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 章 無話可說
李太醫說完,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不敢抬頭。
他自然知道自己這話意味著甚麼,可方才德妃那一眼,他不能不接。
德妃適時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烏茵?本宮記得,宋妃妹妹前些日子摔傷了背,確實一直在用藥……難不成藥方里就有烏茵?”
李太醫硬著頭皮答道:“回德妃娘娘,烏茵是一味活血化瘀的藥材,常用於跌打損傷,宋妃娘娘的藥方裡便有此味藥材,只是與青苓相剋……”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太醫院的用藥記錄上,確有宋妃娘娘宮裡領過烏茵的記載。臣……臣不敢妄言,只是據實稟報。”
“哎呀,這可真是巧了。宋妃娘娘宮裡領了烏茵,三皇子的羹湯裡就查出烏茵,這……該不會真是宋妃娘娘……”
她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意思,在場誰都聽得明白。
德妃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宋妃妹妹,本宮知道你前些日子傷得重,用烏茵止痛也是情理之中。可這烏茵……怎麼會跑到三皇子的羹湯裡去?”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往宋泠月臉上瞟,那眼神裡寫滿了“原來如此”四個字。
玉昭媛聲音柔柔的,卻字字帶刺:“宋妃娘娘入宮不久,怕是不知道這宮裡的規矩。
烏茵這東西,太醫院都是有記錄的,誰領了、用在哪裡、用了多少,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三皇子中了烏茵的毒,偏生只有娘娘宮裡領過這東西……”
她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雲妃站在榻邊,臉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宋妃,澤兒他才五歲,不知是哪裡得罪了你,你要這樣害他!”
宋泠月對上雲妃那雙含淚的眼睛,心中微涼。
她知道,此刻說甚麼都是徒勞。
證據指向她,人證指向她,連太醫院的用藥記錄都指向她。這一局,當真是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秦煜。
秦煜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如水,那雙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沒有看宋泠月,而是看向李太醫,聲音淡淡的:“太醫院的用藥記錄,除了宋妃,再沒有旁人領過烏茵?”
李太醫垂首道:“回皇上,臣查過了,近三個月內,只有宋妃娘娘宮裡領過烏茵,用於治療背上的傷。其餘的烏茵庫存,太醫院都有記錄在冊,分毫未動。”
德妃挑了挑眉,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這麼說來,這烏茵還真是從宋妃宮裡流出來的?”
她說著,看向宋泠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德妃的話音剛落,寧嬪開口道:“沒有人會派自己宮裡的宮女去做這種事吧?”
寧嬪頓了頓,聲音清凌凌的:“這世上,哪有這樣蠢的兇手?”
玉昭媛輕笑了一聲:“寧嬪這話倒是有趣。這世上蠢人多了去了,做賊心虛、欲蓋彌彰的事,難道你見得還少嗎?”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向宋泠月,“有些人瞧著聰明,辦起事來卻未必周全。
派自己宮裡的人去做這種事,是蠢了些,可若是想著反其道而行之,旁人都不信她會這般蠢,她偏就這般做了——豈不是更聰明?”
這話說得繞,卻字字句句都在往宋泠月身上引。
麗婕妤也跟著附和:“是啊,這宮裡的事,哪能只看表面?宋妃娘娘入宮不久,許是還不清楚太醫院的規矩,以為烏茵這東西查不到她頭上呢。”
“現在人證物證俱在,宋妃娘娘想必也無話可說了吧?”
麗婕妤反問道,看向宋泠月的目光中帶了幾分洋洋得意。
宋泠月站在原地,聽著那些或明或暗的指控,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攥緊了帕子。
確實如同麗婕妤說的那樣,人證物證都指向她,她就算再怎麼解釋,恐怕也沒用吧。
更要命的是此刻——
“宋妃,”秦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你可有話要說?”
宋泠月抬眸,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坐在上首,燭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半邊臉隱在陰影裡,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可宋泠月分明看見,他的目光裡,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是懷疑麼?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皇上,”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當即眼眶裡就蓄滿了淚,“臣妾只有一句話——臣妾從未指使任何人去害三皇子。”
“這話誰都會說。”也不知道誰在背後嘀咕。
“朕再問你一次,”他的聲音沉了幾分,像是壓著甚麼,“今日你可曾派宮女去御膳房?”
宋泠月對上他的目光,心中那點涼意漸漸蔓延開來。
他現在是信了那些證據麼?
她想辯解,可是她的辯解,在那些“鐵證”面前,蒼白得像一張紙。
宋泠月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顫。
只能用以退為進那招了。
她抬眸,再次看向秦煜。
燭光下,他的眉眼依舊冷峻,可那目光裡的溫度,似乎比方才涼了幾分。
“臣妾沒有做過。”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很輕,卻堅定,“皇上若是不信,臣妾也無話可說。”
這話說得很不聰明。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定要跪下來痛哭流涕地喊冤,擺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博取同情。
可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背脊挺直,目光清凌凌地看著他,像一株風雪中的白梅,寧可折了枝,也不肯彎了腰。
秦煜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御花園裡,她站在兔兒燈下,仰著臉求他幫忙猜謎的模樣。
那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笑起來唇邊有個淺淺的梨渦,甜得能溺死人。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的光,像是被甚麼東西一點點抽走了。
他的心,莫名有些不舒服。
眼見皇上的態度有所鬆動,德妃又看了麗婕妤一眼。
麗婕妤收到訊號便上了,她放柔了聲音,假模假樣地勸道,
“皇上,宋妃娘娘入宮不久,許是還不清楚這宮裡的規矩,以為烏茵這東西查不到她頭上。
可到底是做錯了事,還請皇上從輕發落吧。”
“皇上,臣妾不明白,宋妃與三皇子無冤無仇,為何要害他?”
雲妃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本宮也想不通,可證據……證據都指向宋妃,臣妾好難過……”
“雲妃娘娘,嬪妾知道那心善,可三皇子也是你的骨肉,他才五歲,卻要遭這麼大罪的,您可千萬不要輕易地放過罪魁禍首啊!”麗婕妤煽動道。
曲皇后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就由著她們去鬧吧。
秦煜皺起眉頭,他不信宋泠月會做這種事。
可證據擺在這裡,人證物證俱全,他若強行偏袒,不僅堵不住悠悠眾口,反而會坐實她的罪名。
可若他……
他看向宋泠月。
她站在那裡,燭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纖細得像一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柳。
她的臉色有些白,嘴唇微微抿著,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了方才在御花園時的歡喜,只剩下一種說不清是委屈還是失望的東西。
她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判決。
想了想,秦煜再次開口:“朕再問你一次,你可有甚麼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那雙眼睛裡已蓄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皇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喉嚨裡堵著甚麼,“臣妾今日一整日都與皇上在一處,不曾見過福子,也不曾吩咐她去御膳房。”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皇上,連您都不相信臣妾嗎?”
那雙含淚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聲音微微發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煜身上。
秦煜坐在上首,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睛,心中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當然信她。
他不信她會做這種事。她連楚才人要害她,她都舍了命去救,這樣的人,怎麼會去害一個五歲的孩子?
可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只憑“信”字斷案。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甚麼,卻聽宋泠月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
“是臣妾糊塗了。”
她垂下眼,那滴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
“皇上要的是證據,臣妾卻問皇上信不信,這宮裡頭,誰還在乎信不信呢。”
她抬起手,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那動作極慢,像是在掩飾甚麼,又像是在平復甚麼。
再放下手時,她的眼眶還是紅的,淚痕還在,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淡了許多。
她往後退了半步,垂下頭,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替自己辯解:
“臣妾無話可說。皇上若覺得是臣妾做的,那便是臣妾做的吧。”
這話說得很輕,卻重得像一座山。
秦煜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分明聽出了她話裡的委屈和失望,可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若強行偏袒,只會讓局面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