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 章 小產1
內殿裡,醫女已經處理完傷口,正在收拾藥箱。
見皇上進來,她連忙行禮。
秦煜擺擺手,目光落在床榻上。
宋泠月趴在床上,側著臉,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她的臉色仍是蒼白的,額角的碎髮被汗水沾溼,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可憐極了。
秦煜在榻邊坐下,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背上。
她的後背包著厚厚的細布,隱隱有藥味傳來。
“她傷得如何?”他問。
醫女連忙答道:“回皇上,娘娘後背有大片淤青,好在沒有傷到骨頭。
臣已經上了藥,這幾日需得靜養,不可動彈,以免加重傷勢。”
秦煜點點頭,示意她退下。
醫女行禮退下,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秦煜坐在榻邊,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明明那樣怕疼,上次擦破點掌心都要哭成淚人兒,今日摔成這樣,卻一聲都沒吭。
他想起方才在觀星臺上,她躺在地上,臉色慘白,額角全是汗,卻還在問楚才人有沒有事。
這傻姑娘。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觸感微涼。
宋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有醒。
秦煜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便這樣坐著,靜靜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高福極輕的聲音:“皇上,夜深了,您明日還要早朝……”
秦煜“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他回頭,對守在門口的白露和穀雨道:“好生伺候著,有甚麼事即刻來報。”
白露和穀雨連忙應聲。
秦煜這才大步離去。
……
本以為此事終於塵埃落地,可半夜三更,鍾粹宮那邊忽然吵鬧起來。
楚才人忽然動了胎氣!
鍾粹宮偏殿,燈火通明。
太醫們進進出出,宮人們腳步匆匆,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楚才人躺在床榻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雙手緊緊抓著被褥,指節泛白。
“疼……好疼……”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張院判收回診脈的手,面色凝重地站起身,走到外殿。
曲皇后已經聞訊趕來,還沒有讓人通知皇上,不過想必紫宸殿那邊已經找到了訊息。
曲皇后臉色不太好看,她就過個生辰,一個兩個,都挑這個日子下手。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那股翻湧的煩躁。
“張院判,如何?”
張院判躬身行禮,面色凝重:“回皇后娘娘,楚才人這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曲皇后眸光一凝:“不乾淨的東西?”
“是。”
張院判沉聲道,“脈象顯示,楚才人腹中胎兒已……已保不住了。而且這藥性發作極慢,應當是幾個時辰前便入了體,直到此刻才徹底發作。”
幾個時辰前。
那便是生辰宴期間。
曲皇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轉身看向鶯時:“今夜楚才人用過甚麼膳食?查清楚!”
鶯時連忙應聲,帶著人匆匆而去。
內殿傳來楚才人淒厲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淒厲,像是要將心肺都喊出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曲皇后站在外殿,聽著那聲音,手指微微攥緊。
不管是誰動的手,今日是她的生辰宴,楚才人是在她的宴席上出的事。
這個責任,她逃不掉。
片刻後,內殿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而後歸於死寂。
張院判掀開簾子走出來,跪地稟報:“皇后娘娘,楚才人……小產了。”
曲皇后閉了閉眼。
“大人如何?”
“楚才人失血過多,需得好生調養,性命無礙,只是……往後子嗣上,怕是難了。”
曲皇后沉默片刻,揮了揮手:“下去開方子吧。”
張院判領命退下。
殿內傳來一陣陣壓抑的抽泣聲。
曲皇后站在燭火下,面容沉靜如水,眼底卻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不多時,鶯時匆匆回來,臉色難看。
“娘娘,查清楚了。楚才人今夜在宴席上用的膳食,與旁人並無不同。
只是……只是她回宮後,又單獨用了碗燕窩。”
“燕窩從何來?”
鶯時垂下頭:“是御膳房送過去的,燉燕窩的宮女說,那燕窩是楚才人睡前慣用的,今夜也不例外。
奴婢查過了,那燉燕窩的盅裡,確實……確實有殘留的藥物。”
“人呢?”
“那宮女已經……已經死了。”
鶯時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就在方才,被人發現溺死在井裡。”
曲皇后沉默良久。
線索斷了。
燉燕窩的宮女死了,御膳房上上下下人數眾多,那燕窩從何而來、經手何人,全都無從查起。
而宴席上的膳食,眾人都用了,偏偏只有楚才人無事,偏偏她回宮後又單獨用了燕窩……
這分明是早就布好的局。
曲皇后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娘娘……”鶯時小心翼翼地開口,“皇上馬上就到了。”
曲皇后睜開眼,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本宮會親自去跟皇上請罪。”
鶯時啞了火,心中不免為主子抱起不平來,就算楚才人的孩子沒了,那也與娘娘沒關係……
秦煜踏著夜色而來,外頭黑漆漆的一片,正好對應了他此刻的心情。
曲皇后回頭,便對上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她心中一凜,卻仍端端正正地跪下。
“臣妾參見皇上。”
秦煜他面容冷峻,眉眼間壓著沉沉的怒意,“孩子如何了?”
曲皇后面露不忍道:“孩子……沒了。”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曲皇后跪在地上,背脊挺直:“臣妾無能,讓楚才人在臣妾的生辰宴上出事,臣妾有罪,請皇上責罰。”
秦煜終於開口,眼底透出令人心顫的怒意:“皇后,朕問你,查得如何了?”
曲皇后垂下眼:“回皇上,臣妾查過了。楚才人是用了御膳房的燕窩才出的事,燉燕窩的宮女已經溺亡,線索……斷了。”
“斷了。”
秦煜重複這兩個字。
“皇后執掌六宮多年,便是這樣執掌的?”
這話說得極重,曲皇后身子微微一顫。
“臣妾有罪。”
秦煜看著她,目光沉沉。
他自然知道,今夜這事,未必是皇后的錯。
可楚才人是在她的生辰宴上出的事,她是六宮之主,這個責任,她必須擔。
“起來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冷了幾分,“明日去慈寧宮,給母后請罪。”
曲皇后垂首:“是。”
內殿的楚才人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空洞地望著帳頂,一動不動。
聽見外面的聲音,她眼珠轉了轉,辨認出是皇上的聲音。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
“皇上……快扶我起來,我要見皇上!”
“楚才人您現在還不能下床,您的身子……”
“閉嘴!我說讓人扶我起來,你耳朵聾了嗎?”
那宮女無奈只能照做,扶著楚才人下床慢慢往外走。
楚才人現在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可她還是咬牙堅持,皇上,她要見皇上!
楚才人剛出來,就看見秦煜欲轉身離開的背影,眼眶一熱,連忙叫道:“皇上!”
秦煜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楚才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孩子……我們的孩子……沒了……”
曲皇后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她蹙眉看向楚才人身旁的宮女:“楚才人剛剛小產,身子虛弱,你怎麼能讓她下床呢!”
宮女面露難色。
楚才人緊緊抓著宮女的手,指甲幾乎掐進那宮女肉裡,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秦煜身上,那眼神裡有哀慼,有祈求,還有一絲幾近瘋狂的執念。
“皇上……”她又喚了一聲,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清,“您要走了嗎?您連看都不願多看嬪妾一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