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 章 養胎
皇后薨逝的訊息在第三日清晨正式昭告天下。
聖旨上的措辭悲切而體面:皇后曲氏,久病纏身,藥石罔效,於隆安四年九月五日子時崩於坤寧宮,追諡曰“孝仁皇后”,舉國哀悼,輟朝三日,京中禁止嫁娶筵宴二十七日。
伺候皇后的宮人已經全部被送往京郊的皇家寺廟,由專人看管,餘生將為皇后抄經祈福。
宮中其他知情者也不會多說一個字,這是皇室的體面,也是活命的規矩。
喪儀這七日裡,紫宸殿的偏殿成了整座皇宮最安靜的地方。
秦煜不許任何人拿喪儀的事來打擾宋泠月,所有需要參與的祭奠、守靈、跪拜,一律由禮部和內務府共同操辦。
但宋泠月還是央求著秦煜去了。
入殮那日,秦煜以皇帝之尊,親自主持了皇后的入殮儀式。
禮官高唱祭文,聲音悠長而悲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維隆安四年九月,皇帝遣使致祭於孝仁皇后之靈曰:乾坤含悲,日月斂光。惟後之德,柔嘉維則……”
秦煜站在靈柩前,面色肅穆,目光落在靈位上那行金漆小字上——“孝仁皇后曲氏之靈位”。
他親手將一炷香插入香爐,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站在他身側的高福,也只看見皇上的側臉冷峻如常,看不出半分多餘的情緒。
皇后的靈柩由六十四人抬的大槓抬著,從坤寧宮出發,經午門、承天門,一路往城北的皇陵而去。
送葬的隊伍綿延數里,白幡如林,紙錢漫天,哀樂聲聲。
……
喪儀結束後,秦煜回到紫宸殿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有先去偏殿看宋泠月,而是徑直去了書房。
高福跟在他身後將殿門合攏,秦煜在書案後坐下,拿起案桌上的密信看了起來。
秦煜手中握著那封密信,薄薄的一張紙,他卻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將他的眉眼映得明暗交加,看不出甚麼情緒。
片刻後,他起身,把密信放在燭火下燒了,然後去了偏殿。
偏殿的燈還亮著。
青禾正守在殿門口,見秦煜過來連忙行禮,低聲道:“皇上,娘娘已經歇下了。”
秦煜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宋泠月側身朝裡躺著,被子拉到下巴,烏髮散在枕上,呼吸綿長而均勻。
秦煜放輕了腳步,在榻邊坐下,沒有叫醒她,只是垂眸看著她的睡顏。
看了一會他才去沐浴。
等秦煜沐浴完回來,宋泠月換了個姿勢
秦煜在她身邊躺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迷迷糊糊地翻過身來,窩進他懷裡。
秦煜便摟著她,待在她身邊睡得格外安穩。
……
時間如流水,悄無聲息地淌過深秋,淌過寒冬,淌進了又一個春天。
宋泠月在紫宸殿偏殿住了整整五個月。
這五個月裡,秦煜把“金屋藏嬌”四個字做到了極致。
長樂宮的一切都被搬了過來,她慣用的妝奩、慣睡的軟枕、慣看的書冊,甚至連院子裡那株桂樹下的石桌石凳都被移了過來,安置在偏殿窗外的空地上。
白露和穀雨到底還是被調了過來,因為秦煜擔心伺候的不到位,秦煜幾乎天天要跟宋泠月待在一起,處理朝政也要跟她在一個地方。
太醫每隔三日來請一次脈,飲食忌口到起居作息,都有專門的女官事無鉅細地照顧、記錄,不可謂不用心。
“皇上,臣妾的腳腫了。”
這日傍晚,宋泠月靠在軟榻上,將一雙腳伸到秦煜面前。
她的腳踝確實腫了一圈,原本纖細的腳踝骨都快看不見了,白嫩嫩的腳背上還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
秦煜低頭看了一眼,眉心便擰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她的腳,將她的腿擱在自己膝上,拇指按上她腫脹的腳踝,不輕不重地揉著。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恰到好處,揉了一會兒,那腫脹處便微微發熱,舒服得宋泠月眯起了眼睛。
“太醫說你最近走動得太少了。”
秦煜一邊揉一邊道,語氣帶著幾分不贊同,“明日朕陪你在御花園裡走走。”
“臣妾走不動。”宋泠月嘟囔道,將另一隻腳也伸了過去,“皇上再揉揉這邊。”
秦煜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接住了,修長的手指在她腳踝上打著圈。
“走不動也要走,太醫說多走動生產時才能少受罪。”
宋泠月聽到這話,身子微微一僵。
生產的事她不是沒想過,只是每次想到便趕緊岔開念頭,不敢深想。
她雖然接受過現代教育,知道生產是怎麼回事,可知道歸知道,輪到自己頭上時,那種未知的恐懼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秦煜察覺到她的異樣,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眸看她。
“別害怕,太醫說了,胎位很正,你身子也養得好,不會有事的。”
說著,秦煜伸手將她從軟榻上撈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萬一……”宋泠月還想說甚麼,卻被秦煜低頭堵住了唇。
這個吻很輕,只是唇瓣貼著唇瓣,像是怕驚著她。
“沒有萬一。”
他退開一點,聲音低沉而篤定,“朕不會讓你有事,聽到了沒有?”
宋泠月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著她的影子,清清楚楚的,像是這世上只裝得下她一個人。
就在這時,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父母的情緒,忽然踢了一下,力道不小,連秦煜都感覺到了。
秦煜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漾開一抹柔軟的光。
“孩子剛才動了?”
宋泠月也感覺到了,彎起眼睛笑了:“皇上天天跟她說話,她這是在回應皇上呢。”
秦煜低頭看著她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再踢一下。”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的期待。
腹中的孩子卻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似的,安安靜靜地再也不動了。
秦煜等了一會兒,眉頭微微擰起,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肚子:“朕跟你說話呢。”
還是沒有反應。
宋泠月看著他這副跟孩子較勁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皇上,她聽不懂您說話。”
“朕日日跟他說,他怎麼會聽不懂?”秦煜有些不悅,又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快踢一下。”
宋泠月笑得直不起腰來,靠在他肩上,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皇上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跟孩子吵架呢。”
秦煜反駁道:“朕才沒有那麼幼稚。”
宋泠月笑著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皇上不幼稚,皇上一點都不幼稚。”
秦煜被她這副哄孩子的語氣弄得有些惱,偏偏又發作不出來。
他握住她捧著自己臉的手,將她的手翻過來,在她掌心輕輕咬了一口,不重,卻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
“朕生氣了。”
宋泠月被他咬得手心發癢,忍不住縮了縮手。
她歪著頭看他,“皇上生氣的樣子臣妾見多了,不差這一回。”
秦煜的眉頭擰了起來。
宋泠月見好就收,連忙將臉埋進他頸窩裡,聲音帶著幾分撒嬌的尾音:“臣妾錯了,皇上大人有大量,別跟臣妾一般見識。”
秦煜有些無奈,“你都這樣說了,朕還能說甚麼。”
左右都是自己寵的,不過,這種感覺還不錯。
……
三月中旬,御花園的桃花開了滿園。
太醫說宋泠月身子養得差不多了,需要多走動走動,秦煜便日日陪她在御花園裡散步,風雨無阻。
這日傍晚,夕陽將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晚風裹著桃花的香氣拂面而來,帶著春日裡特有的溫軟。
宋泠月穿著件寬鬆的藕荷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披風,小腹已經隆起了明顯的弧度,走路時微微挺著腰,秦煜牽著她,另一隻手在她背後替她託著。
宮人們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
“走累了嗎?”秦煜側頭看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臉上停了一瞬。
“還好。”
宋泠月彎了彎唇角,“太醫說要多走動,臣妾這才走了多一會兒,皇上就要問累不累,那臣妾還怎麼鍛鍊?”
秦煜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只是放慢了腳步,配合著她的節奏。
兩人沿著碎石小徑慢慢往前走,桃花瓣被風吹落了幾片,飄在宋泠月的髮間和肩頭,秦煜看見了,伸手替她拂去,指腹不經意間蹭過她的耳垂,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宋泠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便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目視前方,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宋泠月忍不住彎了彎唇,沒有說話。
轉過一道彎,迎面遇上了寧容華。
寧容華帶著秦瑞、秦澤一起出來放紙鳶。
秦瑞手裡的紙鳶的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
“嬪妾參見皇上,參見宸賢妃娘娘。”
“兒臣參見父皇、宸娘娘。”秦澤乖乖行禮。
“都起來吧。”
秦煜的目光在秦瑞身上掃過,又看向秦澤,在秦澤身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澤兒長高了不少。”
秦澤聞言,眼睛亮了一下,卻又很快收斂,規規矩矩地站著,不敢多言。
他被送到寧容華身邊不過數月,原本圓圓的臉頰瘦了幾分,不過身高倒是長了些。
寧容華笑著摸了摸秦澤的頭,道:“可不是嘛,上個月做的衣裳,這個月就短了一截,小孩子長得可真快。”
秦瑞在一旁自顧自地拽著紙鳶的尾巴,將那隻已經拖得不成樣子的紙鳶在地上劃來劃去,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呼呼”聲,像是在模仿風的聲音。
寧容華看了秦瑞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卻很快恢復了笑容,對宋泠月道:“娘娘身子重了,還是別站太久,前面有個亭子,不如去坐坐?”
宋泠月確實有些累了,便點了點頭。
秦煜扶著她往亭子走去,寧容華帶著兩個孩子跟在後面。
亭子在湖邊的假山上,四面通風,能將大半個御花園的景色盡收眼底。
夕陽將天邊燒得絢爛,湖面上鋪了一層碎金,風吹過來,帶著桃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清爽而溫軟。
白露早有準備,從隨行的食盒裡取出一張厚厚的軟墊鋪在亭中的石凳上,又倒了一盞溫水遞到宋泠月手裡。
秦煜在她身側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披風。
寧容華在對面坐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彎了彎唇,她低頭替秦澤擦了擦額角的汗。
秦瑞不肯進亭子,蹲在亭外的臺階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亂畫,嘴裡唸唸有詞。
“瑞兒。”秦煜的目光一直關注著他,見狀忍不住叫了一聲。
秦瑞沒有反應,繼續畫他的。
寧容華的表情微微一緊,連忙起身道:“皇上,大皇子他……”
秦煜抬手止住了她,站起身來,走到亭外,在秦瑞面前蹲下。
秦瑞終於抬起頭,一雙烏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煜,目光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瑞兒。”秦煜又喚了一聲,伸手想去碰他的頭。
秦瑞卻猛地往後一縮,手中的樹枝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蜷縮著身子,將自己抱成一團,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嗚”聲,像是受了驚的小獸。
秦煜的手僵在半空中。
看著這一幕,寧容華連忙給宋泠月做了個眼神。
宋泠月撐著腰站起來,慢慢走到秦煜身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秦煜的手微微一頓,偏過頭來看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將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秦煜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
“回去吧。”他說,聲音低沉,“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