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為後(正文完) 卷王女君和……
寂靜中, 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她託著下巴,面對所見的這一幕,神情天真而誘惑。青年長髮披散, 胸腹肌肉線條緊實分明,修長的手指微微發顫。
“哥哥,你害羞了?”駱淮湊近一點, 吻上他的嘴唇, 聽見他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壓抑嘆息。
這對她而言, 也是極大的考驗。
她如同著魔般地,情不自禁又輕輕吻過他的臉頰, 下巴,脖子……
“你怎麼還沒好?”駱淮皺眉。如果是她的話,大約只需要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呢。
青年不語,只凝望著她, 眼尾微微發紅。
“不如……我幫你?”她想了想, 試探著問道。
話語一出。
他就扣上了她的手腕。
*
“……大少爺。”
一片混亂和璀璨之中,有小廝的聲音遙遙從門外傳來, “夫人說晚膳已經備下了, 殿下和您是否……”
“聽殿下的意思,現在暫時不想用晚膳。”
窸窸窣窣, 彷彿是甚麼東西被掀開,旋即,陸儼亭平和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
他甚至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 “……殿下體恤,不願勞煩大家久等。還請祖母和母親先用吧。”
“啊,是, 是!”
門外的足音剛剛消失,陸儼亭便重新拉下了簾帳。
“好了,殿下。”他垂下頭,溫柔地重新吻下來,語調緩和平靜,與兇悍的動作截然相反,“你可以……出聲了。”
“……”
駱淮扭過頭,不想看這張近在咫尺的俊臉。
但他空出了隻手,冷靜地把她的頭重新轉過來。
“看我,殿下。”
“只許看這邊。……只許看我一個人。”
“殿下……殿下。阿淮。枕流。”
“殿下真厲害。這麼快就又高興了……臣的殿下,就是做甚麼都能做到最好,對不對?”
他不遺餘力地誇獎她,沉沉的聲音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喃。
清冽聲線如同最烈性的藥酒,令她抱著他腰上的手臂力道又收緊了些。
她不會告訴他,在聽到他方才那番有關“想做鬼也要纏著她”的話時,心裡唯有喜悅與興奮。
他是她的……
因此,他的佔有慾和癲狂控制慾。
當然,也只能對著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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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淮眼皮微微掀開一分,自己仍然在陸儼亭的懷裡。
“再過一個時辰,就到朝會的時間了。”他聲音裡還帶著方才的沙啞,“到時,臣同您一起入宮?陸府的馬車已讓他們在外候著了。”
駱淮應了聲。
“今日有些人應該會老實些。”陸儼亭慢慢說,“兵部那邊有幾個先前跳得高的,昨夜連夜遞了辭呈。劉煥雖然資歷老,但畢竟年紀大了,有時候耳根子軟,底下人一攛掇就容易站錯隊,陛下日後用他,還是得多留個心眼。”
駱淮無言,橫了他一眼,“你也別太咄咄逼人了。”
“我做殿下的馬前卒,自然該把惡事都做盡。”陸儼亭微微一笑,“如今該清理的都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識時務的人。朝堂上應該不會再有甚麼大的波瀾。”
他側頭,淡聲問:“現在的局面,殿下滿意嗎?”
駱淮懶懶地又嗯了聲。
他的所作所為她都看在眼裡。
雖然,她那時對他說的“看你表現”,其實並不是這個意思。但他如此乖覺,最後的成果也還不錯。
他饜足地拍撫著她的背,駱淮才後知後覺地感到疲乏。
低下頭,眼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
陸儼亭還真是……
“修延。”她慢吞吞地說,“辛苦你了。”
陸儼亭動作一滯,她語氣鄭重得令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如今,你權傾朝野,在朝堂上人人唯你馬首是瞻。你對我如此忠誠,今後,我必然會產下混合你血脈的孩兒。這個江山,未來是我的,也會是陸家的……”
聲音嬌軟低柔,尾音漸微。
陸儼亭:“………………”
他還能不知道,她這話的目的是甚麼。
他無言地按了按眉心,“臣明白的。”
“祖父百年之後,我會立下家訓,陸家後人自我以後不得出仕。”帶了點無可奈何,他提早將自己曾在腦海裡過了幾遍的話說出口,“這天下是您的江山,臣毫無居功之心,也不敢以此為恃。”
如此一番說話,既是剖白,也是早已料到的結局。他不再是甚麼清流文官,權臣領袖,他只願甘為她手中的鷹犬,受她驅策,縱使鳥盡弓藏亦在所不惜。
尾音散在空氣中,他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駱淮發出一聲高亢的歡呼,撲上前就將他緊緊地抱住。
他的公主,他的女皇,他的主君——不到雙十年華的少女深深埋進他的頸窩,她的親吻覆蓋著他,愉快的笑聲環繞著他,在這間他從幼年住到青年的院落裡,君王與臣子交纏親吻,相偎相依,胸腔相貼,彼此的心跳漸漸融為一個聲音。
是她清脆如玉石的聲音,如同從心底發出來的——
“我們成婚吧。”
*
殘破宮殿的門被推開,光線斜斜地照進積滿灰塵的地面。垂著頭的男人陡然回過頭。
頎長的身影不急不緩地走近,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陸儼亭來到他面前。
男人冷笑了一聲,此間並無銅鏡,他看不見自己如今的模樣。
但想來,也不會太體面。
陸儼亭一掀袍角,就在他對面隨意坐了下來。
沉默了好一陣,駱靈均才幹澀地開口。“你這下可威風了。”
他方才早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幾乎能想象門外那些守衛畢恭畢敬的樣子。
誰不知道,這天下馬上就是他妹妹的了。
陸儼亭——大周朝第一位男後!
嘖。他的伴讀前途無量平步青雲,而他,只能在不知名的宮室了卻殘生。
陸儼亭淡淡地應了一聲:“的確如此,殿下。”
駱靈均恍惚了許。
哦,對,他現在已經不是皇帝了,所以陸儼亭不再喚他陛下。
殿下?……這個稱呼讓他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他還是六皇子,在上書房讀書的時候。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日子。他在晨光熹微的清晨唸書,在陽光燦爛的午後騎射。他的養母珍妃溫柔又美麗,又頗得聖眷。
但等他再長大一點,他就會知道,她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有一個被打入冷宮的生母……和一個幼小的妹妹。
他的日子慢慢地灰暗下來。
真的見到妹妹後,他力所能及地對她施以援手,每旬去看她一次。他教她寫他的名字,也教她寫她自己的名字。再多的,不是不想,是不能。他要好好讀書,要出人頭地,才能挽救自己的命。
駱靈均瞥了眼陸儼亭。
說真的,他對陸儼亭的抉擇實在不解。
他自認待陸儼亭不薄,他是他的伴讀啊!他是真心將他當作至交好友。
所以,他怎麼能不幫他,反而去幫他妹妹呢?
雖然自己後來藉助陸家的名望登上了大位,並沒有給陸家太多封賞。太子少傅這個職位,委實也不算甚麼太高的官……
莫非,陸儼亭是因為這個,才生了不滿?
可駱淮不也一樣嗎?甚至更過分。
駱靈均越想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那妖書根本不是我弄出來的的!我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全都是陳峻和周敏搞的!清榮也根本沒有和北戎勾結!你那個甚麼犀角六合鎖的證物,根本就是你自己的東西!陳峻早就跟我說了!你巧言令色騙過了那麼多人,不對,你把天下人都騙了!”
“殿下說了不算。”陸儼亭聞言毫無反應,“大理寺都審出來了,陳峻和周敏已供認不諱。”
不過因為自古以來從未有過身陷囹圄的皇帝,因此簽字畫押的文書上,仍然將陳峻和周敏列為主犯。但在場的官員心照不宣,都認為事實已經不言自明。
皇帝既然可以派殺手去殺自己的親妹妹,那其餘的……
至於和北戎勾結?
陸儼亭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殿下有所不知,皇上與臣在西北時俘虜了原北戎世子烏勒和大君閼氏,當時就順便取得了他們與容妃娘娘通訊的口供。那件犀角六合鎖,便是烏勒親手做出來、託人輾轉寄給餘清榮的。他們之間的來信,也在回京後搜了出來。”
甚麼口信?
駱靈均都聽得呆住了!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內室,容妃坐在角落的陰影裡,一言不發。
被一起關進來後,兩人說話都少了,早已沒有當初你儂我儂的模樣。
“羊皮紙,歪歪扭扭的漢文,一口一個‘阿姐’。”陸儼亭說著說著,臉色不知為何有些不悅,“叫得這麼親暱!”隨後話語才平復下來。“說沒勾結,大理寺的人都不相信。”
內室裡傳來一聲驚怒的女聲:“甚麼阿姐!怎麼可能叫的是我!你們又誣賴我!”
陸儼亭連眼皮都沒抬,門口值守的人便快步走了進去,裡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駱靈均坐在原地,難免迷茫。莫非清榮真的……
可看見陸儼亭冷然的眸子,他又明白過來。
“真是好手段。”他喃喃,“如此環環相扣陰險毒辣的法子,是她想出來的吧!”
他當初,真是錯付了!
“我……我為她喝過毒酒,她卻恩將仇報。”駱靈均苦笑了聲,毫不動搖地直視陸儼亭。“這件事,你不也清楚嗎?我臥病多日,你來探望,見我面色蒼白欲言又止,詢問我可有隱情。”
那夜的事實在將他憋壞了,因而有人相問,他立即就和盤托出了。
當時陸儼亭聽完後就是一呆,又迅速追問他,真的喝了兩杯?陛下既說的是一人一杯,他搶先喝下兩杯的話,長樂宮那邊呢?陛下會不會又送去一杯?
得到回答是沒有後,陸儼亭又沉吟片刻。
“那麼,陛下昨夜可曾將傳位詔書交給您?”
駱靈均頓了一下。雖然,父皇確實承諾過如若他能存活,就會從此退位。
可是一連幾天,宮裡都風平浪靜。
他訥訥道:“……未曾。”
陸儼亭表情幾番變幻,最終溫聲道:“那且等會。”
一直等啊,等啊。父皇卻好像真的忘記了他說過甚麼。
他終於等不了了。
然後,採納了陸儼亭石破天驚的提議。
他允許了陸儼亭買通了宮人……用硃砂換掉了父皇平時批奏摺用的墨……日積月累……
在一年多後的一個深夜,得到了父皇駕崩的訊息。
“這件事我從來沒跟她說過!”駱靈均拔高聲音,“她一無所知,乾乾淨淨地當她的小公主,從來不知道別人為她付出了多少!我差點為她死了!”
陸儼亭冷笑著戳穿他:“你其實心裡抱著僥倖吧。”
“先帝多疑,因此你也疑心那不過也是一次試探。也許兩杯酒都沒有毒,也許你喝下去,就能博得潑天的回報。”
可惜錯判了景和帝那個老瘋子,兩杯酒居然都是有毒的。
駱靈均呼吸驟停,陸儼亭的話太直白,狠狠戳中他心底防線。
他惱羞成怒至極,正要嘶聲反駁,陸儼亭又漫不經心地開口。
“為她喝毒酒,這不是很正常的事麼?”他疑惑地說,“你是她哥哥啊。在那個局面下,換了誰,都會做同你一樣的選擇。這有甚麼值得居功的。”
“況且,你不是沒死麼。”
駱靈均:“…………”
甚麼啊??他在說甚麼!
他險些被陸儼亭的思維氣得一個倒仰。
老兄,你別以己度人好嗎!你是覺得自己會這樣做,所以全天下的人也必須都為她去死嗎?
“你你你你……”
但陸儼亭已經站起身來。
“今日看來,殿下精神尚可。看來,我以後可以少過來幾次。”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破敗的屋子,低低地自言自語:“啊……原來你小時候,就是住在這樣的地方。”
甚麼?駱靈均一怔,沒聽清他在說甚麼。
望著陸儼亭轉身離去的身影,駱靈均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你會告訴她嗎?”
“當然不會。”陸儼亭利落回答。
他才不會讓駱靈均有一絲一毫博得她心軟的機會,也不會讓她有一絲一毫的道德負擔。
她已經,對著他喚過哥哥了。
只有他,才配當她哥哥!他不但要做她的愛人,她的臣子,她的爪牙,她的僕從,也該成為她的兄長,她的親人。
可唯獨,他沒辦法孕育出她。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他恨不得日日夜夜與她緊密相連,要她永遠不能與他分開。
駱靈均:“……”
“我最初吐血昏迷,其實是你做的吧!!”
他終於崩潰出聲,“你那日求我賜婚於你們,我沒同意,所以你就想我死,對不對?你這是弒君大罪!”
陸儼亭毫無波瀾地回敬道:“彼此彼此。”
“我……我沒想過要殺父皇!是你攛掇我殺他的!弒殺先皇,也該算在你的頭上!!”
陸儼亭微微一笑,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出去。
門口清冷柔和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是對守衛說的:“如果他有異常,及時向我彙報。”
他停頓了一下,“但十月初八那天,不要彙報。”
“是!”
“陸儼亭!!”
駱靈均在裡頭嘶喊。
“我們不是朋友嗎?我起碼——你們陸家——我在位的時候,陸家仍然是世家之首!你為她鞍前馬後值得嗎?甚麼乖巧懂事,溫婉賢淑,都是她裝出來的!實際的她,你又知道多少?莫要被蛇蠍美人迷了心竅,沒人心腸比她更冷漠了!”
“等著吧,她一登基就會削你們陸家的勢!你怎麼知道她不會厭棄你?”
但沒人再聽了。
冷宮的門重重合上。
駱靈均頹然坐倒在地,突然聽明白了陸儼亭最後的那句話。
他扭頭,正對著的泥牆斑駁殘破,上面有幾道深深淺淺的刮痕。
他盯著那些痕跡許久,眼前彷彿看見了一個小女孩兒,蹦蹦跳跳地站到牆根下,頭抵著牆壁。她身邊的女人彎下腰,溫柔地用邊上尖頭的木棍,在牆上輕輕地刻下她的身高。
啊……
這裡……是母妃當初所在的冷宮啊。
*
陸儼亭平靜地在深宮的道路上穿行。
沒人,比她心腸更冷漠?
可連真正想要殺她的人,她都只是讓他幽居冷宮,保留性命。
她還含著愧意對他傾訴,謝太后對她掏心掏肺,她卻利用了謝太后的善意。
可謝太后出身敗落,是謝元洲那晉陽侯府的旁支,不受景和帝寵愛。收養她後,她撒嬌賣乖、討好景和帝,養母的地位也隨之穩固。如今,她還百忙之中常去太后宮中請安盡孝,陪著太后閒話家常。這樣的她,怎會不讓謝太后對她真心憐愛。
她的密友們,繆之雲、陳婉、柳色、孟熙園……如今哪一個不是聲名鵲起,各得其所。
她的侍女屠蘇和雪芽,她也妥善安置,總領宮內事務,給予她們足夠的尊重和體面。
她將自己的一言一行都用最惡毒的心思解釋,把她對旁人的善意都歸結為趨利避害。
可他比誰都清楚她不過因幼年的遭遇才有了深深的心結,她總擔心自己不配擁有旁人的愛,所以總要找出些自私的緣由說服自己。
他的阿淮,怎會是沒有心肝的人?
她只是心思太重,冷心冷腸之下,是炙熱澄澈的真心,誰對她好,她都會以更上一層樓的好意去報答。
《景和實錄》已經完成編撰,在駱淮的許可之下,毫不遮掩地展示了先帝晚年的種種失德行徑,沒有半分矯飾和美化。昔年被先帝處死的臣子的家屬,也已經安排人手逐一查詢,查清確有冤情的,會予以平反,一一起復。
北戎新君即位,得知幼弟和父君的閼氏留在大周,並被控告同謀害過新帝的人有過勾連,遣使請求接回自懲,被駱淮拒絕。
烏勒和阿依娜因在雲浮寺挺身而出,引導眾人懷疑無患子招搖撞騙,顛倒局勢,又用他們的口供圓上了容妃“通敵”的罪證,以此換取了大周庇護,從此留在大周,養精蓄銳,做著有朝一日反攻故土的夢。
陳峻以謀逆之名被判死刑,同日下達的旨意裡,齊國公府不再世代襲爵,只保留三代。老齊國公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上奏,請封長女陳婉為世子。
駱靈均的後宮被遣散,以沈皇后為首,所有的妃嬪陸續被各自家中接走,每個人都領到了一筆豐厚的財帛。
柳色以女子之身擔任翰林院編修,她的丈夫祝陵甘居幕後,從此洗手作羹湯,全力支援妻子的事業。新的科舉詔令已發往天下,不限性別,唯才是舉,女戶制度也在緊鑼密鼓地擬定當中。將來,必然還會有更多的女子登堂入室,在大周官場發出自己的聲音。
陸蘅背起了行囊,她對婚嫁之事毫無興趣,反倒愛詩詞歌賦、遊山玩水,準備以自己的雙腳,去丈量這片大地的每一寸大好河山。
張院正研發的男子避孕藥方,在駱淮的允許下流傳出來,在各處藥肆銷售,剛一上市便被搶購一空,張院正其人的名聲也隨之漸漸響亮。或許在千百年之後,他的名字——張雨伯——仍會在醫書中被後人提起。
楊嘯的新墓立在京郊一處向陽的山坡上,如今秋意已濃,他上次帶駱淮前去拜祭時,大片大片的深紅楓葉正迎風從枝頭脫落,覆在新土之上,成為秋日的絕景。
或許等秋風散盡,冰雪消融,來年春天,墓前便能長出新的嫩芽。
紫宸殿的門在他面前緩緩推開。
他對上一張嬌豔如花的笑靨。
“去看了他?怎麼樣了。”
“嗯,他狀況不太好。”陸儼亭簡單地說,“可能因為前兩天才甦醒,整個人說話前言不搭後語的。”
“哦。”駱淮點點頭,也沒太在意,舉起手中那份寫滿了字的文書,“登基大典那天的儀程,我已經和禮部敲定得差不多了。宗廟的祭祀安排在巳時正刻,大典在午時,然後……”
她興致勃勃地放下筆站起來:“既然登基和大婚是同一日,到時候,我去陸府接你入宮嗎?”
陸儼亭走到她身邊,閒閒道:“我會在公主府,等殿下過來接我。”
駱淮笑得倒入他懷裡。
他輕柔地梳理著她的長髮,目光落在案頭那張被擱置的宣紙上,是禮部上報的有關那日大典的各項事宜。
駱靈均口中心如蛇蠍冷漠狠毒的她,為他們的大婚儀式,寫了數十行批註。
陸儼亭低聲笑起來。
“你笑甚麼?”感覺到他撥出的氣流,駱淮耳朵癢癢的。
“只是覺得,臣實在太過幸運。”
能同她相識,伴她長大,將他的愛意悉數交付與她。
又被她悉數地、熾熱地返還於他身。
*
秋去冬來,春花綻放,又是一年盛夏。
元慶元年六月,寢宮內的深夜,蟬鳴嘰嘰喳喳地響著,一聲接一聲。
駱淮把墨筆擱下,有些發愁地按了按額角:“陸儼亭。”
沒人應答。
駱淮一扭頭,看見令她無言的一幕。
修長的青年側躺在榻上,以手支額,眼眸微闔,呼吸均勻。他穿著寬鬆的寢衣,領口微敞,露出裡面玉石般的肌膚,漆黑如墨的頭髮肆意披散著,鋪了半個玉枕。
“皇后!”女君惱怒地又喊了一聲。
陸儼亭終於睜開朦朧的眼睛,“嗯?陛下。”
他好整以暇地坐起,行至她的御案前,自然地俯下身環住她,聲音又低又啞:“可忙完了?”
手掌試探著往她的肩頭向下滑,低頭就要吻下來。
駱淮將手一抬,他只好吻到了她的手指。
“你來看看,”駱淮面不改色地將奏疏往他手裡一放,“這樣批覆如何?”
陸儼亭低頭掃了一眼。“不知。”他乾脆地回答。
駱淮:“?”
“饒了我吧。”陸儼亭悠悠地將奏疏放回她手心,“我都上朝七八年了,現在看到奏疏就頭疼。”
駱淮:“……”
“……朕已經草擬了答覆,只是讓你參謀下,如此是否妥當。”
陸儼亭只義正嚴辭道:“後宮不得干政。”
他只是為了能配得上她,為了她的地位儘早穩固,才在為官那些年辛勤挑燈……
如今她御極已一年,早已權柄在握,處理政務得心應手。方才那匆匆一瞥之間,他已看到她硃批字字珠璣,施策嚴密,無可挑剔。
她已經不再需要他教她任何東西了。
陸儼亭打了個哈欠,長身而起。
“陛下若還不睡,臣就先告退了……”
駱淮:哈?
這麼早就寢?
陸儼亭這個皇后,未免太倦怠了吧?自打今年他卸去了內閣首輔的位置,就成日遊手好閒,深居後宮。而她累死累活,批摺子批到深夜不說,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朝!
看著那道身影就要沒入珠簾裡頭,駱淮咬牙切齒:
“陸、儼、亭!!!”
片刻的安靜之後,悠揚的琴聲自門內婉轉升起。穿過寢宮,飄出紫宸殿外,清亮悠遠,如枕流漱石,融入盛夏的夜晚,暑熱彷彿也為之一清。
正是一首她前日才學會的《長相思》。
殿外值守的內侍和宮人們早已對帝后二人隔三差五的拌嘴吵鬧習以為常,此刻聽到這琴聲後更是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陛下和皇后,真是恩愛。
天地悠悠,歲月靜好,此時情緒此時天。
正是盛世之年。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啦!!過幾天打算寫一個當初定情的番外,因為這段情節想了好久還是不確定該放在正文的哪個位置,乾脆放番外啦
謝謝大家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