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 章 爭吵
白露又取了藥膏來,用指腹蘸了,輕輕地塗抹在那片青紫的腫痕上。
藥膏觸到肌膚的瞬間,宋泠月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出聲。
“主子,”穀雨在一旁紅著眼,“太后娘娘這也太欺負人了……”
“穀雨。”白露低聲喝止她,“別胡說。”
穀雨不情願地住了嘴,眼睛盯著宋泠月的手腕,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宋泠月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了彎:“別哭了,我沒事。”
“可是您的手……”穀雨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都腫成這樣了,還不讓奴婢去請太醫……”
穀雨聲音帶著不解,主子傷成這樣,為何還不讓請太醫?
白露專心給她揉手腕。
這藥膏是陸太醫前幾日送來的,專治跌打損傷,塗上去清清涼涼的,那股腫痛便消減了些。
宋泠月看向穀雨:“再等等。”
她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太后每日讓她抄經,闔宮上下都看在眼裡。
皇上如今被前朝的事絆住了,一時半刻顧不上後宮,可這訊息遲早會傳到他耳朵裡。
她不是不會反擊,只是在等最好的時機。
穀雨癟著嘴,到底沒敢再吭聲。
白露將藥膏塗勻,又用乾淨的細棉布將她的手腕輕輕纏了兩圈,繫了個鬆鬆的結。
“主子,陸太醫說這藥膏每日塗三次,奴婢明日一早再給您換。”
宋泠月“嗯”了一聲,收回手,將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那截棉布。
窗外暮色漸沉,宮燈次第亮起,將院子裡的桂花樹照得影影綽綽。
秋風穿過窗欞,帶來桂花的甜香,混著殿內淡淡的藥膏氣味,倒也不覺得難聞。
穀雨去小廚房端了晚膳來。
宋泠月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夾第一筷子菜時,手腕處便傳來一陣痠軟,筷子尖微微一顫,那片菜葉便滑回了碟子裡。
穀雨連忙幫她夾:“主子,奴婢幫您。”
“不然奴婢直接喂您吧?”
宋泠月點點頭,吃了小半碗米飯便飽了。
“主子,再多吃些吧,奴婢瞧著您自己人都瘦了。”穀雨勸道。
宋泠月搖搖頭,不瘦怎麼讓秦煜看出她受了罪?
因為宋泠月堅持,穀雨只能無奈撤下飯菜。
……
翌日清晨,宋泠月醒來時,手腕的腫痛消退了些,只是看著仍然嚇人。
宋泠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將袖子放下來,遮住那截棉布。
“走吧。”
她的聲音平靜,扶著白露的手站起身,往外走去。
慈寧宮的偏殿裡,檀香依舊嫋嫋地燃著。
宋泠月坐在案前,提起筆,蘸了墨,開始抄寫今日的佛經。
手腕處的鈍痛比昨日更加清晰,每寫一個字,便像是有人拿鈍刀在骨頭上颳了一下。
寫到第三頁時,她的指尖已經開始微微發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咬了咬牙,穩住手腕,繼續寫。
太后似乎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
與此同時,紫宸殿。
秦煜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前朝的事務總算告一段落,積壓的摺子批完了大半,緊繃了數日的神經終於稍稍鬆緩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張清麗的臉。
這幾日忙於政務,竟有數日沒去長樂宮了。
“高福。”
“奴才在。”
“嫻妃這幾日如何?”
高福的臉色微微一僵,覷了一眼秦煜的臉色,斟酌著措辭:“回皇上,嫻妃娘娘這幾日……每日都去慈寧宮,替太后娘娘抄寫佛經。”
秦煜睜開眼,眉頭微皺:“抄佛經?”
“是。”高福垂著頭,“太后娘娘說眼神不大好,聽聞嫻妃娘娘字寫得好,便讓娘娘每日去抄經,已經……已經好幾日了。”
秦煜當即站起身,“為甚麼不早點向朕稟告!”
高福被他這一聲怒斥嚇得渾身一哆嗦,“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金磚上。
“皇上息怒!奴才……奴才是見皇上這幾日政務繁忙,不敢拿後宮的事來擾了聖心……”
“朕看你這差事當得越發好了!”
高福身子一顫,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他伺候皇上這麼多年,自然聽得出這語氣裡的滔天怒火,哪裡還敢辯解半句,只連連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秦煜沒再看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龍輦早已備好,秦煜上了輦,面色鐵青。
高福小跑著跟在輦旁,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心中苦啊,哪裡是他不說,非明是太后不想讓他開口,早早派人來敲打他……
龍輦在宮道上疾行,秦煜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慈寧宮的宮門已在眼前。
秦煜下了輦,大步往裡走。
守門的太監遠遠瞧見他的臉色,嚇得連通報都忘了,直接跪倒在地。
秦煜越過他,徑直往正殿走去。
殿門半掩,裡頭傳出太后不緊不慢的聲音。
“今日這字,比昨日又差了些,嫻妃,你這是在敷衍哀家?”
秦煜的腳步頓了一瞬。
“臣妾不敢。”
宋泠月的聲音從殿內傳來,輕輕的,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壓抑著甚麼。
秦煜聽出那聲音裡的疲憊和隱忍,胸口的怒火“噌”地又竄高了幾分。
他一把推開殿門,大步踏了進去。
殿內眾人齊齊一驚。
太后倚在軟榻上,手中撚著佛珠,看見他闖進來,眉頭微微皺起。
而宋泠月,此刻正跪坐在窗邊的長案前,手中還握著筆,抬頭望向他。
她的臉色明顯有些蒼白,唇色也失了血色,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整個人瘦了一圈,像一朵被風雨摧折過的花。
她的右手雖然保持著握筆的姿勢,可那指尖分明在微微發抖。
秦煜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袖口微微向上滑了些,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隱約透出紅腫的痕跡。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皇帝?”太后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怎麼也不讓人通傳一聲?”
秦煜沒有回答,而是大步走到宋泠月面前,俯身握住她的右手。
她下意識往回縮,卻被他牢牢握住,動彈不得。
他掀開她的袖口,那片紅腫便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秦煜的手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對上宋泠月的眼睛。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有落淚,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說:臣妾沒事。
秦煜鬆開她的手腕,動作極輕地將她的袖口放下來,遮住那片痕跡。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太后,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母后,”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這是怎麼回事?”
太后面色似乎有些不虞:“哀家眼神不好,讓嫻妃替哀家抄幾卷佛經,怎麼,這也要皇帝來過問?”
秦煜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母后沒有看見嫻妃的手腕都腫了嗎?為何還要讓她繼續?”
“不過是抄了幾日經,手腕有些酸罷了,哀家年輕的時候,抄的經比她多十倍不止,也沒見像她這般嬌氣。”
太后不滿道,根本沒覺得這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秦煜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
“她身子本就弱,母后不是不知道。”
他的聲音像是在極力剋制著甚麼,“您讓她每日在這裡抄經,一抄就是數日,她的手已經腫成這樣了,您還說她嬌氣?”
太后終於變了臉色。
她將手中的佛珠“啪”地一聲擱在案上,抬眸看向秦煜,目光裡帶著幾分冷意:“皇帝,你這是在質問哀家?”
秦煜沒有躲閃,直直地對上她的目光:“朕只是想知道,嫻妃她做錯了甚麼,要受這樣的罪。”
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嬤嬤和宮女們跪了一地,頭也不敢抬。
只有宋泠月還跪坐在長案前,垂著眼,面色蒼白如紙。
“她做錯了甚麼?”
太后盯著秦煜,緩緩站起身,目光又很快越過秦煜,落在宋泠月身上,聲音裡帶著厭惡。
“她入宮不過數月,後宮便雞犬不寧。皇帝為了她,荒廢朝政,連早朝都擱下了……這些,還不夠嗎?”
秦煜的臉色沉了下去。
“後宮的事朕心中有數,與嫻妃無關。”
他的聲音冷硬,“母后若要怪,便是在怪朕!”
太后被他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宋泠月,聲音尖利了幾分:“你為了這個女人,連哀家的話都不放在眼裡了?
哀家不過是讓她抄幾日佛經,你便這般興師問罪,像是哀家苛待了她似的!
她這副病懨懨的模樣做給誰看?分明是裝的,好讓皇帝心疼她,離間哀家與皇帝的母子情分!”
秦煜眉頭緊皺,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是甚麼東西倒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頭,便見宋泠月已經倒在了長案旁,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歲歲!”
秦煜瞳孔驟縮,幾步搶上前去,將她從地上撈起來抱進懷裡。
她的身子輕得嚇人,軟綿綿地靠在他胸口,沒有一點反應。
“傳太醫!快傳太醫!”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慌。
殿內頓時亂成一團。
高福連滾帶爬地往外跑,白露和穀雨也衝了進來,看見宋泠月昏倒在秦煜懷裡,兩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太后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眉頭緊皺,卻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