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如何自重?
裴鳶和神皇策劃的好戲正有條不紊地上演, 事先安排好的欽天監監正送來一枚玉磬,供九天玄女通神占卜國號所用。
裴鳶雙手捧起玉磬至額頭,口中唸唸有詞一番, 忽而說通神須要直接蒼穹, 在含元殿外才行。
陛下道了聲準。
裴鳶轉過了身去, 面朝著殿內百官。
這下眾人都看到清楚, 這位昔日天才主事, 齊王寵臣, 膚白若雪,袒露的脖頸和鎖骨之下, 真有一道不算淺的溝壑。
戶部主事裴鳶真是個女兒身!!
近前看得清楚的衛雲岫祖父, 吏部尚書衛謙踉蹌兩步, 險些栽倒, 是近旁比他好不到哪裡去的覃仁攙住了他。
殿內喧囂更甚。
眾人不顧禮節,探身歪頭來看,就連主管儀容的御史臺官吏都爭相來看。
裴鳶麵皮微紅, 眼眸低垂著, 做無悲無喜的玄女狀,想當耳邊喧囂不存在, 邁出的步子卻有些發顫。
捧著玉磬的手也有些變形。
神皇在高位看得清楚,畢竟只是個十九歲的女郎,做到這個地步已是極限。
神皇忽而起身, 朗聲道:“玄女,朕與你一道。”
隨即走下丹陛,到了裴鳶身側,執起她的手。
舉玉磬的動作,都是神皇與她一道設計的, 神皇卻壞了這動作,與她攜手而行。
百官歸於沉寂,意味不明的目光也都收斂。
漸漸只看著神皇和玄女的背影,走出含元殿,眾人轉身看向殿外。
陛下居於一側,玄女再次舉起玉磬,仰天念出咒語,半刻鐘後,嘴裡吐出一個周字。
神皇要建立新的趙氏王朝,名周。
這場大戲,拉開了李唐更名趙周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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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袍如洪流出了丹鳳門,幾點朱袍間雜其中,人群中議論紛紛,所說都與方才發生的一幕有關。
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談論那位九天玄女裴主事。
衛雲岫和陳照卿身邊跟了烏泱泱的人群,不住探聽裴主事素日細節,不乏上不得檯面的問題,吵得他們頭昏腦漲。
青袍衛雲岫逆著人流而行,朱袍陳照卿飛速穿過洪流,兩人相見,俱按著對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衛雲岫:“我知道個屁,我家七娘還鍾情於她呢!”
“我也不知,要是我知道……”陳照卿神情複雜,像是懵了傻了。
衛雲岫卻驚訝,“你不知道?”神情怪異,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齊王殿下是不是早知道?”陳照卿把他扯回來。
“我哪知道!”
身旁探聽的不由得插話,“齊王殿下應當知道,不然怎會同裴主事分分合合這許多次。”
另一人道:“你沒看今日殿上齊王殿下神情?也是有些震驚的。”
還一人道:“我剛才看齊王殿下往後宮去了。”
陳照卿衛雲岫各自神思不屬,齊齊望向宮禁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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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女裴鳶正在神皇寢宮集仙殿內,此時狄清、尚浣、晉國夫人也在殿裡。
狄清和尚浣沒見過裴鳶在前朝的模樣,對她的女子裙衫接受得很快,細細打量了幾眼。
高挑,腰細,該有的也不小,膚白,相貌可男可女,有些英氣,但此時笑意吟吟,不缺女子的柔軟,只是多了些舒朗自得。
晉國夫人卻是今日才知裴鳶是女子,見過她在朝上的模樣,又對她馬球賽的表現記憶深刻,此時卻是呆怔著。
“這身裙衫與你不襯,清兒,去拿一套交領的來。”神皇已經褪去冕旒,換了輕便的常服。
不一會兒,裴鳶穿上了交領襦裙,將鎖骨以下遮了嚴實。狄清又為她把散開的長髮挽起,梳了個相襯的高髻。
裴鳶穿戴好了對神皇跪拜行禮。
神皇徑直扶著她,“玄女不必拜朕。”
此等大戲唱罷,許多事情只是開了頭,神皇尚有許多要事處置,沒有多言,只留下狄清和尚浣,與晉國夫人去了御書房。
神皇剛出殿門,就在庭中碰見了甲冑在身的齊王。
按神皇給齊王的恩典,他可在宮中帶刀,可不經通傳來後宮,可帶二三隨侍入宮。
此時齊王便帶著姚慕川和陸遲在集仙殿外立著。
神皇知道他來為何,卻道:“泓兒連日奔波,也是累了,朕賜你清泉宮沐浴。”隨即喚了尚浣。
尚浣出了殿。
殿內只剩下裴鳶和狄清。
狄清輕手輕腳湊到窗紗前窺探外頭情形,果見齊王不識抬舉,又拒絕了。
聽得他道:“臣欲裴鳶相陪。”
狄清聽得清楚,轉頭來,卻見裴鳶也到了近旁,與她湊在一處偷看。
狄清笑著動嘴型道:“認識齊王?”
裴鳶靜默點頭,額頭有些細汗滲出。
卻聽外頭神皇笑道:“裴主事乃是前朝正官,伺候你沐浴不妥。”
狄清看看尚浣,照例低眉順眼不動聲色,再看看裴鳶,面帶微笑,眼眸深沉,但無論如何也是女身,如何做正官?
卻聽得齊王徑直道:“臣與她有話說。”
神皇恍然一聲,揚聲喚:“裴卿。”
裴鳶整頓儀容,站得筆直,繞過狄清行了出去。
神皇朝她道:“此乃齊王,朕的同族侄兒,當朝中書令,領戶部、兵部、工部三部尚書,快快拜見。”
裴鳶恭敬拱手相拜,“見過齊王殿下。”不等他叫起便立了起來。
“說吧。”神皇道。
裴鳶立在神皇左側,晉國夫人右側,齊王在神皇側對面,身著甲冑,鎧甲刺目,神情更是駭人。
裴鳶垂眸不看他,神皇卻好整以暇,等著看這位冷漠內斂至極的侄兒能說出甚麼話來。
齊王卻冷漠道:“臣有話單獨對她說。”
見他仍舊內斂,神皇不甘心,笑道,“你們先前認識?”
齊王不答,裴鳶回道:“微臣在戶部時,曾有幸得齊王殿下栽培,後來在東宮一案時,也輔助殿下不少,後來捲入案子,得了殿下救助,齊王殿下對微臣有提攜之恩和救命之恩。”
裴鳶三言兩語定下了他們之間的關係,齊王眼見得神情涼了幾分,卻沒有出聲。
神皇瞧了他幾眼,道:“既是如此,往後泓兒多多扶助她些,你們一個是朕的血親,一個是朕的玄女,都是朕的心腹之臣,在朝堂之上,當和合與共,為我趙周王朝盡忠獻力。”
話音落,齊王沒有反應,裴鳶恭敬領命。
齊王此舉無禮,先前在神皇面前從未有過,便是再不情願也會吭個嗯字,神皇看他氣到了這個地步,也不相逼。
若是真要在齊王和玄女間選一個,答案不言自明,至少眼下是。
神皇笑道:“齊王不受朕的好意,今日裴卿勞累了,朕賜你去清泉宮沐浴。”
裴鳶拱手領了恩典。
神皇抬步離去,裴鳶與齊王相對,齊王死死盯著她,揮退了姚慕川和陸遲,正要開口,裴鳶忽然快速轉身。裙衫劃出流暢的弧度,人走得飛快。
齊王反應過來,要追已經來不及。
裴鳶進了殿,不一會兒,狄清出來,看得齊王臉色不似平常,反正不是高興,得意地哼一聲,把殿門重重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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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小官裴主事,九天玄女裴鳶不急著去清泉宮沐浴,在集仙殿裡安坐著。
三部尚書中書令,齊王殿下卻不能久等。
不多時,齊王殿下便離去了。
裴鳶這才起身去清泉宮沐浴。
狄清尚浣跟著,一路上行得慢,瞻前顧後。
狄清不由得問:“你可是還防備著齊王追來?”
裴鳶灑然擺手,“豈會,是因我沒見過如此恢弘的宮殿,頭一回來此,覺得看不夠。”
狄清信了。
尚浣卻道:“自是民間見不到的。齊王殿下見得多了,也向來不喜踏足。”
裴鳶看了尚浣幾眼,她的五官生得嬌小,有些女官的威嚴,更多的是溫婉。
眉帶三分愁,是個心思重,思慮周全的姑娘。
裴鳶便沒再四處張望,進了清泉宮,沐浴完了,穿上神皇新選下的交領裙衫,尚浣又拿來些配飾,給她戴上,裝扮一新。
披帛玉佩,發上也簪了珠花,往那九天玄女四字上靠。
出了清泉宮,便碰上侍人來傳。
是神皇傳召她去御書房。
前朝裡,尚浣和狄清不得傳召不能跟去,裴鳶便獨自去了。
路上左顧右盼,沒見到齊王有關的人,到了御書房也平靜。
御書房裡,神皇正在等她。
除了幾位侍人,還有幾個紫袍重臣,裴鳶一眼掃去,齊王不在,遂行至前頭,朝神皇施禮。
正要跪地,神皇道:“玄女免禮,朕今日得玄女,實乃天助,朕賜你不跪任何人。”
裴鳶直起身,朝神皇拱手行禮,其餘幾個紫袍臉色凝重。神皇卻容顏大悅,當著他們的面,又給玄女賜下宅邸,賜下金魚袋,持金魚袋可隨時不經通傳入宮。
最後道:“玄女已是前世稱號,就如朕今生為帝,往後你仍是裴主事,與百官等同,可如常出入衙署,承擔職事。”
“陛下三思!”吏部尚書衛謙千忍萬忍,聽到這裡實在忍不得,想怒罵禮崩樂壞。
神皇忽冷眉倒豎。
衛謙哽住了。
神皇復又和顏悅色,“朕思量過了。裴主事先前做得好好的,身為玄女自然更能勝任,你是吏部尚書,如何改制,由你來辦。”
衛謙梗著臉不受。
神皇:“嗯?”
一旁覃仁忙打圓場,“此事有些難辦,還需細細翻看吏令,找出可依循之法,朝堂之上定能尋到裴主事的位置。”
神皇收了怒容,此事算是交代下去了。
裴鳶眼下仍是戶部的主事,這風頭上,神皇暫未讓她去上值,要留她在宮中多住些時日。
裴鳶卻推辭了,“微臣為前朝臣子,不敢久居後宮,微臣想去瞧瞧陛下賜下的宅邸。”
神皇笑了一聲,也不阻攔,任她去了,只是著了女官狄清隨她一道去。
裴鳶在宮裡留待至下值時分,將身上衣裙換了,換做利落的束袖胡服,只是髮髻未改。
是女兒身,也是朝廷正官裴主事。
狄清見了,覺好看,也回去換了相似的裝扮,帶了幾個女官,與她一道出宮而去。
素日狄清出入宮門,走的是北門,裴鳶卻徑直往南門而去。
女官們遲疑不敢跟,狄清卻摩拳擦掌。
跟著裴鳶出丹鳳門,左右禁衛無不看來,狄清的下巴幾乎要揚到天上去。
皇城裡,下值的官吏無數,盡皆避讓。
裴鳶面帶和善笑意,與往常著官袍的裴主事別無二致,但在他們心中已經面目全非。
禮崩樂壞,恬不知恥,攀權弄勢,枉為人!
心裡罵得髒。
面上卻目光躲閃,不敢與之對視,擁擠處前後相撞,一片混亂。
裴鳶順利走過主道,眼看要接近承天門,神皇賜下的宅邸在平康坊,與齊王府方向相反,只要出了承天門,回到宅邸,就可閉門不出。
齊王殿下位高權重,體面不可丟,沉穩不會改,總不會追到她家中來。
承天門在望,人潮擁塞,都停滯了看她。
裴鳶正要鬆一口氣,門下一隊高壯軍士忽而堵來。
認出是齊王府的私兵,立即剎步轉身,這一面卻是姚慕川並一干齊王府臣屬。
圍觀者全都停了,暮鼓聲咚咚震響。
心跳也如鼓聲強力震動。
裴鳶扯出笑,“姚參軍別來無恙。”
姚慕川仍身著戎服,軟甲未卸,眉頭緊皺,肅殺無情。
還有些被愚弄多時的氣頭。
冷聲道:“殿下請裴主事去一趟。”
裴鳶面不改色,想著推辭的話,卻聽身後狄清冷笑一聲,“去就去,怕他不成?”
裴鳶側首轉向狄清,閃過一絲驚愕。
姚慕川冷聲,“殿下有令,裴主事不從就綁了去。”
裴鳶從容笑道:“何至於令姚參軍為難至此。裴某正要去齊王府拜見殿下。”
“啊,你不是要去……”
裴鳶碰狄清的手。狄清不明所以,卻也沒把話說完。
姚慕川側身讓開道,卻不是齊王府,是皇城裡頭。
裴鳶步履從容,在軍士包圍下,官吏簇擁下,跟著姚慕川,一路返回皇城,走到了兵部衙署。
此時,兵部的院落內立滿了人,半數是著甲冑的將領,威猛肅殺,不露情緒,半數是兵部的官僚,難掩驚詫。
裴鳶抬步進了門,軍士都守在外頭,似防她跑了,把持得嚴密。
外頭下值的官吏們去而復返,都圍在兵部衙署外,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只見得裴鳶信步走過人滿為患的庭院,隨著姚慕川進入了北房。
片刻後,姚慕川退出來,拉上了門,命周邊的將領官僚退出了兵部衙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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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三月,天黑得並不早,房內沒有點燈,齊王殿下坐在主位上,一側的桌案上鋪著一幅輿圖,橫著一把刀。而齊王仍是朝上那副裝扮,只是摘了盔帽和肩吞,連獅紋團花袍也沒脫下。
神情冷暗,煞氣凜然,迫人的武威令人膽寒。
裴鳶卻連禮都不行,身板挺直,道:“陛下聖恩,允微臣在朝中可不跪,還請殿下見諒。”
話音落,齊王抬手握上橫刀刀柄,嚓一聲輕響,拇指頂出了刀柄。
裴鳶飛速拱手,“不跪歸不跪,見禮還是要的。微臣戶部主事裴鳶,見過殿下。”
“過來。”齊王道。
裴鳶沒動,“此處無人,殿下有話可直說。”
又是嚓一聲,橫刀出鞘更多,裴鳶快步走了過去。
停在離他一步近處,大掌忽而落在頸後,將她狠狠壓向他。
裴鳶全力掙扎,支在他的甲冑上,甲冑冰涼,帶著濃重鐵腥味。
“殿下自重!”她道。
趙泓忽然笑了,“如何叫自重,你教教本王,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