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還有甚麼好在意的。
神皇壽誕臨近, 前來長安賀壽的神皇親眷和外邦使臣接踵而至。
在裴相君諫言下應召回京的臣子也相繼抵京。
裴鳶親自去接見了他們。
先是瘦得看不出原樣了的洪景。一見到裴鳶,先是愣了一愣,接著喜氣洋洋拱手行禮。
衛雲岫安排了洗塵宴, 洪景欣然入座, 說了許多苦處。
“本以為此生無法再回長安。”酒至酣處, 他嘆道, 眼中湧出水色來。
裴鳶遣散了侍人, 問, “那此番回京,是好還是不好呢?”
“好。當然是好的。”洪景道, “我滿腹才華沒有被埋沒, 此其一, 我還能為戶部做些事, 此其二,長安的日子再差,那也比嶺南好……”
頓了頓, 又說, “至於旁的,謝神皇恩典。謝裴相君記掛著老朽……”說著朝裴鳶施禮。
裴鳶知道他心情複雜, 但好歹是承了她的情,往後,即便不忠於神皇, 也會給她幾分薄面。
既然回京,他們也會被當作她的臣僚,至於往後的口碑如何,端看她本人如何作為了。
裴鳶受得坦然,扶起洪景, 又敘了一番戶部時的往來才離開。
除了洪景,裴鳶還日日在城外等候一個人。
等到他時,她幾乎沒按捺住激動欲招手。
往常她定會如此的,但現在她畢竟是相君了,不好失了體統。
裴鳶快走幾步迎到馬下,與盧踐相視片刻,雙雙勾起深深笑意。
一切彷彿在不言中。
盧踐清瘦了不少,面容染了風霜,仍舊挺拔,更顯清癯。
“盧兄一路可還順利?”
盧踐不答,低聲問,“你呢?”
裴鳶愣了愣,“很順利。”又說,“託盧兄的福。”
盧踐如今掛職在御史臺,按使職等級,可直達天聽,比御史大夫職權還大,算是風光回京。
可惜盧氏的人還是沒來接他。
裴鳶為他準備了熱鬧的接風宴,遠的近的都請了,才不至於讓場面冷清。
盧踐卻好似不甚在意,席間只自斟自酌,客套應付。
只是在看見裴鳶意氣風發時笑一笑。
壽誕將近,最後一撥外邦使臣到來。領頭的來使是吐蕃王子。
吐蕃這些年與大周大戰小戰不斷,神皇特意命主管邊關戰事的齊王去迎接,齊王在吐蕃聲名赫赫,算是下馬威,同時又差長袖善舞的裴相君一同去迎接,算是懷柔。
裴鳶見到齊王,自是有禮有節,齊王卻是視而不見。
衛雲岫小聲囁嚅,“還是這副樣子,與你不合他能得甚麼好處!”
裴鳶道:“說這些做甚麼。是公事。”卻有些心虛,又不是當眾打她的臉,無視她而已,算不得甚麼。
禮部和鴻臚寺擺開迎接的架勢,兩人分列兩邊,朝著那方,看清前頭護衛的金甲軍士,裴鳶的笑意僵了一分。
齊王卻是始終冷得沒有溫度。
護送吐蕃王子一行來的,是秦潼那廝。
裴鳶維持住笑容,在齊王之後,對吐蕃王子訴說了一番神皇的歡迎,接著目送他們往鴻臚寺安排的下榻之處而去。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裴鳶朝齊王行一禮,便朝秦潼走去。
齊王站了片刻,看她和秦潼說上話了,秦潼維持著軍士的威嚴,卻在她笑著說了句話之後,冷峻全都裂開,變作了一個愣頭愣腦的少年郎。
裴鳶始終笑著,眼眸靈動,嘴角帶笑,雖然帶著諷意,卻是無比親近信賴的姿態。
“殿下。”有人喚他,他才回過神來。
他還有甚麼好在意的。
齊王轉身離去了。
“過兩天我爹孃就要抵達長安,既然你我有婚約在身,你隨我一道來接。”裴鳶對秦潼道。
並非同他商量,而是發號施令般的語氣。
秦潼早在看見她的裝束時便魂飛天外,朝中多了個九天玄女裴相君,已經傳到了邊疆,他不期如此見到了她。
而且據說裴相君與齊王殿下不和,看來她和齊王沒了瓜葛。
那就說明他又有了機會。
秦潼卻沒有多少喜悅,問,“你的失憶症還沒治好?”
裴鳶笑道:“不治了,就這樣我也風生水起。”
秦潼這才當了真。
三日後,秦潼果真和裴鳶一道來接裴瀾和裴鳶的母親楊氏。
一同來的還有衛雲岫,神皇為表恩寵,派了狄清來迎接。
寬大的馬車駛到裴府門下,馬車上下來三人,卻是楊氏,和裴鳶的兄長裴鷺,以及一個不及四歲的孩童。裴鳶的爹裴瀾騎馬跟在後頭。
裴鳶迎向母親,一旁的秦潼快她半步,迎向裴瀾。神情緊繃著,不像與長輩重逢,倒像是如臨大敵。
只剩下狄清,迎向了剩下的裴鷺和那孩童。
“這是我兄長,我侄兒念念。”裴鳶朝狄清介紹道。
一旁秦潼猛地止住了腳,臉色大變。
裴鳶已經恢復了記憶,方才都是在耍他。
秦潼咬牙切齒,滿臉通紅,卻不好發作,朝裴瀾行了一禮。
裴瀾同他寒暄幾句,走到楊氏身邊。
楊氏衣著樸素,妝容也淡,眉目間卻有英氣,站定看了府門一眼,再細細看了裴鳶,牽出笑,“別愣著了,進府再說。”說著走在了最前頭。
裴鳶笑著緊跟,裴瀾說著“慢點”在另一側。
裴鷺顧著裴念落在後頭。裴念困在馬車裡半日,正扭著身子要到處跑,裴鷺性子溫吞,只一味縱容。
見他父子二人落後太多,狄清停了下來。
裴念奔跑間撞在她腿上。
狄清俯下身,陽光在她背後,顯得臉色陰惻惻的,對他說,“小孩兒別亂跑。”
裴鷺仍慢條斯理走來,朝狄清行禮。
狄清左顧右看,笑問:“這孩子母親呢?”
裴鷺訥然,裴念先說,“我母親去天上了。”
裴鷺笑著點了點頭,來牽裴唸的手。
裴念絲毫不懼怕父親,仍掙脫了要跑,狄清眼疾手快拎住他的後領子,“別亂跑。小心大耗子吃了你!”
裴念望著狄清的大眼,邁著短腿挪回裴鷺身邊,沒再亂跑了。
裴鳶自出生起便非同尋常女郎,在大她五歲的長兄裴鷺還不敢靠近馬時,四歲的她便能坐於矮馬身上快走。
後來更是與裴鷺顛倒了性子,裴鷺柔懦怯生,她卻剛勇無匹,比尋常男子還霸道。
她的父親裴瀾是涼州專門負責軍馬的小官,她在馬背上長大,馬技出神入化。
而她的母親楊氏是前代皇族宗室女,見識高於普通婦人,從不拘著她。
眼看裴鷺撐不起門楣,但女兒出類拔萃,曾想送她入宮,但那時天后臨朝,後宮絕無機會。又想到做太子側妃,不料太子又沒了,接著太后稱制,裴鳶想到女扮男裝入朝為官,楊氏自是支援。
裴瀾橫加阻撓,均是楊氏把他按住,裴鳶離家那日,是楊氏拖住裴瀾,還用上了苦肉計。
至於婚約——
楊氏與裴鳶閉門談話時先就提到這個。
“那齊王來求娶,我看其中言辭誠懇,但顯然不是你的意思。”楊氏看著女兒笑道,“我便先拖了兩個月,拖到北地生變,想著時機差不多了,回了信,謊稱你有婚約。”
裴鳶眼眸閃了閃,“母親高明。此舉確實幫了我。”
楊氏對女兒如今的身份十分滿意,笑道,“若是缺個婚約,找秦潼說上兩句,他定肯配合。”
裴鳶頓了頓卻說,“此事暫且不提了。”
楊氏便沒再提此事,自小裴鳶就有主意,比她兄長有本事,也更省心,如今她入鳳閣,位同宰相,她已經指點不了她甚麼,便替她守好家宅,管好她那父親。
壽誕在即,裴鳶也不可避免地忙碌了起來。
百忙之中,神皇竟抽空給她做了一套新的朝服。
是因神皇得知她會武,做了一套女臣的戎服,仍是絳紅色,利落的窄袖,束袖上鑲嵌了翠色寶石,衣襬缺胯,行路生風。
交領左右補了兩塊蜀錦,織的是鳳紋,摸起來質地與別處都不一樣。
神皇摸著那兩塊鳳紋補子,笑道,“這是朕親手縫上去的,這整件衣裳,都是朕空閒時做的。”
一旁尚浣插話道:“是陛下每日晚膳後在燈下為你縫製的。”
裴鳶少見尚浣說話,那這件戎服,定是陛下費了心血的。
裴鳶掀袍欲跪地謝恩,神皇嘖了一聲,“多嘴。”
尚浣垂首告罪,裴鳶也沒跪下去。
神皇道:“要朕年輕上二十來歲,這衣裳,朕也穿得!”
裴鳶笑說現在也穿得。
神皇卻通透,“朕是能穿。穿起來不好看。你穿著,就當朕了了願!”
裴鳶笑著接下,謝恩而去。
到了神皇壽誕那日,將那新做的戎服穿上赴宴。
壽誕之上。百官齊賀陛下壽辰,各外邦使臣逐一上殿,對神皇陛下恭敬拜禮。
含元殿內華燈溢彩,人流如織,有條不紊。
諸位重臣安排了座次,在殿前安坐,還有一些皇親國戚在內。
裴鳶一身戎服,梳著高髻,極其惹眼。
丹陛下的公主和神皇的親眷都打量她。
裴鳶自安坐著,瞥見齊王身旁有個婦人停留片刻。齊王起身漠然與之低語,察覺到她的目光,抬眼來看,裴鳶忙轉開眼去。
酒過數巡,樂舞正酣,長安有名的歌舞樂伎均獻了技,各色百戲上演。
含元殿內從未有過的熱鬧。
前頭丹陛之下,吐蕃王子不知說了甚麼,陛下忽然叫人將她傳至跟前。
“這便是我大周的女臣。”
裴鳶朝對方見禮。
吐蕃王子看著裴鳶,忽然笑著提起和親之事,揚言裴相君堪配。
“你不配。”神皇銳利道。
吐蕃王子臉色陰沉了片刻,神皇又道,“你總說你吐蕃王女如何如何英武,這回和親,朕配你個宗室子。”
吐蕃王子只能忍下,臨退下時不著痕跡望了裴鳶幾眼。
神皇將裴鳶留在了身旁。
恰有擅劍舞的舞姬獻舞,裴鳶看得心癢,原本她是擅劍的,並不擅刀。
今日穿一身戎服,上前稟神皇,“臣欲為陛下獻舞,望陛下允准。”
神皇眼前一亮,允了。
裴鳶持劍立在殿中,手腕輕轉,挽了個劍花。
這場面實在罕見,眾人都停杯望過來。
御座上神皇見狀,即刻命人取來羯鼓,親為裴鳶敲鼓。
羯鼓聲動,劍光翻飛。
絳紅身影矯若遊龍,於殿中輾轉飛躍,劍招凌厲而腰肢柔軟,似舞似武。
眾人都看得呆愣。
樂舞雖雅,但畢竟是下等樂伎的作為,然而今日,這大周至高含元殿內,相君劍舞,神皇槌鼓,不見相君的討好,也不見神皇的尊貴,只是君臣興之所至,其樂融融。
向來受神皇威嚴壓制的百官們都愣住了,做夢也沒想過新朝能上演這一出。
在場畫師何其敏銳,迅速勾勒出一幅君臣樂舞圖來,圖上正中絳紅戎服翻飛,劍光柔和,右側御座之上,槌鼓的陛下仰首朗笑,左側則是盡歡的賓客宰相。
一曲罷了,裴鳶喘息未定,朝神皇唱祝壽詞。
神皇興之所至,賞賜珍寶無數。
鼎沸人聲之下,裴鳶注意到,方才她舞劍時還在的齊王殿下,不在座位上了。
過了半刻,仍不見齊王回來,裴鳶左右張望了會兒,覺大概也不是甚麼大事。
不一會兒,有侍人在她耳旁低語一句,“狄尚宮有請。”
近來狄清老往她的府裡跑,二人已經很熟了。
狄清是個剽悍的女郎,行事莽撞凌厲,但為人簡單直率。
想她應是有要事,遂跟著侍人去了。
繞過幾重殿宇,見到狄清。
狄清揮退了侍人,道:“事情緊急,殿上神皇正在興頭上。先前碰到這事兒我給辦砸了,只能來找你!”
狄清竟然有這般束手無策的時候,裴鳶笑問,“何事?”
“齊王醉了酒,要殺尚浣!”狄清道。
裴鳶大驚,“快帶我去。”
狄清抿了抿唇,領著她往後宮而去。
作者有話說:下章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