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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陸家 紫宸殿上新日月,玉面郎君掌坤寧……

2026-05-23 作者:薊荷

第59章 陸家 紫宸殿上新日月,玉面郎君掌坤寧……

陸儼亭迷惘地抬了抬手, 那道硃紅色的身影輕盈地一旋身,離開他的懷抱,他只來得及碰到她的衣角。

“殿……”

駱淮已經走到了門口, 又回過頭來。

“哦,”她像想起了甚麼,補了一句, “你可以把陸家叫回來了。”

陸儼亭微微一怔。

“你也很久沒見你的祖父母和母親了吧?”她溫和地回視他, “陸家的忠心, 我是看在眼裡的。理應得到獎賞。”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出去, 輕快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後。

陸儼亭仍然立在逐漸暗下來的紫宸殿裡。

他按了按眉心,仍然在思索她方才話中深意。

他也不知道,他還應該怎麼表現啊。

他都這麼努力了……

南疆歸順的軍隊,是他特意為她練的兵, 如今已然整編完畢, 編入京畿防務序列。他從未有過貳心。

還有謝元洲那支破爛兵,他知道她對她母妃那段往事心懷愧疚, 連帶著對這支隊伍也格外優容。

是以謝元洲如今也在朝堂上頗受重用。有些官員私下竊竊私語, 說此人莫非因為那張臉才得了公主青眼……他也毫無反應。

他知道她近日案牘勞形,沒想著用這點事去煩她。

如今她的身份已經不是監國公主, 而是即將登基的未來君主,需要對群臣的每一道奏議都斟酌了又斟酌、平衡了又平衡。

西北的軍隊需要封賞,她將涼州的李知州和雍州的劉知州都調入了京城,委以要職。南疆歸順的將領也需要安置, 她擇了幾個確實有才幹的,補入了五城兵馬司和京營的空缺。

當然還有兵部尚書劉煥……那是她鐵桿中的鐵桿。雲浮寺那日,若不是劉煥在山下暗中排程、及時封鎖了城門和要道, 她也不可能那麼快就穩住局面。

所以劉尚書也是她最倚重的大臣之一。

再說文官,當初她被流言纏身時一個個縮著脖子不吭聲,如今卻連夜翻典籍、寫文書,引經據典地論證女主當政的好處。有人譏諷他們是牆頭草,他們也依然故我,每天都有新的溢美之詞遞到御前。

當然還有女官們。她們是旗幟鮮明地站在駱淮那一邊的,是她在朝堂上最忠實的擁躉和最敏銳的耳目,只是人數終究少了些。

他近日雖然不在朝堂上,但還是聽到了一些風聲。

如今每日朝會,眾人都會吵上一陣子,凡是政令,總有人字斟句酌地提出存在問題,最後意見統一了才會發下去實施。

吵吵鬧鬧的,倒也熱鬧,不像永初帝在位時那般一潭死水。

可再這樣吵下去,也難免有心人趁機攪渾水,在一些細枝末節上反覆扯皮,拖慢政令上傳下達的速度。

如果此刻陸家被召回京城……

她還說,理應得到獎賞?

那麼陸家也會順理成章地進入朝堂,在各方勢力中佔據一席之地吧。

陸儼亭突然頓住了,神思為之一清。

他,了悟了!

她說的“要看錶現”……是指這個嗎?

*

陸家回京的訊息傳開之後,陸府門前車馬不絕。

陸老太爺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聽著管家報上這一月來排隊求見的名單。各部侍郎、翰林學士、勳貴宗親、地方進京述職的官員……

名單長得唸了好一會兒還沒念完!

老人家的臉色從震驚變成麻木,又從麻木變成絕望。

“不接了!”他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都一把年紀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讓我安安靜靜頤養天年行不行?”

“不可。”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

陸儼亭站在一旁,語氣篤定,“祖父該知道這些人緣何為來。陸家早已是殿下那邊的了,如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越是這樣,越要戒驕戒躁,禮賢下士。殿下還未登大寶,我們的一舉一動,在外人看來便是殿下的態度。”

“這是陸家的本分,也是陸家的榮耀啊。”

“所以,祖父,您必須要見。”

他還好意思說!

陸老太爺氣得鬍鬚都在發抖。

他這把老骨頭了,從江南一路坐著車馬船顛簸回京,現在回到這座熟悉的老宅裡,都覺得頭暈眼花,還沒歇過勁兒來呢。

不過,還好還好,雖然陸儼亭把陸傢俬庫都交給了那女子,但宅子還是留著的。

此刻堂下的陸儼亭正恭謹地垂首低眉,但身形筆直冷然。

他站在首位,其他叔伯們都訕訕立在他身後。

陸老太爺:“……”

他扶額苦笑。

也不知道該說他看走了眼,還是沒看走眼。

他當年就覺得這個孫兒才華出眾,將來必定前途無量,權勢地位會超過陸家先前的幾代人。

可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啊?

瞧他剛才說的那些話,多麼深明大義。

他是以甚麼立場說的?

他們家為甚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修延敢說嗎?

悲哀啊!他們已經不是甚麼世家清流了。

他們在外人眼裡……是後族啊!

自古“皇后”這個名號,當然都是女子擔任。

可若女子稱帝,那麼陰陽調和,帝后相配,皇后自然該為男子。

但同為皇后,永初帝的沈皇后默默無聞,恪守本分。可他的好孫兒呢?

陸老太爺悲從中來,重重地哼了一聲:“你這些天干的事,我在路上都聽人說了。”

陸儼亭抬眸,徵詢地等著祖父的下一句話。

“聽說你代表陸家,以殿下在西北時陸家出糧出銀的恩情自居,在朝堂上四處打壓異己,各種專權跋扈。老臣被你逼得交出全部兵權,化整為零;新提拔的年輕官吏,唯唯諾諾,不敢攖你鋒芒。”

陸老太爺嗤笑了聲,“你可聽過如今京中傳唱的歌謠?”

陸儼亭:“……”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後面的三叔就默默接上了:

“紫宸殿上新日月,玉面郎君掌坤寧。京中男兒空有志,不敢高聲近九門。”

堂中有極低的笑聲響起,又遽然止住。

陸老太爺繃著臉。

他都沒好意思說他今早剛聽聞的另一些只言片語。

原本就有人奇怪公主快雙十年華了,為何還沒有婚嫁……有好事者歷數了那些同鎮國公主年齡相仿、曾有過“相看”之議的青年才俊,震驚地發現其中好多要麼死於非命,要麼離奇失蹤。

近日裡又異軍突起一個容貌不錯的謝元洲,公主還對他頗為重視,可緊接著就在朝堂上被陸儼亭打壓得抬不起頭來。

有人甚至提出猜測,莫非當初的那些……

但這個說法未免太離譜了。總不可能說那些原本堪與公主作配的人出事,都是陸儼亭乾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

但陸儼亭卻正經開口,語氣不卑不亢:“祖父是覺得孫兒做得太絕?但孫兒只是希望能讓眾人各司其職,專注做自己該做的事。如今戰事方歇,百廢待興,朝堂上若還在互相黨爭,只會消磨那些真正想報效國家之人心力。”

陸老太爺:“內閣首輔上表請辭,告老還鄉,可也是你的手筆?如今朝中你還真是說一不二,大權在握啊。”

陸儼亭微微一笑,並不在意祖父話裡的諷意,只是道:“周閣老年事已高,早就該含飴弄孫、安享晚年。說起來,他也是祖父的故交。不若改日孫兒讓他過來,陪您下幾盤棋?”

這口氣也太大了。

陸老太爺一時無言。

他也不知道陸儼亭這樣做,到底是為了權勢,還是真的被愛衝昏了頭腦,看似爭權奪利,實則爭風吃醋,搶奪關注。

又或者,是紫宸殿那位默許的結果。

為了找一方絕對清白且絕對站在她這邊的勢力,替她剷除雜草,收歸權柄。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陸家就成了她放在臺面上的刀。

陸儼亭如此張揚,陸家也一時風頭無兩。

可君心難測,將來若有一天那人厭倦了孫兒,那……

“修延。”陸老太爺還是沉著眉毛,“你真的想好了?”

如他所預料般的,陸儼亭未發一言。

呵。

罷了。

他能怎麼辦!他畢竟老了……

思慮了幾番,陸老太爺仍舊對今後龍椅上會坐著一個女子此事頗有微詞。他嘀咕道:“真是……都不知道建章怎麼會生出景和這樣的兒子,害得江山失守,到頭來,只能由一個女子來接班!”

“唉,我們是沒辦法才上了她的賊船……”

他一肚子牢騷還未抒發完畢,就見已經退下的管家又忙不疊地跑了回來,氣喘吁吁:“報——!有、有貴人來訪!”

陸老太爺終於不耐煩了,擺擺手:“不見!不見!今日午後我乏了!甚麼樣的貴人都不見!”

“是、是……”管家身後的門童結巴了好一會兒,臉色漲紅,絞盡腦汁,卻一時忘了該如何稱呼那位。

稱呼“陛下”?可她還沒登基。

稱呼“殿下”?可——她馬上就不是“殿下”了。

他在那裡“是”了半天,甚麼也沒“是”出來。

“是來找我的。”

陸儼亭輕柔開口。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沒再看堂內人的反應。

青年從容轉身,衣襬在門檻處一閃,整個人便消失在了門外。

片刻之後,陸家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陸儼亭牽著一個女子的手,從照壁後緩緩步入正堂。

那女子嫋嫋婷婷地走上前來,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典雅宮裝。她並非盛裝打扮,通身也沒有幾件首飾,但只簡簡單單一個照面,眉眼間的一派威儀氣度便讓整間屋子都安靜了下來。

陸老太爺差點沒從太師椅上摔下來。

旁邊的小廝慌忙要過去攙扶。

老人家卻用力甩開旁人的手,自己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又顫巍巍地拜了下去:“……臣、臣陸徵,參見殿下!!”

“……”

他的叔伯兄弟們的表情一言難盡。

方才還在那裡嘀咕“沒辦法才上了她的賊船”,此刻跪得比誰都快。

這就是“沒辦法才上了她的賊船”嗎?

駱淮含笑上前,雙手虛扶了一下:“老太爺請起。”

陸老太爺藉著她那一扶的力道站起身來,額頭已經沁出了汗珠。

他定了定神,趕忙側身引路,將駱淮讓到最上首的位置。

駱淮抬眼,目光在廳中淡淡一掃,陸家其他人慌忙躬身行禮,又很有眼色地一個接一個地告退。

正堂裡只留下陸儼亭和陸老太爺。

“殿下……怎的忽然駕臨,也不提前說一聲?臣、臣有失遠迎……”陸老太爺有些語無倫次,“如此恩寵,可真是頭一回……陸家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駱淮笑道:“老太爺不必多禮。枕流今日來,只是想當面道一聲謝。”

“當初在西北,多虧了陸家的存糧和現銀,涼州才沒有餓死一個人。那麼多糧食,那麼多銀子,說捐就捐了,這份情誼,枕流一直記在心中,時常感懷。”

她以自己的小字自稱,語氣宛如尋常人家走親戚般的親切隨和,陸老太爺怔了些許。

隨即,感到點微妙的愧意。

片刻前他還當著全家的面……

老人的耳根有些發熱,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應、應該的。殿下為國為民,陸家不過是盡了一點綿薄之力,不敢居功。”

駱淮卻正色起來,聲音比方才鄭重了幾分:“陸氏向來是清流文官之首,忠心國事,日月可鑑。父皇晚年昏庸多疑,當初陸伯父被父皇貶謫,實在太過委屈。”

竟是對自己的父皇所做之事毫不諱言。

駱淮又輕嘆了聲,“枕流監國期間,見識了官場爭鬥。此番前往西北,又瞭解了民間疾苦。一路走來,見過太多隻顧自保的官吏,也見過太多渾水摸魚的世家。唯有陸家,一直保全著骨子裡的那份操守。”

“我與修延相識多年,他教我為人處事,教我讀書習字,教我明辨是非。我今日能走到這裡,陸家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今後枕流為君……也想時時記住今日之言。”

陸老太爺心裡驀地劃過一個念頭:修延甚麼時候和她“相識多年”了。

他怎麼不知道。

修延難道不是在公主監國的時候,因政事需要不得不同她密切往來,兩人年輕氣盛,不慎一朝越雷池,才從此暗通款曲的嗎?

但聽到後面,他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熱了。

“殿、殿下……”

駱淮慢慢地伸出手。

老人緩緩低頭,用袖口按了按眼角,上前握住她的指尖。

“陸家……也必然不忘今日之言。”

駱淮微笑,不再開口。

窗外天光照進堂內,女子端坐於上首,邊上的青年垂首而立。二人都是極為出色的容貌,沉默之際也如同一幅清透畫卷。

陸老太爺看得怔住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問道:

“殿下今日若得空,不知可否賞光,在陸府用一頓晚膳?”

駱淮同意了。

她扭過頭,看著身側含笑望著她和祖父說話的陸儼亭。

“修延,”她叫他,“現在離晚膳還早,你帶我逛逛園子?”

*

陸府東側是女眷所居的院落,陸儼亭的母親和祖母便住在此處。

老太太們聽說公主親臨陸府,本就坐立不安,正琢磨著要不要更衣去正堂請安,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和侍女們的低呼。

接著穿著月白色宮裝的年輕女子便出現在了院門口。

萬般沒想到,殿下居然親自來了她們院子裡!

在兩位女眷緊張的目光中,駱淮泰然坐下,溫和地同她們聊了幾句家常。

問了問二人的身體,誇了誇院中侍弄得好的幾盆花。

但畢竟是同她們的初次見面,也擔心她們太過拘謹,駱淮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拉著陸儼亭起身告辭了。

院中,是一棵樹幹碗口粗的楊梅樹。現在不是結果的季節,枝椏光禿禿的,但樹幹高大挺拔,在秋日午後安然挺立。

她的手被他牽著,隨他一起,緩緩自樹下走過。

沿途花木扶疏,曲徑通幽,這個時節已經有桂花飄香。風吹過時,金黃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的頭頂。

他輕輕抬手,將落花從她的髮間拂去。

再往前,便是他從前住的院子了。

院子格局方方正正的,青磚鋪地,雖然很久沒人住了,但窗臺和書案上都沒有落灰。

“還挺乾淨。”駱淮說。

“嗯,一直有人定期收拾。”

陸儼亭在她身後說。

他確實很久沒有回來過了,自從搬進她的公主府。此次回京後,他又直接入了宮。算起來這間院子已經空置了大半年,只有家中的老僕按時來打掃。

正房的東西更少。

駱淮好奇地四處打量,摸摸這裡,看看那裡。

他牆上掛著一柄舊劍,劍鞘上已經有了細微的磨損痕跡。桌椅都是簡潔的樣式,沒有多餘雕飾,書案上整齊地擺著幾本書,一方舊硯臺,筆架上掛著幾支洗得乾乾淨淨的毛筆。

他少時的痕跡,正一一展現在她面前。

咦?這邊上,似乎有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和書案的木紋幾乎融為一體。

駱淮剛想伸手拉開——

陸儼亭突然吸了口氣,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嗯?”

她低頭看著扣住她腕子的那隻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繃起,力道比平時大了許多。

“……沒甚麼好看的。”

他越是這麼說,駱淮便越是懷疑。

她偏過頭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

“好嘛好嘛,我不看就是了。”她假意說道。

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的時候,踮起腳尖,往他滾動的喉結上咬了一口。

“嘶……”

他悶哼出聲,整個人都僵了一瞬,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在那一剎那不由自主地鬆了。

駱淮趁機抽出手,一把拉開了那個暗格。

太過急切,暗格的門一開,一大堆紙嘩啦啦地跳了出來,又散落在書案上,有些還滑落到了地上。

居然是一堆書法習字。

她低頭看去,紙張大小不一,有些已經泛黃卷邊了,紙質也各不相同,但全都儲存完好,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

她隨手撿起一張,展開。

居然,全都只有兩個字。

“枕流”。

數不清的“枕流”,大字小字,楷體隸書行書狂草……每一張紙上,都寫滿了這二字。

有的筆鋒端正工整,像是少年人一筆一劃臨帖時寫下的,有的筆勢飛動,墨跡淋漓。當中很多墨色已經淡了,似乎寫成已久,有的還墨跡尚新。

她吃驚地又撿起一張,再撿起一張……

這一整摞紙,全都是她的名字。

駱淮扭過頭去。

他已經立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緋紅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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