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婚期 相應的、對等的、不容他人染指的……
“本公主去西北賑災, 臨危受命,一路上沒有驛站願意多提供糧草,沒有地方官敢出城接應。”
寂靜的山坡上駱淮站在那裡, 硃紅的騎裝在秋日斜陽下耀眼如天光。
“到了涼州以後,所有事情都要從頭開始。登記人口,核查糧倉, 開設粥棚, 安撫百姓。”
“本公主做了所有該做的事, 也活著回來了。”
人群裡,陳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臉色鐵青。
她在胡說八道甚麼啊?甚麼沒有驛站敢接應……好像說得她這一路真的是辛辛苦苦走過來似的。
竟然是陸儼亭跟去了……他原本還以為是那個宗姚暗中反水了,導致他一封信都沒收到。
況且,她不是沒死嗎?
可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駱淮展示出的信物,呼吸驟停。
誰會派人暗殺鎮國公主?
當然是……
沒有人敢把那個答案說出口,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轉向了那個穿著明黃袍子的身影。
這時她身後身穿甲冑的軍官也上前幾步抱拳, 聲音洪亮:“殿下在涼州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巡視粥棚。饑民遍地, 疫病滋生, 殿下親臨一線,不曾有一日疏懶!”
他說著也跪下了, “我們在涼州親眼所見,殿下開倉放糧,親臨粥棚,組織民力疏浚渠道……那些事, 沒有一件是輕鬆的!”
“是啊,是啊!”
“沒錯!”
越來越多計程車兵跪了下去,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山坡上此起彼伏。
場面一時譁然。不少人面面相覷。
西北的災情, 是一個誰都不想接的燙手山芋。當初商議派遣欽差時,朝堂上安靜得落針可聞,當內閣提名人選後,又吵得成了一鍋粥。
最後,是鎮國公主接了這樁差事。成功不辱使命地回京覆命,正是民心所向。
可這一路上,卻得到這樣的對待?
聯想到她方才展示的那些血跡斑斑的信物,許多人神色鬆動。
叛軍已經逼近京畿,他們作為朝臣,不去思考應敵之策,不去排兵佈陣,不去設法招安他們……
卻在這裡陪皇帝挖土。
做一些神神叨叨毫無用處的事情。
而公主呢?
公主剛從千里之外的旱區回來,風塵未洗,就被他們堵在了這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竹林裡。
“殿下……殿下啊!”鬚髮花白的老臣從人群中踉蹌著走了出來,“臣等糊塗!臣等……有負聖賢書啊!”
他說著,雙膝一屈,跪在了被挖得鬆軟的泥土上。
駱淮回過頭,眯著眼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認出這個風燭殘年形容失意的老臣,竟然是當初天天同她做對的張永懷。
一個人跪了下去,就有第二個跟著,之後,又是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來。
駱淮緩緩地站起身,環視這一切。
眾臣在坑坑窪窪的泥土邊,在滿目瘡痍的被砍倒的竹林中,朝她跪倒在地。再無人提及甚麼龍脈國運。
沒有跪的人臉色發白地站在原地,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彼此用眼神詢問為何甚麼東西也沒有挖出來,倉皇得不知何去何從。
皇帝又驚又怒地看著面前的這一幕,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
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他的臣子們,他親手提拔的官員們,正一個一個地跪在他的妹妹面前。
而他這個天子,卻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氣,就要開口呵斥怒罵,但一股腥甜的氣息就在此刻湧上了他的喉嚨。
“咳咳咳咳——!!”
駱靈均猛地咳嗽起來,情不自禁地彎下腰,地上陡現出一灘暗紅的血,被翻開的泥土貪婪地吸收。
“來人啊!”汪合宜尖細的嗓音還沒等他的眼皮合上,便已經響徹了天際,“陛下暈倒了!……”
*
“現在就是這樣了麼?”
“是的。”駱淮斜倚在紫宸殿寬大的龍椅上,姿態放鬆,“誰讓咱們的陛下龍體不適呢?剛醒來沒幾個月,又昏迷了。”
“我給他挑了個好地方,離紫宸殿不遠,清淨,有人照料,也不太偏僻,方便太醫隨時去看。”
“因為不知道他甚麼時候醒,我就把他心愛的女人也一併送了進去,如今他們可以在裡頭雙宿雙飛了。皇城這麼大,也不是養不起兩個閒人。”
繆之雲就坐在一旁的錦墩上,笑得前仰後合。
她環顧四周,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這間宮室寬廣無比,御案上堆著幾摞奏摺,筆架上擱著幾支硃筆,御案香爐裡燃著清透的香氣,是駱淮鍾愛的花香味。
兩個早已眼熟的侍女垂手立在角落的陰影裡,嘴角無聲地彎起。
最中央的位置上,穿紅衣的公主端坐於龍椅之上。那椅子對她來說似乎還有些大,但她坐在上面的姿態卻異常自然,彷彿她生來就該在那裡。
哦,不對——她在數月前,就已經當過這裡的主人了。
駱淮注意到她的視線,“想坐?”
繆之雲剛喝下去的茶都要噴出來了,“我也能坐?”
“不想坐?那算了。”
繆之雲:“……想。”
她趕快放下茶盞,還在衣襬上擦了擦手心的薄汗,遲疑地上了前。
駱淮起身給她讓出位置,淡定地看著繆之雲小心翼翼地在那張鋪著明黃錦墊的龍椅上坐下。
“真沒想到。”繆之雲左右看了看,嘖嘖稱奇,“我也有坐在這上面的一天。”
不過,她能進紫宸殿就已經是史上罕見了……
“哎呀,現在可好了。”
她感慨,“當初聽說你竟然要去西北,我們都擔心得不得了。陳婉她們幾個還輪流去公主府門口遞了口信,也沒有音訊。想來是因為你在準備出發的事情,自顧不暇吧?”
駱淮本正笑吟吟地靠在一旁翻動奏摺,聽到這話卻一時怔住。
“……是的。”
她垂下眼簾,低聲自語,“為甚麼沒有回你們呢?”
她望向之雲清麗面容下坦蕩毫不掩飾的關切,心裡頭突然就覺得被漲滿了。
她張口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於是只好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提及這次召繆之雲進宮要商討的正題。
朝堂的格局因為雲浮寺那一出鬧劇而徹底洗了牌。自那以後,沒人敢對她入主紫宸殿提出任何異議,何況皇帝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吐血暈迷的。
國不可一日無君,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等待著被清算。
駱淮當然也不含糊,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陳峻、周敏和他們的一眾擁躉——當然還有已經失勢的張永懷——全都被她以謀逆之名下獄,削官的削官,奪爵的奪爵,處死的處死。
說到張永懷……駱淮有些好笑。
這人還真是棵標準的牆頭草,最早一批向她示好投誠的是他,後來覺得新政削了他張家的權,跳起來反對最兇的也是他。
可等到她被派去西北,他卻又穩不住陣腳,被陳峻和周敏聯手排擠得自顧不暇。
大概因為年紀大了吧。駱淮漫不經心地想。
看在他最後還是又掉轉了風向,加之那小侄女張明瑜也是她的人的份上,她會從輕發落他的。
“所以,現在朝裡空出了很多職務。”駱淮思忖了片刻道,“我準備讓你們這批女官先頂上,等秋闈之後新科進士們入京,再慢慢調整。”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之前我走的時候,打算改革科舉的詔令還沒發出去,現在我準備重啟這件事,這一次,不限制女子參加。你們如果願意,也可以參與。”
繆之雲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繆之雲拍手笑道,“陳婉她們知道了一定很高興!還有柳色姐姐,她等這一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高興……
駱淮問:“我準備處斬她哥,她對此有甚麼想法嗎?”
“……”
繆之雲啞口無言。
是啊,那個已經入獄的陳峻,是陳婉的親哥哥。
但是,如果往後女子也能參加科舉,也能入仕做官,那齊國公府的繼承權,說不定也不會囿於“世子”一人了吧。
駱淮也並沒有下令剝奪齊國公府的爵位。
陳婉會因為這樁優待而不心生怨恨嗎?
……駱淮也不知道。
但陸儼亭的話突然跳進了她的腦海。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或許,的確如是。她還年輕,她春秋鼎盛,她將來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直到她真真正正地握緊眼下這個帝國的江山,不懼未來,不怕任何人的離去或背棄。
耳邊重新想起繆之雲的聲音,“那殿下準備甚麼時候登基?”
駱淮回過神答道:“欽天監算出的日子是十月初八。”
繆之雲起身,把她按著重新坐回龍椅上:“那……也不遠了。”
想了想,她又促狹地笑起來,微微壓低了聲音,“那麼,大婚呢?”
那日雲浮寺發生的事,繆之雲雖然沒有去,可宮外關於公主與駙馬的美談早就傳開了。甚麼千里奔赴,辛勞護送,捨生忘死,為公主擋刀擋劍……京中的說書先生已經編了好幾個版本的故事,每一版都讓茶樓裡的聽眾連連感嘆豔羨。
雖然駙馬入京後沒幾天,就又被公主支使著去忙了。
比如,前去招攬那個號稱“飛雲將軍轉世”的叛軍首領。
隨後又有訊息傳來,那位新的首領被召進了宮,由殿下親自接見。沒多久,他又含著淚出來,隨即宣佈歸順朝廷。
莫非殿下真的是天命所歸?談笑之間,叛軍都能不戰而降。
“聽說陸大人這幾日,都在京郊大營整頓那些新歸順的兵馬。等他回來,你們是不是就該成婚啦?”
繆之雲擠眉弄眼。
“嗯?”駱淮被問得一愣。
繆之雲本是玩笑之語,可卻看見龍椅上的駱淮正託著腮凝眉,不免有些疑惑。
其實……駱淮都沒顧上想這件事。畢竟甫一回京,她就日日同奏摺奮戰到深夜。
她重新回想起陸儼亭這一路不聲不響的照顧,他不動聲色接管她 的衣食起居。端方有禮,無微不至,又恪守臣子的本分,從不越界。
真是無可挑剔。
駱淮若有所思。
“婚期?……哦,我還沒想好。”
“甚麼?!”繆之雲驚呼。
她以為駱淮會很快告訴她一個確切的日期。
結果殿下說,還沒想好?
難道陸儼亭又做錯了甚麼,惹她生氣了?
繆之雲難以言喻的心情一直持續到她走出紫宸殿。
她低著頭小聲嘀咕,一推門,差點與人迎面撞上。
抬頭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身姿挺拔,眉目英挺,神情淡然。
正是陸儼亭。他竟然是今日回宮麼?倒是巧了。
繆之雲不由自主地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會不會聽到剛才她和殿下的對話啊?
*
月白色的身影徑直走向了紫宸殿的門。
“陸大人。”
“陸大人。”
“陸大人好。”
兩側的宮人和內侍紛紛躬身行禮,他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地推開殿門。
光線從他推開門的縫隙中漏進去,又緩緩合攏消失。
駱淮正垂目翻一份奏摺。
他於是走上前去,既不行禮也不稱呼,直接攬住她的腰將她從寬大的龍椅上撈了起來,然後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
含情的睫毛掃過她的鼻樑。
吻到她身上的香薰溢滿他的周身,吻到她微微蹙起眉,推了推他的胸膛。
“嗯?”他含混地應了一聲,並未停止,只微微偏頭給她留了幾息換氣的功夫,便又追著吻了一會兒。
沿著她的唇角往下,落在下頜,又落在脖頸。
香爐裡的百合香都快續完了,他才終於從她胸前退開幾寸,捧著她的臉,同她呼吸交纏。
“阿淮。”
駱淮抬眼,他深深地看著她,這些天一直以來都沉靜自持的眸子裡頭,終於沾染上了難辨的情緒。
“十月初八登基,”他的聲音因為方才那個長吻而帶上了幾分沙啞,振振有詞道,“但新帝登基大典上,若不攜家室接受百官朝拜,未免過於孤單了。”
啊。
她微笑。
他一定聽到了方才之雲和她說的那些話了。
她就是算好了時間,知道他今日回宮,所以才會在那個時間段把之雲叫來。
駱淮歪著頭凝視著他的臉,劇烈的喜悅之情在胸口生髮,綻放,匯聚成涓涓的細流湧入四肢百骸。
他已經重新伏在了她頸邊,熱氣拂過她耳畔,悶悶又問了一遍,“甚麼時候把婚期定下。”
駱淮眉頭一動,差點笑出聲。
在他的焦躁和哀怨和妒火裡,她一點一點地明白過來自己前段時間不平跳動的心思。
原來其實對那個愛吃醋的陸儼亭,她並不討厭。
他當初娓娓道來他拆開宗姚信件的經過,窺視她的一舉一動——除去一開始的驚駭,她還在想著甚麼呢?
想的是……
原來有人能對她如此神魂顛倒。
心頭跳動著的佔有慾,不光只有她對他如此。
更隱秘的念想,更深層的渴望,是希望他對自己有著相應的、對等的、不容他人染指的熾熱。
原來她是這樣的人啊。
駱淮於是慢吞吞地說:“我要看你表現。”
陸儼亭震驚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