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 章 知錯
眾人魚貫而出,宋泠月扶著白露的手,不緊不慢地往外走。
剛出坤寧宮大門,便見前面楚才人被一群宮女內監簇擁著,眾星捧月般往她的住處而去。
那架勢,儼然已是後宮最金貴的人。
宋泠月目光淡淡掃過前方那道被簇擁的身影。
侍寢一次便有孕,確實是好福分。
“走吧。”她收回目光,上了轎輦。
轎子晃晃悠悠往玉芙宮去,穿過長長的宮巷,兩側硃紅的宮牆高高聳立,將日光切割成窄窄的一道。
宋泠月倚在轎中,閉目養神。
楚才人有孕的訊息,此刻想必已經傳遍六宮了。
接下來,有的是熱鬧可看。
……
紫宸殿。
秦煜正在批閱奏摺,高福輕輕走進來,躬身道:“皇上,坤寧宮那邊傳來訊息,楚才人有喜了。”
秦煜手中的筆頓了頓,抬眸看向高福:“有喜了?”
“是。”
高福滿臉堆笑,“張院判親自診的脈,說是喜脈,已有一個多月了。”
秦煜放下筆,眸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楚才人,他只召幸過一次。
一次便有孕,倒是難得。
“傳朕旨意,”他淡淡道,“晉楚才人為楚貴人,賞綾羅十匹,金銀玉器若干,讓她好生養著。”
高福連忙應了,正要退下,卻聽秦煜又道:“等等。”
高福停步。
秦煜沉吟片刻,問道:“她住在何處?”
“回皇上,楚貴人住在鍾粹宮偏殿。”
與德妃同住一宮。
秦煜點點頭,沒再說甚麼,揮了揮手讓高福退下。
坤寧宮。
曲皇后端坐在妝臺前,由鶯時伺候著卸下釵環。
鶯時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娘娘,咱們要不要……”
“不要。”
曲皇后睜開眼,眸光微冷,打斷她,“楚貴人有孕,是皇上的子嗣,本宮身為皇后,自當護她周全。
其他的事,不必多嘴。”
鶯時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
曲皇后看著銅鏡中自己的面容,目光幽深。
她入宮多年,至今無所出。
楚貴人一次便有了身孕,她說不羨慕是假的。
可她更清楚,在這後宮裡,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錯。
她已經是皇后,只要不出錯,以後不管是哪位皇子被封太子,她都是母后皇太后。
……
楚貴人晉位,賞賜流水般抬進鍾粹宮偏殿,一時間風頭無兩。
楚貴人起初還能忍住,後來見皇上隔三差五便讓人送東西來,皇后也對她關懷備至,膽子便漸漸大了起來。
“我如今懷著皇嗣,可不能聞那些薰香。”
這一日請安時,洛才人新換了香囊,從她旁邊經過時,楚貴人便捂著鼻子毫不客氣地開口,“洛才人,能不能把你的香囊取下來。”
洛才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過又很快恢復如常:“楚貴人說的是,懷著身子的人,確實聞不得這些。”
她摘下香囊遞給身邊的宮女,讓她拿走了。
宋泠月忍不住皺眉,這才剛有身孕,便這般張揚,往後還得了?
麗婕妤忍不住出來譏諷了她兩句。
有了身孕竟這般張狂,真讓人厭惡。
不過麗婕妤還說別人,她得寵也是如此,下巴恨不得揚上天去。
五十步別笑百步吧。
接下來的日子,楚貴人越發得意起來。
先是嫌棄鍾粹宮偏殿太小,住著憋悶,想換個大點的宮殿。
德妃聽了,當時沒說甚麼,轉頭就把這話傳到了皇后耳中。
皇后讓人送了幾個軟枕過去,溫聲勸她:“懷著身子的人,不宜挪動,待生產後再議不遲。”
楚貴人聽了,雖有些不悅,卻也不敢再提。
後來又嫌棄膳食不合胃口,今日嫌油膩,明日嫌清淡,御膳房的人被她折騰得苦不堪言,卻又不敢怠慢,只得變著法兒地做。
“這燕窩粥怎麼有股子腥味?你們是想害我餓肚子嗎?”
偏殿裡,楚貴人又在作了。
送膳的小太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貴人息怒,這燕窩是今早新燉的,用的是上好的血燕,絕不會有腥味……”
“你的意思是本貴人冤枉你了?”
楚貴人柳眉倒豎,“來人,把這沒眼色的東西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小太監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求饒。
最後還是德妃聞訊趕來,翻著白眼斥了她幾句,這才讓小太監逃過這一回。
回去後的德妃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甚麼東西!”
“不過是個小小的貴人,仗著肚子裡那塊肉,倒在本宮面前擺起譜來了!”
偏生還跟她住在一個宮裡,真是晦氣!
身邊的宮女佩蘭連忙勸道:“娘娘息怒,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她這般張揚,遲早會有人收拾她。”
德妃冷笑一聲:“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
玉昭媛帶著二公主一起來到了紫宸殿,要求見皇上。
高福進來通報:“皇上,玉昭媛和公主來了,說是親手做了些點心,想呈給您嚐嚐。”
秦煜頭也不抬,手中的筆仍在奏摺上寫著甚麼:“讓她們進來。”
“是。”
片刻後,玉昭媛牽著二公主秦瑤的手,款款走進殿內。
她今日穿著一襲淺藍色的宮裝,妝容精緻,髮髻高挽。
“臣妾給皇上請安。”玉昭媛福身行禮,聲音柔婉。
身旁的秦瑤也跟著行禮,奶聲奶氣道:“兒臣給父皇請安。”
秦煜淡淡道:“起來吧。”
見他態度如此冷淡,就知道氣還未消。
玉昭媛抿了抿唇,示意宮女把食盒提過去,她放柔了聲音:“皇上,這是臣妾和公主一起做的點心,還請皇上品嚐。”
說著,她輕輕推了推秦瑤。
秦瑤立刻上前幾步,仰起小臉,眼眶裡蓄滿了淚水:“父皇,兒臣好想父皇……父皇都不來看兒臣……”
那模樣,當真是可憐極了。
秦煜看著女兒,目光微微柔和了幾分。
他雖不喜玉昭媛,但對這個女兒還是有幾分疼愛的。
“過來。”他招了招手。
秦瑤立刻撲過去,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道:“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再也不拿蟲子嚇人了……父皇不要生兒臣的氣好不好?”
秦煜低頭看她,小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睛紅紅的,像是真的知道錯了。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知錯便好。”
秦瑤用力點頭:“兒臣知錯!兒臣已經把《宮規》抄完了,兒臣還認識了很多新字呢!”
秦煜聞言,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玉昭媛看在眼裡,心中暗喜,連忙上前道:“皇上,臣妾知道上次的事是臣妾的不是。
瑤兒年幼不懂事,臣妾沒能及時管教,是臣妾的過錯。
這些日子臣妾在宮中閉門思過,日日反省,實在是……”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實在是知道錯了。”
秦瑤見母妃紅了眼,也連忙跟著道:“父皇,您別生母妃的氣了,母妃天天都在哭……”
玉昭媛連忙阻止,低聲道:“瑤兒,別亂說。”
秦煜看著這對母女一唱一和,心中瞭然。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淡淡的:“既然知道錯了,一會你便去給宋昭儀賠個罪吧。”
玉昭媛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賠罪?
她張了張嘴,試圖求情:“皇上……”
“朕讓你禁足,是讓你反省。”
秦煜看著她,目光疏淡,“你若真知錯,便該明白,你今日該去的不是紫宸殿,而是玉芙宮。”
玉昭媛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
她入宮多年,還從未被皇上這樣說過。
秦瑤被這陣仗嚇住了,愣愣地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玉昭媛艱難開口:“是,臣妾知錯……”
她現在難堪到了極點!
秦煜也不喜在孩子面前指責她的母親,頓了幾秒鐘,叫她起身。
不過卻不再看她,摟住秦瑤,聲音放緩了些許:“告訴父皇,你做了甚麼點心?”
秦瑤乖乖回答:“是棗泥酥,兒臣親手捏的花瓣。”
“瑤瑤真厲害。”秦煜誇了一句,開啟食盒。
碟中的點心,確實捏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他伸手拈起一塊桂花糕,嚐了一口。
秦瑤眼巴巴地望著他:“父皇,好吃嗎?”
秦煜點頭:“不錯。”
秦瑤頓時笑開了花:“那父皇多吃一點!”
玉昭媛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對上皇上那雙疏淡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去向宋氏賠罪……
吃了點心,秦煜便讓玉昭媛帶著公主退下了。
殿門在身後關上,玉昭媛站在廊下,臉色青白交加。
秦瑤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道:“母妃,父皇是不是生氣了?”
玉昭媛低頭看她,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玉芙宮……
宋泠月!
她咬了咬牙,拉著秦瑤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