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 章 公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春意越來越濃,宋泠月的肚子也像吹了氣似的鼓了起來。
到了三月下旬,她的身子已經重得厲害,走路時需得白露和穀雨一左一右扶著,才能勉強走上幾圈。
腳腫得比之前更甚,原先的繡鞋一雙都穿不進去了,白露連夜讓針線局趕製了幾雙軟底布鞋,才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腰也酸,背也痛,夜裡翻身都費勁,有時候腿還會抽筋,疼得她直掉眼淚。
秦煜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疼得不行,卻甚麼忙也幫不上,只能在她腿抽筋時替她揉,在她腰痠時替她按,在她半夜睡不著時陪她說話,一陪便是大半宿。
太醫說預產期在四月初,具體是哪一日卻說不準。
宋泠月心裡其實多少還是有些忐忑,女人生孩子畢竟要經過鬼門關的。
秦煜也知道她擔憂,關於生產的醫書都看了不少,照顧的太醫也增添了不少。
這日傍晚,秦煜從御書房回來,便看見宋泠月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醫書,眉心微蹙,看得格外認真。
他走過去,抽走她手裡的書,隨手擱在一旁。
“皇上,臣妾正看到要緊處——”
“甚麼要緊處?”秦煜在她身側坐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看那些做甚麼。”
“臣妾就是想知道……”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
秦煜的手臂收緊了些,“朕問過太醫了,到時候會用上止痛的湯藥,雖然不能完全不疼,但總能好受些。”
宋泠月輕輕“嗯”了一聲,將臉往他胸口貼了貼,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情便寧靜了些。
“皇上,”她忽然開口,“孩子的名字,皇上想好了嗎?”
秦煜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
他低頭看她,她眉眼柔和,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想了幾個,還沒定。”他說,“你想了幾個?”
宋泠月眨了眨眼,有些意外:“臣妾也想?”
“你是孩子的母妃,自然要想。”
秦煜挑了挑眉,“朕一個人想有甚麼意思,你一起想,選一個咱們都喜歡的。”
宋泠月彎起眼睛笑了,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一邊想一邊道:“若是公主,臣妾喜歡‘寧’這個字,希望我們的孩子能安寧平順,還有“昭”,日月昭昭,光明燦爛。”
秦煜唇角微微揚起,“都很好。”
宋泠月抬眸看他:“皇上想的呢?”
秦煜的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著,沉吟了片刻:“若是皇子,朕想了個‘珩’字,珩者,佩玉也,君子之德;若是公主,便叫“姝”,靜女其姝。”
宋泠月唸了兩遍,忙點頭道,“好聽,皇上想的比臣妾好。”
秦煜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你慣會偷懶的,想名字都只想公主的。”
宋泠月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臣妾就是喜歡公主嘛。”
秦煜握住她捶過來的手,攏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蹭,“行,朕也喜歡公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心覆上去,輕輕摸了摸,又道:“不過,朕還是希望是個皇子。”
“為甚麼?”宋泠月歪著頭看他。
秦煜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過了片刻才道:“若是皇子,朕便能名正言順地把他立為太子,將來繼承朕的位置。”
宋泠月心頭微微一顫,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很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皇上。”宋泠月感動地抱住了他,“臣妾真的好愛你啊。”
秦煜聽見她的表白,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宋泠月抱著他,頓了兩秒,她又似想到了甚麼,抬起頭看著他道:“皇上,為何公主就不能冊立為太子了?”
“公主……做太子?”
秦煜的眉頭微微擰起,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古沒有這樣的規矩”,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正仰著臉看他。
“歲歲,”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這話若是讓朝堂上那幫老臣聽見,怕是要氣得鬍子都翹起來。”
宋泠月被他捏得臉頰微微變形,聲音也含混了幾分:“臣妾就是隨口問問嘛,皇上不想答就算了。”
她說著,作勢要偏過頭去,卻被秦煜扳了回來。
“朕不是不想答。”
他的指腹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蹭,語氣難得的認真,“只是這個問題,朕從未想過。”
宋泠月眨了眨眼,等著他繼續說。
“自古以來,儲君皆是皇子,這是祖宗之法,是天下人習以為常的規矩。”
“規矩也是可以改的。”宋泠月補充道。
秦煜無奈摟住她:“你說的有點道理,不過這些事情朕還從未想過。”
宋泠月彎了彎唇角,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事情,點到即止便好。
現在提一嘴,就像在皇帝心裡埋下一顆種子,至於這顆種子甚麼時候發芽,她並不著急。
“臣妾又想到了一個,‘昭華’如何?”宋泠月繼續道。
“‘令徽’或者‘懿安’如何?”
秦煜也沉吟道。
兩人討論著孩子的名字……
三月的最後一天,夜裡忽然下起了大雨。
宋泠月被腹中一陣動靜驚醒,睜開眼時,帳外的角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攏在帳幔之間,秦煜睡在她身側,手臂環著她的腰,呼吸綿長而均勻。
她咬著唇,沒有出聲,等那一陣鬧騰勁過去。
可沒過多久,腹部開始陣痛,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腹中往下墜,又酸又脹,說不清是疼還是甚麼。
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褥子,呼吸急促了幾分。
秦煜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歲歲?”他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在看見她臉色的那一刻瞬間清醒,“怎麼了?是不是……”
話沒說完,宋泠月便“嗯”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卻還算鎮定:“皇上,臣妾可能要生了。”
秦煜的臉色當即變了。
他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是翻身下榻,幾步走到殿門口,拉開殿門:“傳太醫,叫接生嬤嬤,快!”
高福守在殿外,聽見這話臉色也是一變,連忙應聲,轉身就跑。
紫宸殿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是一條火龍在夜色中迅速蔓延。
白露和穀雨最先衝進來,一個扶住宋泠月,一個去拿事先備好的乾淨褥子、棉布、熱水。
青禾則領著幾個小宮女進進出出,將產房裡需要的一切都準備妥當。
秦煜站在殿中央,看著來來往往的宮人,看著被白露和穀雨攙扶著往產房走的宋泠月,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攥了攥拳,將那份顫抖壓了下去,大步跟了上去。
“皇上,”高福攔住他,小心翼翼地道,“產房之地,您還是——”
秦煜沒有跟他廢話,直接繞過他。
高福其實也只是象徵性攔一下。
產房設在偏殿東邊的暖閣,是提前就佈置好的。
屋子裡燒著炭盆,雖然開春了,但是還是有些冷。
宋泠月已經被扶到了榻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卻還算鎮定。
接生嬤嬤是太醫院精挑細選的,一共三位,個個經驗豐富,此刻正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皇上,”為首的嬤嬤姓趙,年過半百,在宮裡接生了三十年,甚麼場面沒見過,此刻卻也被秦煜的出現嚇了一跳,“這裡血腥氣重,實在不宜皇上久留……”
“朕就在這裡。”秦煜在榻邊坐下,握住宋泠月的手,“你做你的事,不必管朕。”
趙嬤嬤張了張嘴,與另外兩位嬤嬤對視一眼,到底不敢再勸,只能由著他去了。
陣痛一陣比一陣密集,宋泠月起初還能咬著唇忍住,到後來便忍不住了,疼得直抽氣,攥著秦煜的手越來越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
秦煜一聲不吭,任由她攥著,另一隻手替她擦去額角的汗珠,聲音低沉而溫柔:“歲歲,朕在這兒,別怕。”
宋泠月偏過頭看他,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是勉強扯出一個笑來:“皇上……臣妾好疼……”
秦煜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纏,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朕知道,朕知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宋泠月咬著唇點了點頭,又一陣劇痛襲來,她悶哼一聲,攥著他手的力道又緊了幾分。
因為秦煜不肯離開,白露和穀雨又手忙腳亂地拉起了簾子,隔斷宋泠月與秦煜的視線,但是秦煜的手還一直緊緊握著宋泠月的手。
趙嬤嬤上前檢視宋泠月的狀況,忙道:“娘娘,您用力啊!”
宋泠月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渾身都被汗水浸透了,烏髮散在枕上,溼漉漉地貼在臉側。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半睜半閉,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淚珠,整個人虛脫了一般。
宋泠月跟隨著穩婆的指揮開始用力,雖然用了藥,卻還是感覺一陣疼痛,她忍不住叫出了聲。
“啊——”
“開了開了!”趙嬤嬤的聲音拔高了,“娘娘,用力!”
宋泠月咬著牙,拼盡全力往下使勁,那種感覺像是要把整個人都撕裂開來,疼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秦煜的手被她攥得骨頭咯吱作響,他心中驚心動魄,面上卻強撐著平靜,不斷出聲安撫宋泠月:“歲歲,朕在這兒,朕一直在,用力,再用力一點……”
“娘娘,再用力!已經看到頭了!”
趙嬤嬤的聲音帶著幾分興奮。
宋泠月死死咬著唇,血絲從嘴角滲出來,她不管不顧,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往下使勁。
“出來了出來了!頭出來了!娘娘再用力!”
宋泠月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擱淺的魚,肺裡的空氣被一點一點地擠出去,眼前的光越來越暗,秦煜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悶悶地傳過來。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那一刻,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了暖閣內的緊張氣氛。
“哇——哇哇——”
那哭聲又響又亮,帶著新生命特有的蓬勃生機,像是一道光,將滿室的陰霾瞬間驅散。
宋泠月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軟軟地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水從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鬢髮之中。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
趙嬤嬤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喜氣,她熟練地將嬰兒清理乾淨,用柔軟的棉布裹好,小心翼翼地捧到秦煜面前。
秦煜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好小,小到他幾乎一隻手就能托起來。
面板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眼睛閉得緊緊的,拳頭攥得牢牢的,嘴巴一張一合地哭著,聲音卻出奇地響亮。
“公主。”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的小公主。”
宋泠月偏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皇上,”她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讓臣妾看看她。”
秦煜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到她枕邊,動作生疏而小心,像是捧著甚麼稀世珍寶,生怕一不小心就碎了。
宋泠月側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
那小拳頭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小得幾乎感覺不到,卻讓宋泠月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怎麼皺巴巴的,醜醜的。”宋泠月哭著說。
秦煜被她說得一愣,低頭仔細看了看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是有一點。”
宋泠月:“……”
她抬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分明寫著:我生的,你敢說醜?
秦煜連忙改口,語氣真摯得有些過分:“不醜,朕方才看錯了,咱們的孩子生得最好看,全天下最好看。”
宋泠月被他這副求生欲極強的模樣逗得彎了彎唇,可嘴角剛揚起來,眼淚又掉了下來。
秦煜俯下身,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指腹輕輕拂過她的眼角,聲音低啞得不像話:“辛苦你了,歲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