎明白了些,他當初說過的,何謂為了權力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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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裴鳶徑直進入了集仙殿。
殿內狄清和尚浣寸步不離侍疾。
神皇坐在榻邊,正在用藥,然而喝下不到片刻就吐了出來。
狄清尚浣兩人都瘦了,狄清下巴尖了,更見兇狠。尚浣則是憔悴蒼白,眉目哀愁。
待神皇定了下來,她提起衣裙朝她跪下,道:“陛下。臣也認為盧御史不會謀逆。”
話音落只聞神皇的呼吸,紊亂不定。
裴鳶繼續說:“衛相覃相也絕無謀逆之心,臣請陛下放了他們。”
說完叩首不起。
神皇笑了一聲,滿是冷意,開口嗓子啞澀:“你也想謀逆!”
裴鳶大驚,但沒有起身,“臣對陛下忠心日月可鑑,臣只是不想陛下做出遺憾終生的事。”
“哈哈哈,終生……”神皇想大笑,但只笑了幾聲就咳了起來。
“朕,還沒死呢!”神皇雙眼忽然滲出癲狂來。
裴鳶伏身貼地,沒能看見。
“陛下,臣不是這個意思。盧御史和覃相衛相為了大周鞠躬盡瘁,如今朝中不能沒有他們,他們年事已高,臣懇請陛下先將他們放出地牢,待查明案情再做定奪。”裴鳶道。
實際上誰都知道沒有案情。裴鳶也不明白向來直率,愛聽真話的神皇為何如此易怒。
她沒有病過,沒有老過,更沒有做過虧心的事。
可是神皇年老重病,回憶往昔的路,心肝無有片刻安寧,她來時的路啊,充滿了血腥和怨毒。
這幾日夢中,失去的親人都在諷刺她,說她殺了至親卻也終將失去一切,死去的仇敵都在笑話她,等著索她的命。
是以,越是老病,越是末路,她越是瘋狂。
她還活著,便要用盡最後的力氣,牢牢地抓住權力。
“連你,也忤逆我。”神皇面色森然。
裴鳶渾身發冷,抬起了頭來。
“陛下,臣——”
“住口。以女兒身入朝為官封侯拜相,你以為憑的是甚麼?要不是朕,你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你攀附著朕開天闢地得來的權力,竟敢忤逆朕!”
裴鳶驚怔。她以為陛下是寵愛她的,她以為她是憑政績立於朝堂的。
“相君,女臣,多好聽啊,朕給你的,你受了,該有覺悟。”神皇冷笑,“你該學著馮未明。做一條乖順的惡犬,朕要誰的命,你就該上去廝殺。”
神皇忽而厲聲,“朕不缺忠臣!”
裴鳶眼眶發紅,“陛下所言極是。但臣即便是惡犬,也不會傷及無辜,臣願為陛下看家護院,驅逐一切不軌之人,但,臣不會冒犯來客。”
她還是不忘勸諫。
裴鳶雙眼凝視著神皇,眼含祈求,“他們是陛下的賓客,陛下饒恕他們吧。”
神皇閉了閉眼,終於感到無力,卻更加冷戾,寒聲道:“朕是太縱著你了。來人。”
禁軍很快進來。
“把裴鳶,送到刑部。”
出了集仙殿,走過長長的甬道,前頭豁然開朗。
偌大的廣場上,燭光點點,有人快速相向而行。
一邊是被禁軍押送著,魂不守舍的裴鳶。
一邊是大步喘息而行的齊王趙泓。
兩燈相接,齊王攔住了禁軍和裴鳶的去路。
聽得呼吸,便知道是誰,裴鳶抬起頭來,看著他,“殿下早知有今日。”
聲音蒼白無力,面色也從未有過的消沉絕望。
趙泓垂首看著她,眼含萬千複雜,最終只說,“別怕。有我。”
裴鳶面色毫無變化,蒼白垂首,被禁軍帶離了皇宮。
趙泓毫無停留,穿過重重守衛,直奔集仙殿。
他立在殿外,隔著殿門和厚重幕簾,朝裡頭道,“陛下。吐蕃犯邊,已連奪三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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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仲夏。
裴鳶終於從地牢出來,馮未明親自送她出來。
遞給她新的任命文書,笑道:“裴郎中福澤深厚,出了這兒還能留在朝堂。往後還望裴郎中看在你在牢中,我沒有動過你一根頭髮的份上,關鍵時刻撈小人一把。”
裴鳶在死牢關了許久,但確實好吃好喝,非但沒有受刑,還過得不錯。
但馮未明前些日子還兇狠放話,說定找時機給她好看,今日放她出來,姿態從未有過的卑微,很是怪異。
裴鳶無心計較。在地牢裡關了整整半年,她的膚色蒼白,眉目倦怠。任命書上寫著她的新職位是兵部郎中,她掃過一眼,沒有反應。
“這朝堂已經沒有裴某的位置,恐怕愛莫能助。”她淡道。說完轉身往外走去。
外頭,來接的人排了長隊。
最前頭的衛雲岫抻著脖子來看。
見了她便立即跑來。
身後跟著她的兄長,爹孃在後方站著,還有盧踐和一眾官員。
衛雲岫準備了數不清的祈福用品,一一往裴鳶身上掛,“去晦氣。去去晦氣。”
裴鷺善感些,眼眶一紅,暗暗擦淚,“還好,只是瘦了些。”
裴鳶勉強扯出笑來,走到爹孃跟前下拜。
裴瀾臉色黑著,想說些訓誡的話,被她娘楊氏瞪了回去。
敘話畢。一旁的姚慕川領著兵部的人走過來,面色冷肅,“裴鳶新任兵部郎中,如今戰事緊急,尚書命你即刻上任,押送糧草去邊關戰場。”
兵部尚書,是齊王。
裴鳶淡淡瞥了一眼,人群中並沒有見到他。
作者有話說:下章是正文最後一章,下週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