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 章 送羹
翌日清晨，宋泠月已經醒了。
她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熱牛乳。
白露站在一旁，將昨夜聽雨軒的後續一五一十地稟報清楚。
“玉昭媛被帶下去後，半夜就沒了。”
宋泠月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沒了？”
“是，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說是玉昭媛受不了這個羞辱，撞了牆，等守門的太監發現時，人已經沒氣了。”
宋泠月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碗沿，沉默了片刻。
她並不覺得愧疚。
玉昭媛要害她，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若昨夜躺在那裡的是她，玉昭媛會手軟嗎？不會。
這深宮裡，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李昀呢？”她問。
“夜裡悄悄處死了。”白露道。
宋泠月將碗遞給白露，聲音淡淡的：“知道了。”
白露接過碗，猶豫了一下，又道：“主子，昨夜皇上在您榻邊坐了好一會兒才走。”
宋泠月的指尖微微一頓。
“知道了。”
她說，聲音平靜，“今日回宮，你們去把行裝收拾好，別落了東西。”
白露和穀雨應聲，退下去收拾。
皇上不問，不代表他不懷疑。
她只怕，他會覺得自己心機深沉、不可信任……
宋泠月深吸一口氣，將這些念頭壓下去，起身更衣。
今日回宮，還有許多事要做。
辰時正，隨駕的隊伍從北苑啟程。
車駕綿延數里，旌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宋泠月坐在車中，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層林盡染的山巒。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了大半日，申時前後，終於抵達皇城。
硃紅的宮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與北苑的開闊疏朗截然不同。
宋泠月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回到玉芙宮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白露和穀雨忙著收拾行裝，將帶出去的箱籠一一歸位。
宋泠月倚在軟榻上，看著她們忙進忙出道，“不必太過細緻，明日就搬去長樂宮吧。”
白露應聲，又去忙碌。
宋泠月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兩株西府海棠上。
花事早已過了，如今只剩滿樹枯枝，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她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從昭儀到嫻妃，從無人問津到聖眷優渥。
如今要搬走了，倒有幾分不捨。
不過，這深宮裡，沒有誰會一直停在原地。
翌日，宋泠月一早便起了身，由白露和穀雨服侍著梳妝打扮。
今日搬宮，她穿了一身簡便的衣裳。
行裝已經收拾妥當，裝了滿滿幾大箱子，由內監們先一步送往長樂宮。
宋泠月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幾個月的宮殿，轉身出了門。
長樂宮在皇城東側，離紫宸殿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比玉芙宮近了許多。
宮門前種著兩株桂花樹，正值花期，滿樹金黃，香氣馥郁，隔著老遠便能聞到。
宋泠月站在宮門前，抬頭看著匾額上“長樂宮”三個鎏金大字，心中微微感慨。
長樂長樂，但願她真能長樂。
“主子，進去瞧瞧吧。”白露在一旁輕聲道。
宋泠月點點頭，扶著她的手邁過門檻。
長樂宮比玉芙宮大了許多，正殿、偏殿、廂房、花園，一應俱全。
院中種著幾株翠竹，還有一架葡萄藤，藤上掛著一串串紫紅色的葡萄，瞧著甚是喜人。
白露和穀雨帶著小宮女們收拾佈置，宋泠月便在院中慢慢走著，熟悉環境。
正殿的佈局與玉芙宮相似，只是更加寬敞明亮。
窗邊擺著一張紅木軟榻，榻上鋪著寶藍色的坐墊，疊著幾隻同色的靠枕。
几案上供著一瓶新摘的桂花，香氣清幽，沁人心脾。
宋泠月在軟榻上坐下，環顧四周，心中暗暗點頭。
內務府這次倒是用心了，一應陳設都按著她的喜好來，沒有出甚麼差錯。
“主子，您看這花瓶擺在這兒行嗎？”穀雨捧著一隻青瓷花瓶，歪著頭比劃。
宋泠月看了一眼，點頭：“可以。”
穀雨便將花瓶擺在多寶閣上，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又去忙別的了。
白露端著一盞新沏的茶進來，輕聲道：“主子，奴婢方才去打聽了，昨日皇上一直在紫宸殿批摺子，前朝積了不少事。”
宋泠月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嗯。”
想了想，她又吩咐：“讓小廚房做些金玉羹吧。”
白露應聲。
申時。
宋泠月換了一身衣裳，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她著一件淡緋色軟羅衫，直領對襟，領緣繡幾簇半開的海棠，腰身微微束起，顯得身段纖長。
髮間簪釵層疊錯落，一支點翠質地的蝴蝶形步搖最為惹眼，翠色羽翼瑩潤光澤，蝶身點綴著細碎的珍珠。
旁側還斜插著支銀質雕花簪，簪頭雕出盛放的海棠紋樣，花蕊以紅珊瑚小珠鑲嵌，與耳畔的珊瑚珠耳墜遙相呼應，通身不施重彩，卻很是嬌豔。
白露端著食盒進來，見她這副打扮，眼中浮起幾分笑意：“主子穿這身好看。”
宋泠月從銅鏡裡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走吧。”
金玉羹裝在紫砂盅裡，一路走去也不會涼。
長樂宮離紫宸殿確實近，穿過兩道宮巷便到了。
御前的宮人遠遠瞧見她，連忙迎上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嫻妃娘娘安。”
宋泠月微微頷首：“皇上可在？”
“回娘娘，皇上正在批摺子。”宮人連忙答道，“奴才這就去通稟。”
宋泠月微微頷首。
御前的小太監連忙應了，小跑著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的是高福，他滿臉笑容：“嫻妃娘娘，皇上請您進去。”
“多謝高公公。”
宋泠月提裙邁過門檻。
紫宸殿內焚著龍涎香，秦煜坐在御案後，面前堆著他批完的摺子。
宋泠月緩步走到案前，福了福身：“臣妾參見皇上。”
“起來吧，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宋泠月接過白露手中的食盒將它輕輕放在案邊，揭開蓋子。
金玉羹的香氣便瀰漫開來，甜絲絲的。
宋泠月將羹湯端出來，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聲音輕柔：“臣妾今日搬了宮，小廚房新做的金玉羹，想著皇上批摺子辛苦，便送些來。
皇上嚐嚐？”
秦煜的目光先落在那碗羹湯上，然後才看向她。
今日她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秦煜伸手接過那碗金玉羹。
羹湯是用山藥、南瓜、板栗磨成泥，和著牛乳一同熬煮的，色澤金黃，細膩如脂，入口綿密清甜，不膩不燥。
秦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微微點頭：“不錯。”
宋泠月眼中浮起幾分歡喜，抿唇笑道：“皇上喜歡便好。”
秦煜又吃了兩口，將碗擱下，抬眸看她：“身體如何了，太醫去看過了嗎？住在長樂宮，可還習慣？”
她抬眸看向秦煜，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俏皮：“皇上一口氣問臣妾這麼多問題，臣妾都不知道該先答哪一個了。”
秦煜反應過來也覺得有些好笑，隨即唇角也揚起一個弧度。
那點若有若無的隔閡也像是散了幾分。
秦煜伸手拉過她的手腕，將她從案前帶到自己身側，在軟榻上坐下。
“那便一個一個答。”
他的聲音低沉，尾音卻微微上揚。
宋泠月在他身側坐下，柔聲道：“太醫早上來瞧過了，說臣妾身子已無大礙，只是還需靜養，不可勞神。”
她頓了頓，又道：“長樂宮很好，臣妾很喜歡。
院裡的桂花開了，滿院子都是香的，還有一架葡萄藤，上頭結了好些果子，穀雨說等熟透了摘下來，能給皇上釀葡萄酒。”
秦煜聽著，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至於習不習慣……”
宋泠月歪了歪頭，唇角彎起，“臣妾才住了一日，哪裡就知道習不習慣了？皇上若是想知道，過些日子再來問臣妾便是。”
秦煜低笑一聲，“好，那朕過幾天再問。”
宋泠月淺淺一笑。
“其實朕本打算晚膳過後去看你的，沒想到你先來了。”
“那臣妾豈不是來早了？”宋泠月眼中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意，“要不臣妾先回去，等晚膳過後再來？”
秦煜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唇角微揚，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來都來了，朕還能趕你走不成？”
宋泠月捂著額頭，假裝委屈地癟了癟嘴：“皇上彈得臣妾好疼。”
“朕都沒用力。”
秦煜看著她那副裝模作樣的樣子，哼笑道：“疼甚麼疼，嬌氣。”
宋泠月癟著嘴，眼睛卻彎成了兩道月牙，那梨渦若隱若現，分明是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