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入宮
新帝登基的三年後,下旨大選。
聖旨是巳時正到的將軍府。
宋泠月跪在最前頭,聽著宣旨內監捏著嗓子:“……冊為昭儀,一月後入宮……”
她叩首,謝恩,起身時身側的母親已紅了眼眶,卻礙著宣旨內監在場,硬生生將淚忍了回去。
父親宋泓山送內監出門。
宋泠月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道明黃的絹帛,神情卻有些悵然。
終究是逃不過入宮的命運。
母親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微微發抖:“歲歲……”
宋泠月知道母親想說甚麼。
她及笄後,先帝便給她和四皇子賜婚。
可惜她自幼體弱多病,這婚事便耽誤了,一直到四皇子主動退婚。
那年她十六歲,京城裡閒話四起,說她福薄,擔不起皇家姻緣。
後來四皇子惹怒先帝,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地。
那些說她福薄的人,又說她是因禍得福。
再後來,先帝不知怎的想起了她,一道聖旨,將她指給五皇子做側妃。
未及過門,先帝駕崩。
新帝登基,守孝三年,這件事便又擱下了。
如今三年期滿,她要以昭儀之位與那些初選入宮的秀女一起入宮,這處境著實尷尬。
宋泓山送完內監,一家人移步客廳。
宋泓山坐在上座,沉默了一會,最終深深嘆了口氣。
“當年四皇子退婚,為父還慶幸過,”
他聲音低啞,“想著我宋泓山的女兒,不嫁皇家也罷,招個稱心如意的贅婿,一輩子在爹孃跟前,難道不好?誰知……”
誰知先帝一紙賜婚,將他們所有的盤算都打碎了。
那皇宮,著實算不得好去處。
母親也在一旁抹著眼淚。
宋泠月反倒是最平靜的那一個。
她抽出被母親握著的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娘,三年孝期已過,宮中大選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昭儀之位,已是高位,女兒入宮後,定當謹言慎行,不叫爹孃操心。”
這話說得妥帖,卻讓宋泓山眼眶更紅了幾分。
他的女兒,本該是千嬌萬寵養在閨中的嬌女,如今卻要獨自走進那座吃人的宮城。
“歲歲,”宋泓山喚她的小名,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你心裡若是有委屈,便說出來,莫要憋著。”
宋泠月聞言,反倒揚起笑容,她笑起來唇邊有個淺淺的梨渦。
“爹,娘,我不覺得委屈。”
她是真的不覺得委屈。
她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十九年了,享受了這十幾年榮華富貴的生活,現在也該輪到她擔起責任了。
“爹孃,你們放心,入了宮,女兒定會平平安安的。”
母親眼眶紅紅的把她摟進懷裡:“我的乖寶,你這一入宮,娘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娘,女兒雖入了宮,但逢年過節,爹孃也能遞牌子進宮,咱們還是能見面的。”
宋泠月揚起臉撒嬌道。
母親將她緊緊摟在懷中,鼻尖抵著她柔軟的發頂。
她越表現的懂事,崔氏便越心疼。
宋泓山心中也不好受,良久,他才沉聲道:“歲歲,你記住,入宮之後,萬事以保全自身為先,我們不求你爭寵奪勢,光耀門楣,只求你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宋泠月輕輕點頭,從母親懷裡退出來,抬手替母親拭去眼角的淚,聲音溫軟卻堅定:“爹,女兒記住了。”
“你要多愛惜身子,若是受了委屈,哪怕就遞一封書信回來,爹孃也會想辦法護你。”
“還有,宮裡的吃食、湯藥,千萬要小心,身邊的人,不可盡信。”
宋泠月應聲答應。
宋泓山看著母女二人絮絮叮囑,心中百感交集。
他手握兵權,本就容易被帝王忌憚,如今女兒入宮,既是恩寵,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刃。
他只盼著女兒能在宮中安穩度日,不被捲入任何風波。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這段時間將軍府上下忙得不可開交,宋泓山暗中在宮裡上上下下進行打點,疏通人脈,就為了讓女兒以後在宮裡的日子過得舒心些。
崔氏則是忙著給宋泠月準備入宮要帶的東西。
崔氏私產頗豐,恨不得把整個庫房都搬空似的,各色綢緞、藥材、首飾,裝了滿滿幾大箱子。
其他不好帶的華貴之物統統換成了銀票。
婢女就帶白露和穀雨,這兩人是從記事起就陪在身邊的人。
入宮前一夜,崔氏執意要陪女兒睡。
母女二人並肩躺在床榻上,崔氏握著宋泠月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宿的話。
從她小時候體弱多病,講到及笄後四皇子退婚,再講到先帝賜婚……彷彿要把這十九年的話,一夜之間都說完。
宋泠月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
直到後半夜,崔氏終於累得睡著了,手卻還緊緊攥著女兒的手腕。
宋泠月側過身,藉著帳幔外透進來的燭光,仔細端詳母親的睡顏。
崔氏生得極美,即便年近四十,肌膚依然白皙細膩,眼角雖有細紋,卻不損她的風韻。
宋泠月的容貌多半承自母親,只是眉眼間多了一分清冷,少了一分柔婉。
她輕輕抽出手,替母親掖了掖被角。
窗外月色如水,寂靜無聲。
宋泠月望著帳頂,心中卻難得生出一絲茫然。
穿越十九年,她早已把這裡當成了真正的家,把宋泓山和崔氏當成了親生父母。
從前仗著年紀小,可以躲在他們身後無憂無慮地過日子,可如今,她終究要獨自走進那座深宮了。
她不怕。
只是有些捨不得。
翌日,天還未亮,將軍府便已燈火通明。
宋泠月被丫鬟們服侍著起身、沐浴、更衣、梳妝。
崔氏親自為她梳頭,一下一下,梳得極慢。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她輕聲念著,聲音有些發顫。
銅鏡裡,宋泠月看著母親微微泛紅的眼眶,輕輕按住她的手:“娘,夠了。”
崔氏頓了頓,放下梳子,替她插上最後一支步搖。
鏡中人影如畫。
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肌膚瑩潤如羊脂玉,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唇不點而朱,腮不施而紅,偏那眉眼間籠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清冷,似初春未化的薄雪,又似月下獨開的梨花。
妝容極淡,反而襯得她容貌愈發清麗出塵。
崔氏扶著她的手往外走。
她站在中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九年的府邸。
宋泓山站在一旁,身姿筆挺如松,眼眶卻微微發紅。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深深看了女兒一眼,那目光裡有千言萬語。
宋泠月跪下,端端正正叩了三個頭。
“爹,娘,女兒走了。”
她的聲音平靜,起身時卻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
白露和穀雨跟在身後,眼眶都紅紅的,卻強忍著不敢落淚。
將軍府外,內監和宮人已等候多時。
見她出來,為首的太監堆起笑臉迎上前:“昭儀娘娘,請上轎。”
宋泠月微微頷首,在宮人的攙扶下上了轎輦。
轎簾落下的瞬間,她聽見崔氏低低的啜泣聲,那聲音像是被風撕成碎片,斷斷續續飄進耳中。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沒有掀簾回頭。
轎子緩緩抬起,儀仗開道,浩浩蕩蕩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城在望。
硃紅的宮牆高高聳立,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轎子從側門入,穿過長長的宮巷,最終停在一處宮門前。
“娘娘,玉芙宮到了。”太監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宋泠月搭著白露的手下轎,抬眸望去。
匾額上三個鎏金大字:玉芙宮。
左右兩側各植一株西府海棠,花事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
殿門大開,十數名宮人跪迎兩旁。
“恭迎昭儀娘娘。”
宋泠月提步邁入。
正殿陳設華美卻不失雅緻,博山爐中焚著淡淡的薰香,几案上供著一瓶新摘的梨花。
待落了座,宋泠月的目光才掠過眼前內務府分來的宮女太監。
宮人們皆屏息垂首,等待訓話,這是宮裡的老傳統了。
但是宋泠月直接去了內殿,只讓白露把早已準備好的錦囊,一一分發下去。
宮人們捏著手中沉甸甸的賞賜,心想不愧是高門貴女,出手果然大方,而且這位主子,生的這般好顏色,還怕以後沒有恩寵嗎?
白露將眾人細微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她道:
“娘娘有些乏了,你們該做甚麼便做甚麼去吧。”
“是。”
眾人滿臉笑容地應了,各自利落地散開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