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省親 陛下親自陪同回楚
楚婉華坐立難安, 一時有些窘迫,祁淵忍笑拉著她一道兒坐下:“母后安心,朕有分寸。”
莊玉蓉冷哼一聲:“哀家看你, 才是最沒分寸的那個。”
自古后妃有孕, 哪個皇帝不是轉去別宮安置?太后本想多說兩句,但轉頭看見楚婉華髮髻上戴著自己才簪上去的髮釵,又沉默了。
難得緩好氣氛, 她既已離宮,也沒必要多說這惱人的話, 左右皇帝也不會聽。
莊玉蓉深深嘆了口氣, 看著帝王直搖頭, 也不知怎麼就養出淵兒這般倔強執拗的性子。
祁淵卻像看透了太后所想,坦言道:“父皇妃子多,但結果呢, 最心愛的雲妃也沒護住。”
“淵兒!”莊玉蓉一瞬間冷下面龐:“雲妃心善, 宮裡不適合她,況且, 若雲妃生的是皇子,這皇位哪裡還容得下你?”
“誕下公主都能以鳳字入封,及笄時離宮建府,這是多大的殊榮?”
太后一針見血:“是先帝的盛寵害了雲妃,她再度有孕時,人人都怕她懷的是皇子,怎會讓她安心待產?”
楚婉華聽尹哲說過,雲妃當年滑胎小產後身子一直不好,強撐到祁頌柔及笄那年,看她離宮建府, 封號鳳梧,才撒手人寰。
“朕不是父皇,後宮也不會留下隱患。”
祁淵鄭重其事道:“等昭昭封后,朕就要散了後宮,那些官家姑娘皆是清白之身,朕會給予厚償,準其歸家。”
太后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祁淵:“皇帝說的輕巧,歸家之後呢?她們本就是遴選出來去替家族掙前程的,悉數被你送回深宅,高門貴府中哪還有她們的地位?”
“所以,朕特別恩准他們暫留宮中,去留隨意。若有好的歸宿,可以求了皇后懿旨賜婚,風光大嫁,朕親賜嫁妝送她們離宮。”
祁淵有這個想法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早有準備道:“若沒有,且不想回府,可以留在京中做女夫子,或者去鳳梧府中做事,另立門戶就是。”
莊玉蓉眼中充滿不可思議。
她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聽到皇帝說,女子另立門戶。
“母后何須驚訝,鳳梧可以,她們何嘗不行?貴女出身,德才兼備,與其在朕的後宮寡歡終生,不如以身立命,更不用圈在高門貴府中,任由擺佈。”
祁淵說這些話的時候,牽著楚婉華的手還沒放開。
“前朝與後宮歷來息息相關,但朕不想,也不願再延續下去,以女子之身作為捆綁家族的利益,本身就是對朝堂最大的紛擾。”
“後宮乾淨,前朝才會安寧,更少了趨炎附勢,攀龍附鳳的蛀蟲,吏治清明,天下則安。”
太后臉上有訝異,有豁然,還有對自己兒子的陌生,她好像,從未真正瞭解過她的淵兒。
莊玉蓉看向楚婉華,見她雖有驚訝,但並沒有自己這般過度反應,更多的是欣慰。
她緩緩點了點頭:“大祁開國以來,歷代先祖勵精圖治,不缺好的皇帝,但……”
太后看向眼前挽著的二人:“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們是一個好皇帝,但不是一個好夫家,哀家希望你,做好皇帝,也做好丈夫,若家國無事,旁的,哀家也不多管了。”
莊玉蓉起身推開門扉,堂外秋意漸濃,風吹葉落,她深吸了口氣:“這裡的空氣,可比宮裡舒心多了。”
她平靜道:“走吧,陪哀家用些素齋。”
正堂裡供奉了佛像,四方木桌,連桌布都是極淡的素雅顏色。
小沙彌已備好吃食,芳信扶著太后緩緩坐下:“寺裡的素齋雖然簡單,卻也清淨爽口,想來你也能吃得慣。”
楚婉華怔愣了下,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在同她講。
祁淵自然道:“母后有心,昭昭近日胃口淡,素齋清潤,正合適。”
楚婉華低頭淺笑,心底有股道不明的暖意。
那份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彷彿在悄悄消融。
幾碟清炒時蔬,配上銀耳羹,還有兩籠尚冒著熱氣的素包子,一旁放著清爽的醃菜,大多是寺中自己種的,簡單卻也精緻。
這樣的場景真是難得一見,同桌而食的還是大祁太后和皇帝。
祁淵自己也不記得,有多久沒和母后這樣心平氣和的用膳了。
許是這裡的禪意使人心靜,恍惚間他也有種自己不過尋常人家的錯覺,就這樣平淡的過完一生也挺知足。
膳畢的時候,莊玉蓉語調平淡:“報仇之事,莫要急於一時,更不可急於求成,萬事有淵兒在,你如今懷有身孕,不要太過勞心傷神。”
楚婉華平靜了大半天的面容,終究還是難言震驚,下意識看向祁淵。
但顯然,此等密謀之事祁淵斷不會說給太后。
“外祖常年征戰,軍中無有不服,這些手段想來也瞞不過他的眼。”
帝王眉眼微抬,比楚婉華冷靜許多:“外祖常來看望母后,朕深感掛念。”
莊玉蓉放下筷箸,案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你外祖老了,忠臣重臣的位子他都做不了多久,這些年,他也唯皇命是從,生怕傳出哀家母家勢大的訊息,於你不利,於朝堂不安。”
“朕知道外祖用心良苦,母后不必擔心,幫淳王打下楚國奪權的事,朕早就想做了。”
祁淵像是回起三年前他在楚國做質子的種種:“如果沒有昭昭,朕的鐵騎遲早踏平朝陽,如今不過換個人掌權罷了,朕要楚淮奕身敗名裂,復仇不光是為了昭昭,也是為了朕自己,一雪前恥。”
“哀家沒有阻撓的意思,事已至此,你要做的事,哀家哪裡還能攔得住?”
莊玉蓉沒好氣地瞪了祁淵一眼:“江山無恙,忠國公府順遂,哀家便知足了。”
……
十一月初,晚秋初冬時節,寒意席捲。
楚婉華的身孕已到三月,胎像穩固,頤華宮早早便燒了地龍,暖洋洋的。
有了太后的首肯,楚婉華的後位已無人反駁,忠國公身為外戚,在朝中從不左右祁淵決議,更是鼎力支援,反對聲音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不敢賭上性命,鬧到明處。
自她有孕以來,楚夢瑤已經在祁國宮裡留了數月,算算時日,朝陽恐已開戰,愈發不得寧心。
雖日日陪楚婉華安胎養身,但日日愁容滿面,實在不安。
是日晌午,尹哲笑容滿面,進殿後單膝點地:
“給娘娘道喜,陛下早朝下了明旨,如今國事穩定,親自陪您回朝陽省親,命小榮王一同隨行,綏遠將軍同行護駕。”
“真的?”楚夢瑤難掩激動:“太好了,我可以回去見母妃了。”
楚婉華眉頭緊鎖:“眼下朝陽局勢正亂,朝中就無人反對陛下離宮去楚?”
“自是有的。”
尹哲拱手,恭敬道:“但忠國公力挺,永安侯和岑太傅都不阻撓,陛下命他們三人一同監國,景王殿下負責京畿守備,駐守京中。如此形勢,便無人再敢當朝反對了。”
“朝中誰人不知,楚國內亂奪權的是您的嫡親弟弟?且內亂也有一月了,等陛下和您到時,內亂應已平息,無甚大礙。”
楚夢瑤激動一時,又擔心地看向她尚未顯懷的小腹:“皇姐有孕在身,舟車勞頓於養胎無益,實在辛勞。”
“二公主放心,陛下早有打算,娘娘胎像穩固,三月已過,孕吐漸止,陛下特意安排走水路,從中州入楚,直通朝陽。”
尹哲是聽了康弘那兒傳來的確切訊息,才敢來通傳道喜:“這樣便省了許多車馬路程,免去顛簸,更為妥當。”
“如此甚好。”楚婉華點頭:“你可知,朝陽現在是何局勢?”
“娘娘恕罪,此等秘辛奴才不知。”尹哲半低著頭,對楚夢瑤道:“娘娘省親於後日啟程,時間緊迫,還請二公主早做準備,有甚麼缺的儘管吩咐重華宮的人去做。”
送走了楚夢瑤,楚婉華依舊憂心忡忡。
這一月多,凡是有西州的來信,祁淵和楚凌澈皆是報喜不報憂,就連送給沈靜姝的家書裡,也無關朝陽動盪的局勢,皆是報平安。
發兵後,西州府內現在只有年邁的外祖顧延和夫人林氏,留了管帶嚴彬和一支府軍守著。
楚婉華的舅舅顧臨舟曾是楚國將軍,被母后一事牽連舉家流放後在西州替楚凌澈囤兵養馬,已經隨他們一道北上,帶著被祁淵以平西王之名扣下的使臣團返回都城。
楚國內亂,朝陽城內皇帝身世已傳的沸沸揚揚,有鼻子有眼。
太后薛蘭和順王茍且、穢亂後宮,給先帝下藥的事也流傳出來,先後就是撞破了二人茍且之事,才被殺害,連累嫡子去了西州封地,長公主更是和親祁國受辱。
當年薛蘭和楚珩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幾乎是一同長大。
都以為二人會被指婚,誰曾想坐上皇位的不是楚珩,薛蘭也被其父薛義送入宮選秀,生生拆散他們。
傳出這等謠言,再加上兩人從前種種,想不信都難。
朝陽局勢分崩離析,百姓本就叫苦不疊,貪官汙吏不勝列舉,楚國國力在楚淮奕上位後日益下降。
楚國兵權三分,太尉謝馳嶽、順王楚珩、和太后母家薛義各持一方勢力,局勢一盤散沙,楚淮奕身為皇帝卻手無實權,只能聽從擺佈。
傳言一出,他不僅無力阻攔,反而愈演愈烈,三方勢力都在互相攀咬,但他更知道,謠言為真。
如此動搖皇位根基的傳言,肯定不是順王傳出,他想讓自己的世子楚瑜登基,太后薛蘭第一個不答應。
楚淮奕雖然是兩人茍且所生,但畢竟是薛蘭的親子,她又怎會讓順王世子坐上皇位?
省親在即,祁淵在儀元殿處理政務,晚膳也不曾回頤華宮。
天色漸暗,楚婉華已經歇下,輾轉無法安眠,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祁淵動作很輕的進來。
他輕笑:“睡不著?”
楚婉華眼睫輕顫,索性不再裝睡,倚著軟枕靠坐起來:“怎麼突然要回朝陽?”
“朕不是答應過你,要陪你一同報仇雪恨?”祁淵點了點她的額頭:“眼下時機正好。”
“朕已下旨同意了鳳梧的和離書,穆雲謙的東西也被一併送回了永安侯府,待三年過去,就封他為世子。”
蘇玉正伺候祁淵換寢衣,帝王搖頭輕笑:
“如今宮外都在說,鳳梧公主慷慨大義,腹中孩兒尚未落地,就放歸侯府長子,讓侯府後繼有人,更有人來請旨,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駙馬和世子的身份並不衝突。”
“好一個並不衝突。”楚婉華冷哼:“魚和熊掌都要兼得,好事都讓穆雲謙佔盡了。”
“是呀,鳳梧不得已拿出當年對先帝的承諾,公主府絕不參政,穆雲謙的仕途和駙馬身份只能二選一,早在穆雲謙入翰林的時候就已經做出決定,公主府斷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蘇玉替帝王更衣後悄聲下去,祁淵掀開錦被將楚婉華輕攬在懷中:“懷著孩子,怎反倒清瘦不少?”
“食慾不佳,擔心澈兒和外祖。”楚婉華悶悶不樂。
祁淵放平她身後倚著的軟枕,陪著一起躺下,守夜的蘭芷輕手輕腳地進來熄了燭火。
“沈青山已同你外祖一家從西州北上,朕派了暗衛護送,朝陽大局已定,真相也已揭穿,該囚的人都囚了,但順王潛逃,仍在追查。”
“我們後日啟程,同去朝陽,應該和你外祖先後抵達,無需擔心。”
沈青山就是沈靜姝的父親,昔日楚國的戶部尚書,楚淮奕登基後清除異黨,流放後為楚凌澈暗中救下,為其效力。
楚婉華點了點頭,無法親眼見到薛蘭和楚淮奕從高位跌落也是遺憾。
大局一定,祁淵才環著她,簡單給她講了這一月多的戰事。
西州軍換了派來接應使團的衣裳,謝太尉的人來接謝洵,順王的人來接世子楚瑜,本就不對付的兩方人馬,互相之間更不會有聯絡。
雖是一同離開朝陽的,但一路上連話都不說,甚至都沒走同一條官道,楚凌澈逐一拿下輕而易舉。
換了他們的衣裳,和顧臨舟各率一隊,帶著謝洵和楚瑜直抵朝陽,城門大敞。
西州軍兵臨城下的時候,宮裡才收到信兒,加之傳言裡事關皇帝血脈的事,楚凌澈身為先帝嫡子,本該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楚凌澈打著以正皇室血脈、肅清朝堂的旗號,未傷百姓分毫。
更有中立的老將倒戈陣營,直逼皇宮。
楚婉華興致勃勃地聽了半宿,終是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兩日後,祁淵鑾駕啟程,走水路,聲勢浩大地往楚國都城方向走去。
一路上除了小榮王開心地趴在船邊東張西望,甚麼都好奇,其他人都心事重重,祁淵日日和楚婉華待在一處,楚夢瑤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楚婉華怕她著急,特意將蘭芷派去楚夢瑤身邊侍奉,讓她安心。
張孝全同行日日請脈,水路平穩,更利於養胎,就連吃食都是精心預備好的,並無不妥。
負責鑾駕守衛的是綏遠將軍莊嘯雲,平西王一事平叛上也出力諸多,楚婉華記得他,是忠國公的孫兒,算起來,還是祁淵的表兄。
楚婉華不禁感慨,從朝陽來祁的時候,還是穆雲時一路護送,再回時,他已馬革裹屍,躺在黃土下的棺槨中。
抵不過造化弄人,物是人非。
半月後,樓船靠岸,前來接應的馬匹已抵達。
楚婉華被扶下船,真正踩到岸上時才有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她還是第一次坐了這麼久的船,雖然不暈船,但數日漂著,就連湖面美景都變得無趣。
“舅舅?”楚婉華遠遠看著楚國旗幟下帶兵的將領。
顧臨舟含笑上前,拱手作揖:“見過陛下,長公主殿下。”
楚婉華沒想到是顧臨舟來接應,意外道:“皇城內戰事可息了?舅舅不用在澈兒身邊嗎?”
“公主安心,亂黨已平,父親母親前日就到了,淳王遲遲不肯登基,說要等公主回來,親眼見證。”
“如此甚好。”楚婉華眼含熱淚,再次踏足楚國的土地,皇位上坐的已經不再是仇人,心中感慨。
祁淵攬著她,穩穩攙扶,“這裡風大,別哭傷了眼睛。”
顧臨舟退後一步讓出主道:“陛下、公主,車駕已備好了,天黑之前就能到朝陽城,還請尊駕移步。”
話音剛落,箭矢的聲音自不遠處的山林裡劃破長空,祁淵剛下船難免有些暈眩,反應慢了半拍,後知後覺地攬著楚婉華避開鋒芒。
卻聽箭矢刺入身體的響動,再抬眼,顧臨舟已擋在楚婉華身前,捂著胸口身形踉蹌,轉即倒在地上。
“——舅舅!”楚婉華驚呼。
那暗處的長箭是衝著她來的……
祁淵的暗衛在朝陽戰事上調動頗多,隨行帶的都在船上,已迅速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追去。
楚婉華愣在原地,張孝全迅速趕來,搭上脈搏後搖了搖頭,“回陛下,已無力迴天了。”
變故來得太快,她甚至來不及反應,連哭都忘了,蹲下去一遍遍喊著舅舅。
顧臨舟滿口鮮血,依稀能聽見他說:“芬兒和……孩子……”
“舅舅放心,澈兒定不會虧待他們。”
楚婉華說完,顧臨舟連說話的力氣也無,就這樣在她面前,沒了氣息。
顧臨舟口中的芬兒是他被流放西州前的妻子和孩子,不忍她們跟著一同受苦,所以和離後妻子帶著孩子獨自留在朝陽。
父親官職不高,與世家大族牽扯不深,不用站隊,尚能自保。
祁淵打橫抱起楚婉華,不讓她再看眼前的血腥,額角青筋暴起,隱忍吩咐道:“來接應的副使是誰?命他善後!”
“皇姐……”楚夢瑤擔心地往前跟了幾步,被蘇玉攔住:“二公主,您車駕在後面,請隨奴才來。”
康弘領命退下,不多時暗衛回稟,暗處放箭的正是她的好皇叔,順王楚珩。
祁淵的暗衛到其身邊時,已經服毒自盡了。
“祁淵,我好恨。”
楚婉華攥著祁淵衣角,淚水浸溼他肩頭:“為甚麼,為甚麼要來殺我?!”
“以順王的聰明,定猜出朝陽變局少不了朕的幫扶,能讓朕出手的也只有你了。”
祁淵安撫道:“楚凌澈已經入住皇宮,守衛森嚴不好動手,順王懷恨在心,想要報復,你省親的鑾駕今日靠岸,是最好的時機。”
“不是你的錯,順王潛逃,楚凌澈應該早做防備!”祁淵氣道。
“或許正是因為早有防備,才讓舅舅來岸口接我。”楚婉華淚眼婆娑:“都是因為我,害了舅舅。”
“昭昭!”祁淵暗暗握拳,輕聲哄道:“人各有命,與你無關,也怪朕,沒有護好你,沒有提早命人清山。”
車廂內一陣沉默,康弘硬著頭皮問:“陛下,時候不早了,若再不啟程,天黑前恐難進城。”
楚婉華將頭埋進祁淵衣衫裡,聲音悶悶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