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 章 太后質問
宋泠月伏在秦煜懷中哭了許久,直到淚水浸溼了他胸口的衣料,才漸漸止住了抽泣。
“對了,皇上打算如何處置那些宮人?”
秦煜的目光微沉,語氣淡淡:“皇后在宮中出事,他們難辭其咎。”
宋泠月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袖子,垂眸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皇上,臣妾斗膽,想求您開恩。”
秦煜的眉頭微微擰起,似乎有些意外。
宋泠月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浸過的眼眸清澈而認真:“臣妾如今懷著身孕,不想看到殺戮,臣妾想著,皇后娘娘一向仁厚,她在天有靈,大約也不願見到這些宮人因為她的離去而丟掉性命。”
她頓了頓,又道:“若皇上覺得他們有過,不如讓他們將功折罪,在京郊的皇家寺廟中設立一處長明燈位,讓他們輪流為皇后娘娘守靈祈福,抄經誦佛,這樣一來,皇后娘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皇上也不必沾染殺戮,臣妾也能心安……”
秦煜看著她,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睛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其實月份還小,根本看不出來甚麼,可他卻覺得那裡已經有了微微的弧度。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伸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溫熱。
“好吧。”
宋泠月微微一怔,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痛快,連忙道:“多謝皇上。”
秦煜搖了搖頭,將她重新攏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沉:“朕不是為了那些宮人,是為了你和孩子。”
宋泠月將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多謝皇上。”
殿內安靜了片刻,秦煜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朕已經讓人封鎖了訊息,坤寧宮的事,暫時不會傳出去。”
“這件事,說起來終究還是要顧及皇室的體面。”
“臣妾明白。”
……
慈寧宮。
太后是今早得知訊息的,昨晚發生時她已經早早歇下了,宮人不敢打擾。
“你說甚麼?”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不可置信。
馮安的臉色也很難看,聲音壓得極低:“太后娘娘,坤寧宮昨夜走水,皇后娘娘她……沒能出來,皇上已經封鎖了訊息……”
太后坐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沒有動彈。
“怎麼會走水?”太后的聲音終於響起來,沙啞而陰沉,“坤寧宮好好的,怎麼會走水?”
馮安垂著頭:“起火的原因,皇上已經讓人去查了,奴才只知道火是從皇后娘娘的寢殿燒起來的,風大物燥,等救下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太后沉默了很久。
可馮安看得清楚,她的手在微微發顫。
“皇帝呢?”太后問,“立刻讓皇帝來見哀家!”
馮安連忙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腳步聲。
秦煜面色沉沉地走進來,眉宇間凝著一股鬱氣。
“兒子給母后請安。”他行了一禮。
太后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了一圈,沒有叫他起身,只是冷冷地問:“皇后的事,你打算怎麼跟哀家解釋?”
秦煜直起身,與太后對視。
“坤寧宮走水,是宮人失職,兒子已經讓人去查了。”
“查?”太后的聲音尖銳起來,“查出來又有何用?皇后已經沒了!她是你的結髮妻子,是國母,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場大火裡,你讓天下人怎麼看你?”
秦煜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母后,此事兒子自會處置。”
太后冷笑一聲,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秦煜面前,“你告訴哀家,你要怎麼處置?那些伺候皇后的宮人,你打算怎麼辦?”
秦煜沉默了一瞬,道:“兒子打算讓他們將功折罪,在京郊的皇家寺廟中設立長明燈位,輪流為皇后守靈祈福,抄經誦佛。”
太后的腳步頓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秦煜,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你說甚麼?讓他們去抄經誦佛?”
太后的聲音冷到了骨子裡,“皇后在宮中出事,他們是死罪!你不殺他們,反倒讓他們去寺廟裡祈福?”
“母后。”秦煜的聲音沉了幾分,“賢妃如今有了身孕,不能看到殺戮,兒子——”
太后打斷了秦煜,“又是宋泠月?”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哀家就知道,這件事跟她脫不了干係!先是雲妃被打入冷宮,然後是皇后出事,皇帝,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秦煜的眸色一沉。
“母后,雲妃的事是她咎由自取,她害人在先,兒子查得清清楚楚。
至於皇后的事,歲歲與此毫無關係,昨夜她暈厥過去,太醫說是急火攻心,她在紫宸殿躺著,怎麼可能跟坤寧宮走水有關?”
太后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皇帝,你被這個女人迷了心竅了。”
太后的臉色鐵青,聲音微微發顫,“你忘了之前的流言了嗎?闔宮上下都在傳,是她霸佔著你,是她害得皇后鬱結於心……”
“母后也說了,那些都是流言。”秦煜皺眉打斷她,“兒子已經查清楚了,是雲妃在背後搗鬼,與賢妃無關。”
“就算流言是雲妃傳的,可事實是,你確實獨寵她一人,冷落了皇后!皇后身子本來就不好,再加上心裡鬱結,這一樁一件,哪一件跟她宋泠月沒有關係?”
秦煜沉默了。
太后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皇帝,哀家知道你寵愛她,可你不能因為她,連是非都不分了啊。
皇后好歹跟了你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如今屍骨未寒,你就不肯為她說一句公道話嗎?”
秦煜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母后,兒子沒有忘記皇后。”他的聲音低沉,“她是兒子的結髮妻子,這些年,她盡心盡力打理後宮,兒子心裡都記著。”
他頓了頓,又道:“但是賢妃是朕心中最重要之人,而且如今她腹中還懷著朕的骨肉,兒子不能也不會因為她沒有做過的事,去怪罪她。”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很久。
“你就這麼護著她?”
“是。”秦煜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兒子護著她,不是因為兒子被迷了心竅,而是因為她值得,母后,您不瞭解她,她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太后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許久。
“好。”太后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哀家老了,管不了你了,你想護著她,就護著吧,左右現在都是你說了算,只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秦煜臉上,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皇帝,你要記住,你是天子,天子不能只寵一人,不能因私廢公。否則,朝堂上的大臣們不會答應,天下的百姓也不會答應。”
秦煜的目光沉了沉。
“兒子知道。”他說,聲音平靜,“兒子自有分寸。”
太后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擺了擺手,像是在趕人:“行了,你走吧,哀家累了。”
秦煜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母后。”他背對著太后,聲音低沉,“兒子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太后抬眸看他。
“皇后的事,兒子打算對外宣稱是病逝。”
秦煜說道,“再追封她為孝仁皇后。”
太后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坤寧宮走水的事,傳出去不好聽,皇室的體面總要顧全。”
“是,那兒子先告退了。”秦煜應了一聲,邁步走出了慈寧宮
太后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久久沒有動彈。
馮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聲道:“太后娘娘,您消消氣……”
太后沒有看他,只是閉了閉眼,聲音沙啞:“這大梁的江山怕是遲早落在那個女人的手裡了……”
她沒有說完,只是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了。
紫宸殿。
秦煜從慈寧宮回來時,宋泠月正靠在軟榻上喝藥。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烏髮散在肩後,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
手中的藥碗黑漆漆的,苦澀的氣味瀰漫在整個偏殿裡,她卻一口一口地喝著,眉頭都沒皺一下。
青禾跪在榻邊,手裡捧著一碟蜜餞,隨時準備遞上去。
“皇上。”青禾最先看見秦煜,連忙起身行禮。
宋泠月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唇角彎了彎:“皇上回來了?”
秦煜“嗯”了一聲,走到榻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藥碗,眉心微微擰起:“苦不苦?”
“還好。”宋泠月說著,將最後一口藥喝完,把空碗遞給青禾。
青禾連忙遞上蜜餞,她卻擺了擺手,只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
秦煜伸手從青禾手裡接過那碟蜜餞,拈了一顆遞到她唇邊。
宋泠月看著那顆琥珀色的蜜餞,又看了看他的臉,到底還是張開嘴含住了。
蜜餞的甜意在舌尖化開,混著殘餘的藥苦,甜也不是純粹的甜,苦也不是純粹的苦,交織在一起,倒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太后娘娘那邊……”宋泠月猶豫著開口。
秦煜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母后沒有為難朕。”他說,聲音低沉,“你不必想這些,好好養胎便是。”
宋泠月將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沒有追問。
他不說,她便也不問了 有些事問出來只是徒增煩惱。
“皇上累不累?臣妾陪您睡一會兒吧。”
宋泠月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烏青,關心道。
她這樣一提,秦煜確實感覺有些乏累,這兩天他都沒休息好。
“……好。”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沙啞。
宋泠月便往榻內側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來。
秦煜脫了外袍,隨手搭在屏風上,只穿著中衣在她身側躺下。
“歲歲。”他又喚她。
“朕以後會對你更好的。”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宋泠月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攥住了他的手,將臉往他胸口貼得更緊了些。
“好,臣妾再也不願與皇上之間有隔閡。”
“朕與歲歲之間從無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