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 章 勸說
轎輦在長樂宮門前落下。
曲皇后扶著鶯時的手下了轎，守門的小太監遠遠瞧見她，連忙跪下行禮，又小跑著進去通報。
不多時，白露便迎了出來，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禮：“奴婢參見皇后娘娘。”
曲皇后微微頷首，提步往裡走。
長樂宮的院子裡，桂花已經落了大半，只剩枝頭幾簇殘花，香氣卻依舊清甜。
那架葡萄藤上掛著的葡萄已經摘盡了，只剩光禿禿的藤蔓，在秋風中微微搖晃。
窗根底下襬著幾盆墨蘭，長勢正好，葉片油綠，透著勃勃生機。
曲皇后的目光在那幾盆墨蘭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提步邁上臺階。
正殿的門敞開著。
曲皇后踏進殿內，便見秦煜坐在窗前的御案後，手中執著硃筆，正低頭批閱摺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長髮以金冠束起，側臉線條凌厲，眉峰微揚，批摺子的模樣專注而認真。
宋泠月站在一旁，見她進來行禮：“臣妾參見皇后娘娘。”
她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衣裳，外罩一件同色的褙子，烏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素淨清雅，像一株靜靜綻放的芙蓉。
皇后對著她微微頷首，隨即面向皇上：“臣妾參見皇上。”
“你怎麼來了？”秦煜放下硃筆，抬起頭。
宋泠月示意穀雨搬了軟凳來。
“皇上日夜操勞國事，臣妾本不該來打擾。”
曲皇后開口，聲音溫和，“只是有一事，臣妾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來請示皇上。”
曲皇后看了一眼宋泠月，不過秦煜並沒有讓她迴避的意思，便將德妃求見，想在四皇子生辰宴上見兒子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德妃禁足已滿三月，今日來坤寧宮求見臣妾，說想在瑞兒生辰那日陪在他身邊，親手替他做一碗壽麵。”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慨，“臣妾見她瘦了許多，想來這三個月是真心悔過了。只是此事臣妾不敢擅專，特來請示皇上。”
秦煜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淡淡的，“她倒是心急。”
曲皇后聽出他語氣裡的不悅，垂下眼，聲音溫和：
“臣妾也是如此想的。只是德妃說，瑞兒生辰在即，她身為生母，想親手替瑞兒做一碗壽麵。這話說得懇切，臣妾也不好直接回絕。”
秦煜冷哼一聲：“她若真有這份心，當初便不該做出那些事。”
這話說得不算重，卻讓曲皇后不好再往下接。
殿內安靜了片刻。
宋泠月站在一旁，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秦煜這邊是明顯的不悅，皇后那邊是恰到好處的為難，一個硬一個軟，倒像是僵住了。
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繡紋。
德妃禁足三個月，現在心中最在意怕是隻有四皇子了，她想要回四皇子的心很急切，不過看秦煜的態度就知道此事不容易……
不過露面才有機會做些甚麼。
若她在這時候替德妃說句話，倒是能顯得她大度容人。
秦煜本就心疼她，她開口求情，秦煜多半會應。
而皇后那邊，顯然也是希望德妃出席的——否則她不會親自來長樂宮跑這一趟。
既然如此，她何不順水推舟，送皇后一個人情？
況且，德妃如今見了她還要行禮，這對德妃來說，比禁足更難受吧。
打定主意，宋泠月抬眸，看向秦煜，聲音輕柔：“皇上，臣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煜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幾分：“說。”
宋泠月抿了抿唇，走到他身側，輕聲道：“臣妾知道皇上是為了四皇子好，才將他交給皇后娘娘撫養。可四皇子畢竟還小，正是需要母親陪伴的年紀。
若生辰那日母妃都不在身邊，心裡怕是會難過吧。”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秦煜，眼中帶著幾分不忍，“德妃縱然有千般不是，可她畢竟是皇子的生母。
臣妾想著，不如便讓她在生辰宴上陪瑞兒半日，也算是全了這份母子情分。”
秦煜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立刻反駁。
宋泠月見狀，又補了一句：“況且，生辰宴上皇上也在場，德妃就算有甚麼心思，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皇上若是還不放心，皇后娘娘也可以幫著照看著。”
曲皇后適時開口，聲音溫婉：“賢妃說得是。臣妾也是這般想的，德妃禁足三月，想來已經知錯了。瑞兒生辰那日，讓她見上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她頓了頓，看向秦煜，語氣誠懇：“臣妾會注意的，絕不會讓德妃做出甚麼出格的事來。”
秦煜看看宋泠月，又看看曲皇后。
一個溫言軟語地求情，一個懇切誠懇地擔保，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他沉默了片刻，終是鬆了口：“罷了，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便讓她去。不過——”
他看向曲皇后，語氣多了幾分嚴厲：“讓她安分些，莫要在生辰宴上再生事端。若再有半點差池，朕絕不輕饒。”
曲皇后連忙應聲：“是，臣妾會叮囑她的。”
秦煜“嗯”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多說。
曲皇后得了準話，便不再多留，又說了幾句體己話，便起身告辭了。
宋泠月送她到殿門口，曲皇后轉身，握住她的手，溫聲道：“賢妃，你如今有孕在身，要好生養著，不必送了。”
宋泠月淺笑道：“多謝皇后娘娘關懷，臣妾送娘娘到門口便好。”
曲皇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回去吧。”她鬆開宋泠月的手，扶著鶯時的手下了臺階。
宋泠月站在殿門口，目送皇后的轎輦漸漸遠去，這才轉身回了殿內。
秦煜還坐在御案後，手中執著硃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見她進來，他擱下筆，伸手將她拉到身邊，聲音低沉：“你倒是會做好人。”
宋泠月眨了眨眼，做出一副無辜模樣：“臣妾不過是說了句實話，怎麼就成了做好人了？”
秦煜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德妃當初那般對你，你倒替她說話。”
宋泠月被他捏得臉頰微紅，卻也不躲，只彎著眼睛笑：“臣妾不是替德妃說話，臣妾是替四皇子說話。
四皇子年幼，甚麼都不懂，生辰那日若是旁的孩子都有母妃陪著，唯獨他沒有，心裡該多難過。”
她說著，伸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聲音更柔了幾分：“臣妾如今也有了身孕，將心比心，實在不忍心看四皇子受這份委屈。”
秦煜的目光落在她撫著小腹的手上，心中那點不悅便散了。
他伸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將她微涼的手指攏在掌心裡，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呀，總是替別人著想。”
宋泠月抿唇一笑，靠在他肩上，不再說話。
翌日清晨，宋泠月去坤寧宮請安時，德妃已經在了。
她坐在雲妃對面的位置，穿了一身湖藍色的宮裝，髮髻高挽，簪著點翠步搖，妝容精緻，看起來精神尚可，只是比從前清減了許多，下巴尖尖的，顴骨也微微凸了出來。
看見宋泠月進來，德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複雜，起身行禮，“賢妃娘娘金安。”
曾幾何時，德妃在她面前還是高高在上的姿態，如今卻要主動向她行禮問安。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宋泠月面色如常，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德妃姐姐不必多禮，快請起。”
德妃直起身，目光在宋泠月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宋泠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本宮記得，從前德妃坐的可是那個位置。”柳貴妃突然笑了一聲，語氣輕飄飄的，“如今倒換到這邊來了，本宮瞧著還有些不習慣呢。”
德妃垂在袖口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理會。
“賢妃年輕貌美，又得聖寵，如今還懷了皇嗣，坐在那個位置，也是理所當然。”柳貴妃繼續道。
宋泠月抬眸看向她，這柳貴妃真會給她拉仇恨，不過嘛，正合她意。
她淺淺一笑，語氣柔柔的：“貴妃娘娘說得是。
臣妾也覺得自己是個有福氣的，入宮不過數月，便蒙皇上如此厚愛，又得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照拂，如今還懷了皇嗣，這份恩寵，臣妾時常覺得受之有愧呢。”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柳貴妃，眼中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激，“貴妃娘娘這般替臣妾高興，臣妾心中更是感動。往後臣妾定當謹守本分，不辜負皇上和諸位娘娘的期望。”
殿內瞬間安靜了。
柳貴妃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原本是想刺一刺德妃，順便給宋氏拉仇恨的。
誰知這宋氏非但沒有半分謙遜推辭，反倒大大方方地認了，還說得這般理所當然，倒叫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寧嬪低頭喝茶，唇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雲妃適時開口，聲音柔柔的，像是在打圓場：“說起來，德妃姐姐禁足三個月，瞧著清減了不少，回頭我讓人送些補品去鍾粹宮，姐姐可要好好將養。”
德妃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多謝妹妹掛念。”
雲妃繼續轉移話題，“皇后娘娘，臣妾聽說四皇子生辰宴的選單已經擬好了？臣妾想著，瑞兒愛吃那道糖醋小排，不知御膳房可備了？”
曲皇后順著她的話頭，溫聲道：“備了的。瑞兒的口味，本宮都記著呢。還有他愛吃的桂花糯米藕、蟹黃包子，一樣不少。”
“皇后娘娘費心了。”德妃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泛紅，卻強撐著沒有落淚，“臣妾……替瑞兒多謝皇后娘娘。”
曲皇后擺了擺手：“瑞兒如今在本宮宮裡，本宮自然要上心。你也不必太過掛念，等生辰那日，你便能見著他了。”
德妃連忙起身，行了一禮：“多謝皇后娘娘恩典，多謝皇上恩典。”
曲皇后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殿內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嬪妃們三三兩兩地聊起了四皇子生辰宴的事。
請安結束，嬪妃們陸續告退，宋泠月扶著白露的手走出坤寧宮。
寧嬪照例跟在她身側：“娘娘方才那番話，嬪妾聽著都覺得解氣。您是沒瞧見貴妃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嬪妾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宋泠月彎了彎唇角，輕聲道：“她既然要‘誇’我，我自然要接著。否則豈不是辜負了貴妃娘娘的一番美意？”
寧嬪抿唇一笑，眼中滿是佩服：“娘娘高明。”
“對了，娘娘可聽說了，又有兩位采女入了宮，家世都不顯，模樣聽說也只是中上之姿，是皇后娘娘親自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