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章 第 2 章 昨晚可曾見過我?

2026-05-23 作者:度迢迢

第2章 第 2 章 昨晚可曾見過我?

齊王停步,滿院皆驚駭。

離他最近的戶部左侍郎洪景額頭虛汗直冒。

昨日這位殿下駕臨後,他的老同僚右侍郎孟鈞當晚就被刑部拿了去,按照往常經驗,恐怕已經咬出了數個參與了揚州謀反的“逆賊”。

今日齊王又來,莫不是孟鈞攀咬上了自己?

洪景在心中咒罵孟均,打算若齊王如昨日質問孟均那般對他,乾脆認了得了。

如今朝堂黑白無常當道,與其落在黑無常刑部侍郎馮未明手裡受盡酷刑後死無全屍,不如讓面前這位白無常給尋由頭判個流放。

也不知他這身老骨頭,能經得起流放幾千裡。

齊王停步的片刻間,不止洪侍郎和其餘戶部官員覺得自己大禍臨頭,裴鳶更是血液逆流,呼吸停滯。

此時朝陽初升,光線比燭光亮堂,這位齊王殿下的面容更顯出塵,她不敢細看五官,只覺其如日照雪山,但雪山泛出的並非金光,而是霜色。

本該讓人感到膽寒,但昨夜的經歷又讓她渾身熱似火烤。

在她額頭滲出汗珠前,齊王轉回身,往北廳而去。

諸人躬身行禮,待齊王的腳步跨入了門內,才暗自鬆一口氣。

眾人聚集著暫未走開,洪景強自鎮定,抬手安撫道,“諸位都先回公廨。”隨即擦擦汗往北廳而去。

裴鳶劫後餘生般撥出一口氣。

方才齊王看她的眼神淡漠,似是隨意一瞥,應當沒有認出她來。

還好,還有救。

衛雲岫忽然轉向她,“嚇死我了,想來是你今日站位不對,齊王殿下心細如髮啊……”

未等衛雲岫說完話,一突眼兇面上官走來冷喝,“還不回公廨去!”

裴鳶認得此人,是她的頂頭上司,戶部司的員外郎李篙,記憶裡此人對她從未有過好臉色。

裴鳶先前就習以為常,今日受了震動,轉身欲走,北廳裡,洪侍郎大步走出來。

李篙立刻收起兇面,掛上笑臉朝侍郎行禮。

洪景看也不看他,對著裴鳶,“齊王殿下傳召你。速去。”

數十雙目光齊刷刷落在裴鳶身上,又齊刷刷轉開,走得更快了些。

洪景皺眉看她一眼,指了指大門。

裴鳶捏緊顫抖的手,緩緩走上矮階,進了房。

洪景和李篙立在門下等候,卻見跟著齊王而來的鄭達關了門,站在了門外。

這位是右金吾衛中郎將,身形高壯得頂二人加在一處,一張鐵面煞氣凜然,兩人不敢直視,自覺退得遠了些。

-

身著青色官服的身影跨進了門,拱手朝主位的齊王行禮。

趙泓打量了她一眼,清瘦的身形,玉白的指節,官服和幞頭穿戴得一絲不茍,與往常毫無差別。

“免禮。”趙泓開口說話。

裴鳶聽得他的嗓音,昨晚那句住手湧入腦海,她呼吸更慢了。

好容易站直了,看也不敢看面前的人。

她想起來了昨日發生的一件事,也是在這戶部公廨,北廳之外。

她被李篙叫來奉茶,在門外站了半刻,門開了,幾位戶部高官白著臉出來,像丟了魂似的。

裡頭立著的孟侍郎和這位殿下一閃而過,她根本沒看清他的臉,不過一瞬間,大門合上了。

她站在門外,走也不是,捧著茶盞,站了一個時辰,門也沒開。

當時的心情,不乏憋悶,壓抑,屈辱,混著頭頂烈日,幾乎要把她壓彎。

來往同僚皆匆匆而過,直到裡頭孟侍郎出來,她躬身行禮,這位殿下快步走過,她將頭埋得更低,沒見到他的臉,只看見烏頭靴和金線織就的盤龍袍腳。

此刻那盤龍袍就在眼前,龍爪凌厲尖銳,彷彿要刺穿衣袍向她抓來。

裴鳶轉開眼,齊王的手掌落在視線裡,手指陷進他的指縫,被他緊緊鉗住的觸感重現,裴鳶下意識捏緊了手指。

看哪裡都不合適,最終落在了自己的腳邊。

“昨晚。你去了何處?”齊王開口問話,是淡漠的語氣。

“微臣隨大理寺差役去了平康坊查案。”裴鳶回得快,語氣也穩。

齊王頓了頓,淡漠未變,“聽說昨夜你失蹤了。”

裴鳶眼珠動了動,“微臣突遇不適,尋了個地方休息去了,未來得及與大理寺差役說一聲。”

“何處不適,又是在何處休息?”“有些暈眩噁心,尋了個無人的房間昏睡了一夜。”

齊王沒有接話。

寂靜中,裴鳶頸後滲出冷汗。

無論昨夜的事是巧合還是圈套,女扮男裝入仕,是科舉舞弊,按她如今失憶的狀態,無處可逃,也無語可辯,若是被揭穿,只能是死路一條。

她只能賭面前的人沒有認出她,咬死昨夜的事沒有發生過。

分秒如年,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上頭的人開口,“眼下可好了?”

裴鳶恭敬行禮,“令殿下費心,微臣惶恐。微臣已無大礙,不會耽擱公務。”

“抬起頭來。”上首的人忽然道。

裴鳶言聽計從,仰首,抬眼,齊王的面容立即佔據視野。

他的膚色細膩,五官深而冷,此時他的目光冷漠,含著些許威嚴,不乏探究的銳利,仍掩蓋不了令人驚心動魄的美,懼怕但忍不住多看幾眼。

裴鳶掃過紅潤的嘴唇,軟熱的觸感忽然浮現在唇瓣,昏黃燭光下,他赤著上半身的畫面一閃而過。

裴鳶慌忙垂下眼,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骨節分明,攥成拳頭,似是十分用力,指節有些泛白。

掌心的酥麻黏膩感也清晰重現。

她的呼吸也亂了。

齊王始終一瞬不瞬盯著她,見她垂首,他站了起來,朝她走了兩步,嗓音清冷,“昨晚可曾見過我?”

“不曾。”她斬釘截鐵。

趙泓目光落在她雪白的一截後頸,再問了一句,“當真?”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不甚關心回答。

裴鳶緩聲道:“微臣昨夜眩暈之後,進了房間便昏睡過去,不記得是否見過殿下,殿下萬金之軀,想來應當不會涉足那樣的地方。”

這套話說得一氣呵成,彷彿十足真誠。

這番話之後,齊王垂眸覷了她一會兒,眉頭動了下,漠然道了聲,“也好。”

-

裴鳶出了北廳,洪侍郎和直屬上司李篙還在,她朝兩位上官行禮。

洪侍郎剛想進門去聽差,裡頭齊王走了出來,三人齊齊躬身行禮,齊王目不斜視而過。

洪侍郎劫後餘生般鬆了口氣,看向裴鳶,對方臉色微白,看來又是被訓誡了一頓。

三年前,洪景還是戶部郎中,裴鳶是進士及第,初來戶部時才十七歲,相貌出眾,記憶力和算學更是罕見的天賦異稟,他本有意栽培,但不久齊王升為中書令,兼領戶部尚書。

齊王越過了他這位郎中,破格接見了底層小官,裴鳶是其中出類拔萃者,被齊王殿下帶在身邊。

齊王素來冷漠無情,再如何諂媚厚臉皮的也可望不可即,卻重用裴鳶,栽培裴鳶,兩人最親厚的時候,曾共宿戶部公廨。

齊王也曾邀請他入齊王府赴宴,傳言欲將趙氏女許給他。

有積極鑽營加官進爵的不敢接近齊王,便變著法向裴鳶示好。

彼時洪景甚至懷疑,此人在戶部要一步昇天,直接從主事一躍成侍郎。

但這些在半年前都煙消雲散了。

半年前,在度田令下重修的田畝冊成冊之前,裴鳶忽然被調往大理寺,查一樁無關緊要的田畝糾紛案子,案子查完之後復小案,再也沒有沾過戶部的核心事務。

度田大成的功勞最終落在了旁人身上,戶部大洗牌,所有人升的升貶的貶,只裴鳶被借調出去,做了個裡外不討巧的借調官,甚麼都沒撈著。

其中關竅錯綜複雜,沒人敢說齊王殿下的不是。都說裴鳶做了出格的事,得罪了齊王殿下。

其中傳得最離譜的,說是齊王殿下看上了他,可裴鳶不識抬舉,奮力反抗還傷了齊王……

齊王殿下年約廿四,卻未有女人近身,這個傳言是最廣的。

現在也都少有人提及了。

裴鳶在戶部已然是邊緣人物,還有一個月官期就要滿了,應當會被外放去下州做官。

洪景有些同情,卻也不乏幸災樂禍。

活得久才能見到風水輪流轉,當初被裴鳶搶光了風頭,眼下他是侍郎,裴鳶不過小小主事。

他確實是難得的天才,若是沒有齊王的青睞他可穩紮穩打升官,然而被齊王提到雲端再扔下,他此生的氣運大概已經耗盡。

洪景如今身為四品侍郎,早已不將小小九品主事放在眼裡,眼下要憂心的,還是孟均在獄中會不會誹謗他這個老同僚。

其餘的,他看了李篙一眼,多的是人急著把這位裴主事放逐出京。

洪景愁眉苦臉,擺手讓裴鳶下去。

裴鳶再躬身行禮,回了公廨。

坐在自己的書案前,才察覺後背一片溼意,窗邊的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

手掌仍舊火熱,嘴唇也被她抿得發紅。臉旁忽然貼來個東西,她極快地偏頭躲開,抬手握住了來人的手腕。

衛雲岫誇張地齜牙,旁的人有意無意瞥過來,裴鳶鬆開手。

衛雲岫哼了一聲,“看那人把你磋磨成甚麼樣了!”說著拉過裴鳶,強硬地給她擦汗。

“我自己來。”她去拿衛雲岫手裡的帕子。

有人乾咳一聲,暗影來到跟前,兩人仰頭,就見頂頭上司李篙的一張突眼黑麵。

同時一捧懷抱不住的案卷落在她的案頭,“這些,今日急要,下值前批閱好呈上來。”

裴鳶起身恭敬應是。衛雲岫頓了頓,黑著臉撩袍起身離開了。

衛雲岫走開,李篙照例說些敲打的話,“知道你瞧不上我李某,遲早攀了高枝飛走。當初你恬不知恥攀附上去,若是成了,我李篙早該給你執禮。可這不是沒成麼。”

公廨裡同僚都笑看過來,津津有味瞧著這齊王殿下駕臨之後必有的場面。

今日齊王停留那片刻,給了李篙借題發揮的機會,貶損裴鳶的勁頭十足。

“連著兩年鞍前馬後伺候著,落得個被厭棄放逐的下場,你有氣也尋常,可你應當知道,那位眼裡向來揉不得沙子。”

裴鳶垂首恭敬聽著訓誡。猜想他口中的那位應當就是齊王。

李篙環顧了一圈公廨眾人,皮笑肉不笑道:“你三年官期屆滿,待你離了我戶部司,是尋死還是覓活與我李某人再無干系,但你在一天就要謀一天職,莫要去做無謂的蠢事,否則,我可容你,唐律可不容你。”

李篙冷哼一聲離去,公廨內瞬間盪開歡快的氣氛,齊王殿下駕臨過後的沉悶一掃而空。

裴鳶轉頭掃過眾人,除了衛雲岫一人,迎著的都是鄙夷不屑的目光。

她好似習以為常,對此沒有多少波動。

裴鳶坐下,開啟方才李篙放下的公文,發現全是員外郎的職事。

一眼掃去,無比熟悉。將他分內之事扔給她做,看來不是一回兩回了。

裴鳶輕笑了一下,冠冕堂皇的話一籮筐,原卻是隻蠹蟲。

裴鳶伏案奮筆疾書,先將李篙的公文處理好,已經快到晌午。

將公文送到李篙案頭,李篙隨意翻開幾張,不鹹不淡挑出一樣讓她重新核實。

午後,廊下會食之後。裴鳶無心再做事,在書案前撐著頭拼命回憶自己是誰,家鄉在哪,家中父母可知道她女扮男裝。

可她腦海裡有戶部令格,就是沒有每日行事的記憶。

彷彿立在無路的曠野,來路空蕩,沒有歸途,前路茫然,也沒有去處。腳下的薄土也不堅實,隨時會鬆散掉。

裴鳶正苦惱,有小吏來傳,大理寺來人了。

是了,往常這時,她該去大理寺協助查案了。

出了戶部衙署大門,見階下立著一位緋袍男子,身若修竹,面容俊俏,裴鳶頓時加快了腳步。

裴鳶站定朝他拱手行禮,“盧少卿。”

盧踐帶著和煦笑容,看著她,“我說過在盧某面前不必行禮,裴主事怎還如此見外。”

作者有話說:

在當女主是男子的人的視角里,用“他”代指裴鳶,其餘視角用“她”代指。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