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 章 嬌弱
宋泠月這一覺睡得很沉,再睜眼,已經是傍晚了。
“主子醒了!”
穀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
宋泠月偏頭看去,卻見穀雨站在床榻邊,臉上的笑剛綻開,便被白露拽著袖子拉到了一旁。
宋泠月順著她們讓開的方向望去,整個人頓時僵住。
窗邊的軟榻上,坐著一個玄色身影。
他倚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眉目冷峻,輪廓深邃,正是皇上。
他怎麼還在這兒?
宋泠月下意識想撐起身子行禮,卻聽那人頭也不抬地道:“躺著。”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宋泠月的動作頓了頓,最終還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臣妾……”
秦煜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剛醒,臉色仍是蒼白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頭青絲散落肩頭,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明澈如水。
此刻那雙眼睛裡帶著幾分茫然,幾分無措,像一隻迷路的幼鹿。
秦煜收回目光,將手中的書合上,隨手放在榻邊的小几上。
“可好些了?”
宋泠月這才回過神來,垂眸道:“多謝皇上關懷,臣妾好多了。”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剛醒來的慵懶軟糯。
秦煜“嗯”了一聲,站起身,走到床邊。
宋泠月垂著眼,能看見他的玄色靴尖停在床榻前。
“抬起頭來。”
宋泠月依言抬頭。
四目相對。
秦煜看著她,忽然問:“怕蟲子?”
宋泠月一怔。
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她抿了抿唇,輕聲道:“臣妾……自幼便怕。”
秦煜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辨別這話的真假。
片刻後,他移開目光,語氣淡淡的:“怕成那樣,倒是少見。”
宋泠月垂眸不語。
她當然知道自己當時是裝的。
可那條蟲子是真的,她的害怕也是真的——只是沒到暈倒的地步罷了。
但她不會說出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
秦煜忽然抬手,指尖抵住她的下頜,微微抬起。
宋泠月被迫與他對視,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觸感溫熱,與她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太醫說你底子虛弱,驚懼過度。”
他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朕倒是好奇,將軍府的嫡女,怎麼養得這樣嬌弱?”
這話問得隨意,卻暗含試探。
宋泠月心念電轉,面上卻不見慌亂。
她眼睫輕顫,輕聲道:“回皇上,臣妾自幼體弱,母親說是孃胎裡帶的弱症。
小時候請了多少大夫,都說只能溫養著,根子上是治不好的。”
她說得坦然,眼神清澈,不見絲毫躲閃。
秦煜盯著她看了片刻,鬆了手。
“既如此,便在玉芙宮好生養著。”
他轉身往窗邊走去,語氣淡了下來,“御花園那邊,往後少去。”
宋泠月一怔。
這狗皇帝甚麼意思?
她垂眸,一雙大眼睛裡很快蓄滿了淚水,“是……臣妾知道了,往後定當謹記皇上教誨,不再去御花園招搖。”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尾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來。
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卻不敢訴說的可憐人。
秦煜腳步頓了頓。
他方才那句話,本意是讓她少去御花園免得再受驚嚇,怎麼到她這裡,就變成了“招搖”?
他回頭看她。
榻上的人垂著頭,一雙手攥著被角,指節微微泛白。
淚珠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最終還是沒忍住,啪嗒一聲落在手背上。
秦煜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這將軍府怎的將女兒養得如此嬌弱?
“朕不是那個意思。”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宋泠月抬起眼,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可憐巴巴的。
秦煜對上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頓了一下。
“朕的意思是,”他放緩了語氣,“御花園人多眼雜,你身子不好,去了容易被人衝撞。
今日之事,朕不想看見第二次。”
宋泠月眨了眨眼,淚珠滾落,她卻像是終於聽懂了似的,眼中的惶恐漸漸散去。
“多謝皇上關心,臣妾記住了,只是大夫囑咐過,讓臣妾多走動走動,曬曬太陽,對身子好些。”
她說罷,又連忙補了一句:“不過皇上說得對,御花園人多眼雜,臣妾往後便不去了,只在玉芙宮附近走走便是。”
宋泠月這番話,說得既委屈又懂事。
秦煜聽完,眸色微動。
他原以為她會順著杆子往上爬,藉著今日之事求他多來玉芙宮走動,或是求些甚麼別的恩典。
後宮的女子,慣會如此。
可她只會紅著眼說記住了,分明她才是今日受欺負的那個。
秦煜想起午後在御花園,她對著玉昭媛說話,溫溫柔柔的,卻字字帶刺,把對方堵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到了他跟前,就只會認錯?
“你倒是懂事。”他淡淡道。
這話聽不出是誇還是貶。
“朕說了,不是不讓你去。”
他淡淡道,“只是讓你小心些。”
宋泠月抬眸看他一眼,又飛快垂下,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又輕又軟,像小貓的爪子,在人心裡輕輕撓了一下。
秦煜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你剛醒,好生歇著,朕還有摺子要批。”
“是,臣妾恭送皇上……”
宋泠月說著便要起身,秦煜卻抬手打斷,“不必起了。”
說完,他便大步離去,沒給宋泠月任何反應的機會。
宋泠月望著那道消失在簾外的玄色身影,眨了眨眼。
方才那番話,她故意說得委屈又懂事,是想試探這皇帝的性子。
如今看來,這位皇上倒不似傳聞中那般不近人情。
只是說到底,對她還心存芥蒂。
宋泠月起身,“白露,甚麼時辰了?”
“回主子,剛過酉時。”
白露上前,替她攏了攏滑落的外衫,“主子可是餓了?”
宋泠月點頭,穀雨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御膳房剛送來的燕窩粥,還溫著呢,奴婢去端!”
說罷,一溜煙跑了出去。
白露看著她的背影搖頭笑了笑,笑完又正色道,“主子,今日這一遭,雖是受了驚嚇,卻也因禍得福。
皇上親自抱您回來,又守了一下午,這事定會傳遍六宮,您又要惹眼了。”
宋泠月聞言,眼中那點嬌怯褪去,復又恢復了素日的清淺從容。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條斯理道:“惹眼便惹眼吧,今日這一出,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既然躲不過,不如大大方方接著。”
白露替她攏了攏靠枕:“主子的意思是……”
“我入宮便是昭儀,又佔了先帝賜婚的名頭,本就招人眼。若是一直默默無聞,反倒讓人覺得好拿捏。”
宋泠月放下茶盞,“如今皇上親自給我做了臉,那些想動我的人,總得掂量掂量。”
白露細細一想,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