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 章 處置
翌日，秦煜下了早朝，按慣例，他該去御書房批摺子。
可腳步在迴廊盡頭頓了頓，轉而往玉芙宮的方向去了。
高福跟在後面，心裡跟明鏡似的，皇上這是記掛著宋妃的傷，一得了空便要去瞧，都快成習慣了。
而習慣是個難改變的東西。
玉芙宮裡，宋泠月剛用過早膳，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翻書。
傷養了這些日子，已好了大半，能下地慢慢走動了。
穀雨歡快地跑進來：“主子，御前的人傳話說皇上來了。”
接著她自顧自地笑道：“皇上下了早朝就往咱們這邊來了，想必是惦記著您呢。”
宋泠月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微揚起，卻沒說話。
這幾日皇上來得勤，她早已習慣。
不過，宋泠月想起白露昨天對她說的話，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殿外掃了一眼。
廊下，小荷正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目光卻不住地往殿門的方向瞟。
宋泠月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穀雨，”她輕聲道，“一會皇上來了便讓小荷來殿內伺候吧。”
穀雨一愣：“主子，為甚麼？”
宋泠月看她一眼。
穀雨立刻閉嘴，乖乖應聲。
白露在一旁收拾茶盞，見狀眸光微動，壓低聲音道：“主子，可是有甚麼打算？”
宋泠月倚回軟榻，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聲音淡淡的：“等著看戲便是。”
白露心領神會，不再多問。
不多時，殿外傳來內監尖細的嗓音：“皇上駕到——”
宋泠月連忙起身，扶著白露的手往殿門迎去。
剛到門口，那道玄色身影已大步流星地踏了進來。
秦煜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眉頭微皺，“傷還沒好利索，亂跑甚麼？”
宋泠月抬眸看他，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臣妾想早些見到皇上。”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
秦煜聞言，心裡那點不悅頓時散了，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殿內：“朕又跑不了，急甚麼。”
兩人在軟榻上坐下，宋泠月靠在他懷裡，抬眸看他：“皇上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早？”
“下了朝便來了。”秦煜低頭看她，“可用過早膳了？”
“用過了。”宋泠月點點頭，“皇上呢？”
“在御書房用了些。”
兩人正說著話，一道身影從殿外款款而入。
是小荷。
她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宮裝，髮髻梳得一絲不茍，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絹花，襯得那張臉倒是比平日鮮亮了幾分。
她端著托盤，托盤裡是一碟新做的點心，蓮葉形的，瞧著精緻可人。
“奴婢給皇上請安，給娘娘請安。”
小荷福身行禮，聲音比平日嬌柔了幾分，“這是奴婢新做的蓮葉糕，用的今年新採的荷葉，最是清熱解暑，想著皇上和娘娘嚐個鮮。”
說著，她抬眸飛快地看了秦煜一眼，又迅速垂下，那一眼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與期待。
秦煜的目光落在那碟點心上，只淡淡“嗯”了一聲，便移開了視線，繼續低頭與宋泠月說話。
小荷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咬了咬唇，又往前走了兩步，將點心擺在几案上。
擺的時候，她的動作刻意放慢，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皇上，”她輕聲道，“這點心是奴婢今早特意做的，您嚐嚐合不合口味？”
秦煜眉頭微皺，終於正眼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的，卻讓小荷心頭一顫。
她連忙垂下眼，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心跳卻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宋泠月倚在秦煜懷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她垂著眼，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甚麼也沒說。
秦煜的目光從那碟點心上移開，落在小荷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放下吧。”他說，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小荷連忙應聲，動作緩慢地將點心擺好，她的目光時不時往秦煜臉上瞟，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期盼。
宋泠月看在眼裡，心中暗暗好笑。
她抬眸看向秦煜，輕聲道：“皇上，這點心瞧著倒是不錯，您嚐嚐？”
秦煜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朕現在不想吃。”
這女子，也太遲鈍了些。
“那好吧，”宋泠月看向小荷，“先放在那吧。”
“是。”
小荷咬了咬唇，心中不甘心，又上前一步，輕聲道：“娘娘，這點心涼了就不好吃了，奴婢去沏盞熱茶來配著可好？”
秦煜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卻聽宋泠月道：“去吧。”
小荷眼睛一亮，連忙福身：“是，奴婢這就去。”
說罷，她轉身快步往外走，裙襬翩躚，帶起一陣淡淡的香風。
秦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簾外，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朕瞧著你宮中服侍的人有些少了，再讓內務府送幾個好的吧。”秦煜隱晦道。
宋泠月卻是渾然不覺，衝他笑道：“多謝皇上，臣妾覺得夠用了。”
秦煜無奈扶額。
很快，小荷端著新沏的茶，腳步輕盈地走進殿內。
那茶盞是上好的青瓷，襯得她一雙纖手愈發白皙。
她先端了一杯茶給宋泠月，隨後又走到秦煜身側，微微躬身，將茶盞呈上。
“皇上，請用茶。”
她的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身子微微前傾，衣領處不經意地鬆了些許，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
秦煜正低頭與宋泠月說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小荷咬了咬唇，又往前湊了半分，茶盞幾乎要遞到秦煜手邊。
“皇上。”
話未說完，她腳下忽然一絆，整個人往前栽去。
“啊！”
驚呼聲中，那盞熱茶脫手而出，直直朝秦煜潑去。
秦煜反應極快，側身一避，茶盞擦著他的衣袖飛過，“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茶水濺了他一袖，也濺了幾滴在宋泠月的裙襬上。
殿內瞬間死寂。
小荷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得像篩糠。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連忙跪下磕頭，發出咚咚的悶響，“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皇上恕罪！求娘娘恕罪！”
秦煜低頭看著自己被茶水打溼的衣袖，又看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眸光冷得駭人。
宋泠月連忙起身，拿起帕子給他擦，卻被他抬手止住。
“把這宮女拖下去，杖二十，送去浣衣局。”
小荷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杖二十，送去浣衣局——那地方是宮裡最苦的差事，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她拼命磕頭，額頭已經磕出了血，“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娘娘！娘娘救救奴婢！奴婢伺候您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她膝行著轉向宋泠月，伸手想要去拉她的裙襬。
白露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將她擋開。
宋泠月坐在軟榻上，垂眸看著她。
小荷對上那雙眼睛，心中忽然一凜。
那目光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娘娘……”她的聲音發顫。
宋泠月收回目光，看向秦煜，輕聲道：“皇上息怒，臣妾這宮裡的宮女不懂事，衝撞了皇上，是臣妾管教不嚴。”
秦煜握住她的手，“與你無關。”
他看向高福，聲音冷了幾分：“還愣著做甚麼？”
高福連忙揮手，兩個小太監上前，架起小荷就往外拖。
“娘娘！娘娘救救奴婢！”
小荷掙扎著，淒厲的叫聲在殿內迴盪，“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娘娘——”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殿門外。
殿內重歸安靜。
秦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眉頭微皺。
宋泠月連忙起身，輕聲道：“皇上的衣裳溼了，臣妾幫您換一件吧？”
秦煜看著她，見她臉色如常，沒有半分異樣，心裡那點不悅才散了些。
“你這宮裡的人，倒是膽子大。”他說。
宋泠月垂下眼，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是臣妾管教不嚴，讓皇上受驚了。”
秦煜抬手，指尖抵住她的下頜，微微抬起，讓她與自己對視。
“朕問你，那宮女平日裡可有甚麼異常？”
宋泠月眸光微動，旋即搖頭：“臣妾…臣妾不曾注意。”
秦煜看著她，目光幽深。
片刻後，他鬆開手，淡淡道：“往後多留個心眼。”
宋泠月垂眸：“是，臣妾記住了。”
秦煜沒再說甚麼，由著她服侍著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換好衣裳，他在軟榻上坐下，將她攬進懷裡。
“傷還沒好利索，別站著。”
宋泠月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