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 章 四皇子生辰宴1
夜晚，無人注意到，抱琴悄悄出了鍾粹宮，沿著宮牆根下的陰影一路疾行。
轉眼到了十月二十八日，四皇子生辰那天。
晚膳時的坤寧宮格外熱鬧。
曲皇后雖沒有自己的孩子，對四皇子的生辰宴卻是上了心。
正殿中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鋪著大紅織金的桌布，擺滿了各色佳餚。
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張長案上擺著的一隻九層壽糕，每一層都捏成了不同的花樣，最頂上用糖霜寫了一個大大的“瑞”字，瞧著甚是喜人。
四皇子秦瑞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的新衣裳，髮髻扎得整整齊齊，戴著一頂鑲玉的小金冠，整個人精神抖擻，像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
他坐在皇后身側，小臉上滿是歡喜，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地四下張望，一會兒看看壽糕，一會兒看看案上的菜餚。
“瑞兒，喜歡嗎？”曲皇后低頭看他，溫聲問道。
秦瑞用力點頭：“喜歡！”
他對這種大排場很滿意，聲音清脆響亮，惹得旁邊幾位嬪妃都笑了起來。
“喜歡就好。”曲皇后微微一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領，又從鶯時手中接過錦盒。
開啟來，最上面放著的是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雕著螭龍紋，油潤細膩，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下面一層放了一把精緻小巧的彈弓。
“這是給你的生辰禮，往後日日戴著，保你平安順遂，還有這個小玩意兒，你最近不是很想要嗎，母后特意請了巧匠給你做了一個。”
秦瑞眼睛一亮，接過玉佩，又拿起彈弓，愛不釋手地摸了摸，抬起頭，非常高興道：“多謝母后！”
禮物送到位後，秦瑞這聲母后喊得格外自然。
曲皇后笑著揉了揉他的發頂：“乖。”
德妃坐在下面的位置，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的宮裝，妝容精緻，儀態端莊，看起來與往日無異。
可她的手藏在袖中，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那點刺痛從掌心蔓延到心口，像無數根細針同時紮了下去。
瑞兒坐在皇后身側，那樣親近，那樣自然，彷彿那才是他的母妃。
而她，這個親生母親，只能遠遠地坐在一旁，看著，忍著。
德妃垂下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酸澀壓下去。
她告訴自己，不能急。
今日是瑞兒的生辰，她要高高興興的，不能露出半分異樣，一會她還要去給瑞兒做壽麵呢。
隨即，殿外傳來內監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賢妃娘娘駕到——”
眾人連忙起身，齊齊行禮。
秦煜牽著宋泠月的手踏入殿中。
宋泠月今日穿了一件淡緋色的宮裝，挽著隨雲髻，用兩支點翠步搖斜斜固定，鬢邊垂著細碎的珍珠流蘇，一動便輕輕晃動，整個人看起來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許多。
“都起來吧。”秦煜的聲音淡淡的。
眾人謝恩起身。
眾人重新落座。
秦煜的目光掃過殿內，在四皇子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揚起：“瑞兒，今日是你的生辰，可高興？”
秦瑞從椅子上跳下來，小跑到秦煜面前：“高興！父皇，您看，這是母后送我的玉佩和彈弓！”
他舉起手中的彈弓，炫耀似的給秦煜看。
秦煜低頭看了一眼，笑了笑：“嗯，不錯，回頭朕再讓他們給你做幾個別的。”
“多謝父皇！”
秦瑞歡喜得直蹦，笑嘻嘻地轉身跑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宋泠月在秦煜身側坐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德妃。
德妃正看著四皇子，眼中帶著幾分極力壓抑的思念和酸楚。
宋泠月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可憐天下父母心，德妃縱然有千般不是，對四皇子的心，卻是真的。
可惜，這深宮裡，真心最是奢侈，也最是脆弱。
宋泠月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眼神微微發冷。
宴席正式開始。
曲皇后今日給足了四皇子排場，菜餚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每一道都是秦瑞愛吃的。
糖醋小排、桂花糯米藕、蟹黃包子、清蒸鱸魚……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秦瑞坐在皇后身側，吃的非常滿足，皇后不時替他夾菜、擦嘴，溫聲細語地哄著，那模樣倒真像是一對親生母子。
德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菜餚幾乎沒怎麼動。
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瑞兒，看他笑，看他吃，看他跟皇后親近。
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地割著。
皇后待瑞兒確實好，吃穿用度樣樣精細，連她這個親生母親都挑不出半分不是。
可正因為挑不出不是，她才更難受。
瑞兒若是在皇后身邊過得不好，她還能名正言順地把他要回來。
可他過得好，好得不得了，好得讓她連開口的藉口都沒有。
德妃端起酒盞，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燒得她胃裡一陣翻湧。
她放下酒盞，垂著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瑞兒就真的不是她的了。
她抬眸，目光在殿中掃過。
柳貴妃坐在皇后下首，正端著酒盞慢悠悠地喝著。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不過，德妃還是信不過貴妃。
那日貴妃走後，她想了整整一夜，最終還是決定不用貴妃給的藥。
柳貴妃心思深沉，今日幫她，焉知明日不會拿這件事來要挾她？
況且，讓瑞兒“中毒”，就算只是假裝的，也太過冒險。
萬一出了差錯，傷著瑞兒，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所以她提前讓人配了另一副藥。
服下之後過段時間便會看起來像是生了急病，但實際上對身體並無大礙。
她剛才便讓貴妃的人將藥混在瑞兒吃食裡，又給他放了溫和的解藥。
按著方子的說明，藥效會在晚膳後發作，屆時瑞兒會有些不舒服，但絕不會真的傷著身子。
至於貴妃那邊——
德妃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貴妃想借這件事扳倒賢妃，可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配合。
今日之事，她只想把瑞兒要回來，旁的，她一概不管。
貴妃要誣陷誰，那是貴妃的事。
她只需要在瑞兒“不適”之後，表現出一個母親該有的樣子，讓皇上心軟，把瑞兒還給她。
至於貴妃的計劃能不能成，與她無關。
德妃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飾住唇角那一抹冷意。
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正熱鬧。
曲皇后讓人上了歌舞，絲竹聲起，舞姬們身著綵衣翩然起舞，殿內觥籌交錯，笑語盈盈。
秦瑞坐在皇后身側，吃了一會兒便有些坐不住了，小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一會兒看看歌舞，一會兒低頭玩玩手裡的彈弓。
德妃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心一點一點地提了起來。
藥效應該快發作了。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已經沁出了薄汗。
就在這時，秦瑞忽然皺了皺眉頭，伸手揉了揉肚子。
“怎麼了？”曲皇后低頭看他，溫聲問道。
秦瑞搖了搖頭：“就是肚子有一點點不舒服。”
曲皇后眉頭微蹙，以為是他吃多了，便讓人倒了一杯溫水來，柔聲道：“先喝點水，歇一歇，別吃了。”
秦瑞接過杯子，喝了兩口，便將杯子擱下了。
可沒過多久，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小臉也有些發白，嘴唇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肚子疼…我肚子好疼啊……”秦瑞的聲音帶著幾分哭腔，小手緊緊攥著衣襟。
曲皇后的臉色變了，連忙檢視起來，可是並沒有看出甚麼。
“怎麼回事？”
秦煜看過去，見秦瑞滿頭大汗，表情痛苦的模樣也有些急了。
“傳太醫！”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殿內的歌舞應聲而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來。
德妃“霍”地站起身，臉色煞白，幾步便衝到秦瑞面前，一把將他從皇后懷裡接過來，聲音發顫：“瑞兒！瑞兒你怎麼了？母妃在這兒，你別怕……”
秦瑞靠在她懷裡，小臉白得像紙，滿頭大汗，嘴唇微微發紫，呼吸變得急促。
他閉著眼，小手緊緊攥著德妃的衣襟，嘴裡含混地喊著：“母妃……疼……好疼……”
德妃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不對。
這不對。
她配的那副藥，只會讓瑞兒發熱、出虛汗、精神萎靡，絕不會讓他疼成這樣。
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德妃臉上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地被嚇到了。
是藥不對。
一定是她配的藥被人換了！
是貴妃！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在殿中掃過，最後落在柳貴妃臉上。
柳貴妃也起身站在一旁，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關切，可那雙鳳眼裡，分明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
德妃的指甲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她上當了。
貴妃要的不是瑞兒“看起來像中毒”，而是瑞兒真的中毒。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罪名嫁禍給賢妃，才能更好地扳倒賢妃。
德妃的嘴唇在發抖，眼眶泛紅，卻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憤怒和恐懼。
她看向懷中的瑞兒，孩子的小臉已經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著青紫色，呼吸越來越微弱，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在拼命汲取每一口空氣。
“瑞兒……瑞兒你睜眼看看母妃……母妃在這兒，你別怕……別怕……”
柳貴妃看著這一幕，嘴角悄然勾起，計劃可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