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不能形同陌路。
裴鳶想掙開他的鉗制, 分毫動不得,齊王的神情從未有過的駭人,她停了停, 道:“先前是我失憶了。我在紅藥廬那晚不只中了春.藥, 還有毒藥, 那藥讓芍藥痴傻了, 我失憶了。”
“所以?”
“我忘記了前事, 又害怕女子之身被揭穿, 對殿下虛與委蛇,才讓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前幾日我記起來了, 不能一錯再錯, 恰好神皇傳召, 我就……”
“錯?”他的神情駭人, 冷眸如霜刃落在她臉上,下一瞬,橫刀徹底出鞘, 齊王反握著, 抵在她喉間。
“本王再給你一次陳情的機會。”
裴鳶肝膽俱顫,險些就要告饒, 定了定神,白著臉道:“是我失憶時會錯了意,我不知殿下原來厭惡我, 我自作多情攀附殿下。”
趙泓盯著她,手裡的刀沒有鬆動,卻說,“你沒有會錯。”
若是往常,齊王盛怒之下, 該接著這話口,訴說委屈,再表明真情,可是裴鳶不想了。
“裴鳶為男兒身時,殿下提攜栽培,微臣沒有會錯意,盡心盡力報效。殿下忽而發現了微臣的女兒身,殿下棄置冷待,微臣也沒有會錯意,竭力迴避。”
她笑了一聲,毫無控訴委屈,而是帶著戲謔的笑,“紅藥廬之後,殿下的恩威並施,將我困在齊王府,阻我凌雲之志,斷我無量前途,我確實沒有會錯意。”
說話間,察覺到頸後的力更重了,裴鳶也不改口,閉上了眼,橫刀在喉,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
“你以為,謊稱失憶,我就會放了你?”
裴鳶睜眼,趙泓將橫刀丟開,抬手要抱她,裴鳶飛快轉開後退,齊王殿下僵在原地。
裴鳶挺直了身軀,整理衣襟,“微臣是朝廷正官,殿下自重。”
“九天玄女還是朝廷正官?”
他嘲笑今日她和神皇的大戲,裴鳶不以為意,“權宜之計罷了。”
齊王冷笑一聲,裴鳶側目看他。他眼中的怒意消了,轉而帶上了些冷諷。
是裴鳶從未見過的齊王。
他道:“你以為陛下會當你是賢臣,真會重用你?”
裴鳶:“陛下任人我看得見。至於如何為臣,在我。”
“你知道身為女子行走於朝堂要付出多少代價。”
“神皇可為帝,我也可為臣。”
“你口口聲聲神皇,你可知神皇走到今日失去過甚麼?”
他的這些勸告,裴鳶只當是阻止她的手段,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淡道:“不需要殿下來告訴我。”
齊王頓了頓,再開口,語氣軟了許多,“裴鳶。不要去挑戰世俗,不值得。”
裴鳶覺煩躁,“你非我。”
“神皇不會珍惜你,我會。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他望著她,眼中眸光細碎,毫無威嚴,他說,“做我的妻子,照樣可以為理政建言獻策,就像當初高帝和天后那般。”
她曾有入東宮為側妃的機會,尚且不屑一顧,裴鳶定定看著他,“史上掌權的女人很多,前有羋太后,竇太后,呂后,可女皇就這一個。神皇必定名留青史,我要做第一個女臣。”
“若你想要權力,我可與你共享。”
裴鳶:“出將入相,位列公卿,我的名字也可留在青史,必定也是濃墨重彩,而不是一個連名字也沒有的,某某人之妻裴氏。”
她心意已決,沒有撼動的可能,她似乎性情大變,真與前些日子不一樣了。
趙泓分不清,她是真失憶恢復了,還是從始至終都在偽裝。
齊王沉默看著她,裴鳶不想再留,“今日但凡我活著出去,就要站在朝堂之上,殿下可要動手殺我?”
齊王沒有出聲,裴鳶轉身就要走。
趙泓:“章文太子,是被逼謀反,逼他的,正是他的……”
裴鳶轉回身驚呼,“齊王殿下!”
“是他的母親,當今……”
“趙泓!”
“你怕了。”
“沒有……”
裴鳶的聲音被堵在喉嚨裡,齊王強擁著她,咬住了她的雙唇,如往常那樣深吻。
裴鳶驚詫,怒從膽邊生,合齒狠咬下去,血腥氣霎時瀰漫開來。
齊王僵住,裴鳶一下推開他,飛速退了兩步。
靜了片刻,齊王沒有撿刀來殺她,裴鳶強自鎮定,取出手帕來擦了嘴唇,很快恢復平靜,“微臣告退。”
待要走,齊王終於開口,“走出此門,你我形同陌路。”
“謝殿下成全。”裴鳶鬆了口氣,但是又說“往後還要同為陛下效力,恐怕無法與殿下形同陌路,請殿下諒解。”
齊王沒有再應聲。神情已經恢復淡漠深沉。
裴鳶轉身,重新掛出從容的笑,開了門離去。
外頭院落空空蕩蕩,走出院門,烏泱泱全是人。裴鳶迎著數不清的目光,正要禮貌求讓,聽得狄清尖聲大呼,“都讓開!”
人流以狄清為中心分開道路,裴鳶笑著衝左右致意,緩步走了出去。
姚慕川看看院內,看看裴鳶的背影,快步朝院裡走去。
北房裡,齊王坐在殿中,面無表情,卻比往常多了些空乏。
征戰之後馬不停蹄趕回來,今日又沒有歇息過,應當是累了。
直到暮鼓聲歇了,齊王才動身回府。
已經宵禁,路上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回到宸雲殿,陸遲點了燈,齊王坐了會兒,忽然看見衣櫃下有點點金光,注視了片刻,豁然起身去撿起來,是他送給她的玉墜,滾落在此,沾了灰塵。
齊王緊捏起來,指節泛白。
不一會兒,齊王傳來銀鈴,問及裴鳶記憶的事,銀鈴又提到府中神醫。
神醫很快來到,稟道:“裴主事的脈象是有些異常,是中過毒,小人開了解毒藥,前幾日剛用完。”
齊王殿下臉色蒼白,神醫頗有些擔心,今日府中對裴主事的傳言甚囂塵上,神醫不敢多舌,想起一事,支吾了一下。
齊王捕捉到,問,“還有何事?”
神醫便將裴鳶要避孕藥的事供述了。
殿內燈光不甚明亮,只見得齊王殿下眼瞳漆黑,閃了閃,閉上眼,似是笑了一下,細看卻絲毫沒有笑意,只有徹骨冷意。
宸雲殿再次空下來。
齊王殿下自回府就坐在廳中沒有動過,沉重甲冑也未卸下。
親近的都知道與今日含元殿上裴主事,不,裴鳶的鬧劇有關,陸遲姚慕川知道裴鳶受殿下寵愛,先前避忌著不敢多想,現在知曉了,殿下對她的心思,絕對不止臣主。
然而裴鳶瞞著殿下做出這等事,他們都還驚詫不已,先前的一些異常都有了解釋,他們尚且有被愚弄的憤怒,何況殿下。
除了把人拿來,按著跪在殿下面前告罪,想不到能讓殿下快慰的,但按裴鳶眼下與神皇的關係,如此做了無異於謀反。
他們守在殿外,不敢來勸說。
直到薛懋舉著一封信件來了,兩人攔他,薛懋說,“隴右的來信,殿下不是一直在等麼?”
兩人聽了,同聲道:“我同你一起。”
三人一同進入殿裡,薛懋說出隴右來信,齊王終於回了魂。
薛懋呈上去。
齊王快速撕開信封,展信來看。
幾眼看完,忽然笑了一聲,眼中光亮都化為寂滅,啞聲道,“……跟她們一樣,都是瘋子。”
三人眉頭緊皺,瞥那信,只看見關鍵的字:小女已有婚約……殿下厚愛,無以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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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王殿下告假了。朝上沒見到齊王,卻多了個裴鳶。
裴鳶仍是戶部的主事,因陛下抬舉,今日來了紫宸殿參與五品上才有資格上的常朝。
她穿著一身可男可女的胡服,梳著女子高髻,簡單地點綴了些玉簪,立在前方,十分惹眼。
齊王缺席是有些怪異,但很快無人注意到。
今日朝上神皇著意商議更換國號之事,六部九寺都牽涉其中,是巨大的國事,神皇一一佈置了下去,各部無有不領命的。
國號改了,國姓也改了,齊王殿下姓趙,往後或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至於與齊王有齟齬的裴玄女,確實顯得有些滑稽。但因有神皇在先,彌勒轉世的女皇,多一個玄女轉世的官員也不是甚麼驚天的事。
猜想這位玄女全然攀附著神皇,所做的事也全無退路,或許是馮未明第二,進欽天監做個神婆之類的,掐指占卜之間,要人性命。
未免成開刀立威的第一個,各官員都將對她的不屑藏於心底,面上維持著一團和氣。
只有馮未明將對她的蔑視擺在了面上。
先前在東宮案子上被她壓了一頭,恨意還沒消,眼下成了真正的同僚,都仰賴著神皇的威勢,馮未明大概將她當成了爭寵者。
眾人都樂見這情景。都當這是狗咬狗,咬死一個算一個。
散朝後,神皇去了鳳閣與眾閣臣議事,再將裴鳶傳到御書房裡去。
神皇進門便說,“今日你這一身不好看。”
裴鳶忙告錯。
神皇擺手,“不是你的錯,畢竟你是頭一個上朝的女臣。朕要親自給你做一套朝服,說說你想做甚麼官?”
裴鳶恭敬道:“聽陛下安排。”
神皇笑看著她,“要朕看,你既是玄女,入欽天監或是宗正寺都合適。”裴鳶沒應,神皇笑,“但你不情願。”
裴鳶沉吟,神皇快語,“直說便是。”
“微臣想去吏部。”
神皇詫異。
裴鳶抬眸解釋:“微臣能在朝堂存身,是借了陛下的光,但微臣要在朝堂立足,須做出實績。微臣自民間而來,也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三年。
“三年來,微臣淺見得,陛下身同日月,民間的百姓仰首可見日月之輝,可近處的雲朵卻看不見。
“微臣願為陛下佈施恩澤,讓朝中大小官吏看見陛下的仁心。”
神皇看著裴鳶,她微垂著臉,雙眼抬著,以臣子之態仰視著她,目光淨澈,不乏忐忑和孺慕之情。
女臣,終究和那些男子不一樣。
神皇忽而笑起來,“你不想做朕的爪牙,想幫朕籠絡人心?”
裴鳶終於認定,陛下很直率。比她曾經預想的還要好。
裴鳶抿唇,望著神皇笑道:“是微臣囉嗦了。微臣想為陛下擷攬一批,真正忠於陛下又有才幹的純臣。”
“哈哈哈,你自認是純臣?”神皇朗笑。
“是。”裴鳶有些慚愧,又有些委屈,“陛下現在覺得微臣是小人,微臣認。但陛下若給微臣機會,微臣不會讓陛下失望。”
看著裴鳶的神情,如果是討好,很是高明,讓神皇舒心,“好,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神皇當場寫下任命詔書,任命她為吏部之吏部司郎中,為五品官。
裴鳶捧過任命書。
神皇看著她,對這任命忽而覺得沒底,吏部是六部之首,可不能任倖臣胡來。
可話又說出去了,肅著臉問她:“你當明白你選的官意味著甚麼?”
裴鳶自然明白,道:“微臣在戶部時,曾得上官洪景看重,後又得齊王殿下看重,又在施行度田令時克服重重困難,為了轉調大理寺,討得上官給了下官甲上的評級,銓選也得了甲等,大理寺卿也滿意微臣……”
“好了。”神皇擺手打斷她。這揣度人心的悟性和伶俐勁兒,縱使做不出甚麼,也壞不了事。
神皇收回目光,“你自擇日去上值,若有事,徑直來稟朕。”
裴鳶恭敬領命告退。
裴鳶轉了身,神皇抬起頭來,看著她的背影,眼神愈漸悠遠,唇畔勾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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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約五日,裴鳶等到玄女之事平息了,新的官服做出來之後才去的吏部上值。
唇紅齒白的女郎,著緋紅官袍,烏髮全束在頭頂,用簡單的深碧色髮帶綁著,區別於眾人的幞頭。
配上她修長瘦削的身形,疏朗灑然的氣度,實在是悅目的,可惜聽說裴鳶來了戶部,眾人都先存了幾分厭惡,都不拿正眼瞧她。
裴鳶到了吏部,捧著任命書,問了小吏,徑直去了北房,裡頭尚書衛謙正與眾人議事。
見她來了,氣氛霎時僵硬,衛謙老臉一沉,嘴上的花白鬍子顫個不停。
衛謙早知神皇任命了裴鳶為戶部司郎中,當時幾乎氣絕,這作孽的玄女去哪裡不好,偏偏來他吏部,在鳳閣內徑直反對,然而五品上的官吏由神皇任命,他反對無用。
裴鳶對眾人和善笑,無人搭話,裴鳶徑直朝衛謙拱手道:“下官裴鳶,奉神皇之命來此上值,此乃任命書。”
她奉上任命詔書,衛謙黑著臉開啟看了,眼前忽然一亮,“這詔書不作數!”
裴鳶驚異。
衛謙指著詔書,“這上頭只有陛下的印,沒有中書的印。”
衛謙心下大喜,想著齊王淡漠的臉,再看面前裴鳶,“要齊王殿下蓋了印,才作數。”
裴鳶恍然,笑道:“原是如此。這事容易。下官這就去中書省。”
眼看著裴鳶出了北房,房中幾人各遞眼色,都有些疑惑。
這人不是與齊王殿下有齟齬麼。
聽說幾日前齊王連著兩日沒來上值,就是被她給氣得病了。
正懷疑間,聽得衛尚書道:“差個人同她一道去中書。”
眾人恍然,和不和的,看他們見面如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