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矯情? 又生我氣啦?
到了用飯的時候, 陸儼亭察覺駱淮仍然有些怪怪的。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炙肉,慢慢地嚼了嚥下去,姿態優雅, 從容淡定,若是有旁人在場,大約只會覺得公主用餐的儀態當真無可挑剔。
這裡是雍州知府後宅的花廳。方才她又出去與劉子期多聊了一陣子, 等回來時, 菜已經全部擺上了。
陸儼亭在一旁託著腮看了她好一會兒, 放下筷子。
“殿下,”他溫聲開口, “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駱淮一頓。
她抬起頭,對上他意味深長的眼眸。
“沒有啊。”駱淮學著他方才在議事廳裡的樣子,眉間浮起恰到好處的茫然,“為甚麼會這樣想?”
“沒有麼?那便好。”陸儼亭若有所思。
“只是覺得……殿下似乎有些心事。”
他說完後, 目光便從她的眉眼緩緩移到鼻尖, 又從鼻尖移到唇角。
駱淮一言難盡地回視他。
她剛想張口說“你看起來似乎更心事重重一些吧”!陸儼亭便開口了:“張嘴。”
駱淮:“啊?”
一隻勺子已經伸到了她面前。
那勺裡盛著一點金黃色的羹湯,熱氣嫋嫋。
直到綿密的鮮甜在舌尖化開, 駱淮才意識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就張嘴吃了下去。
陸儼亭一邊看她吃一邊笑。
“那怎麼, 連最喜歡的蟹黃羹都不喝了。”
駱淮這才注意到圓桌上擺著的菜式。除了她素日愛吃的幾樣小菜之外,正中那碗蟹黃羹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
已經快入秋了, 吃點蟹也算不得甚麼奢侈。只不過她剛來此地,廚房就能準備上她最愛吃的東西,到底是劉子期太上道呢,還是他特意讓人備的?
她直勾勾地看著他。
陸儼亭便起了身, 從小圓桌對面繞過來,與她排排坐著。
他繼續舀起一勺,吹了吹, 又遞到她嘴邊。
“又生我氣啦?”他好心情地問道。
話最後的“啦”字出口,駱淮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這個語氣詞也太不符合陸儼亭的性格了,他當哄小孩呢!
可自從他們在那個雨夜說開之後,他便彷彿卸下了甚麼枷鎖,面對她時不再端著那副清冷從容的模樣,反而時不時露出這種……讓她哭笑不得的親暱。
看著他笑得燦爛不已的模樣,駱淮奪過他的勺子,自己勺了一口。
陸儼亭任由她抽走他的餐具,也不惱,轉而拿起公筷給她佈菜。
他夾了一塊蜜汁火方,仔細地將肥瘦相間的部分挑好放到她碗邊,聯想起這一整天,她究竟為何難掩情緒波動的緣由,慢慢地勾起了嘴唇。
駱淮一連嚐了好幾口,一扭頭見他淺淺微笑的神情,默了片刻,好心提醒道:“我看你也沒吃多少。”
陸儼亭:“……”
用完飯,碗盤被撤下去之後,陸儼亭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邊上。
駱淮正準備起身去內間午歇,見他這副沒有要走的架勢,不由得停下動作:“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陸儼亭頗有點覺得麻煩地挑起眉毛。
頓了頓後,他慢悠悠道,“殿下。”
“我們當時不是說好了嗎?”他耐心地誘哄道,“我們既已兩情相悅,彼此交心。你如果有不開心的事,可以告訴我。”
駱淮已經放下了頭上的簪子,正伸了伸懶腰,聽到這話表情攏了攏。
好像,確實有那麼一回事。
她是答應他了,有甚麼話好好說,不要猜疑,不要試探。
所以,她如果居然還糾結他為甚麼突然不吃謝元洲的醋了,似乎有些……太矯情了?
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對著她身邊出現的任何 一個人表露敵意,不就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穩固到不需要用吃醋來確認了麼?
駱淮心念一轉,頓時覺得天地寬闊了許多。
她誠懇地點了點頭:“好。你說得對。”
她甚至回過頭,走上前環住他的腰抱了他一下,長長的頭髮從他胸前披散下來。
下一刻便鬆開手,轉身輕快地進了裡間。
陸儼亭獨坐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她環過的地方,“……”
*
大軍在雍州休整了三日。
這三日裡,駱淮一邊與劉子期核對糧草賬目、安排後續駐防事宜,一邊抽空和謝元洲帶來的那夥人聊天。
先是瞭解山裡的生活,問他們平日裡如何躲避官軍追捕,如何在深山老林裡解決糧食和飲水。
“我們在山裡建了好幾處隱蔽的窩棚,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地方,絕不在同一處駐紮超過十天!……又在幾條主要的進出山路徑上設了哨點,遠遠看見官軍的旗幟便退回深處,等人走了再出來。”
“吃飯?靠山吃山,打獵採筍唄!偶爾……”小嘍囉抓了抓後腦勺,爽朗地笑,“結果一朝被抓,就遇到公主您了。”
駱淮嘴唇一彎,這些小嘍囉們一開始還有些怕她,可三言兩語下,他們就開啟了話匣子。
她於是又旁敲側擊地瞭解嶺南那邊的風土人情,以及他們跟著楊嘯時,那位飛雲將軍在世時立下的規矩。
一通話下來,駱淮便得知了這個人的生平。以及他當年如何分配糧草,如何安撫新附的百姓、如何處置違反軍紀的部下……
駱淮從之前修成的史書上,回想起了景和帝晚年的施政。
確實是……昏庸無道。而她的哥哥繼位之後,也並沒有比父皇好到哪裡去。
駱淮輕輕嘆息了一聲。
她此時正彎著腰,聽一個老嘍囉興致勃勃地用木棍在地上畫他們老家的地形圖,無意間一抬頭,看見一個身影從院子那頭走了過來。
駱淮張大了眼睛。
她看見了一身洗得乾淨的靛藍布衣。
而來人的臉……
謝元洲,居然把那部亂蓬蓬的絡腮鬍刮掉了?
院子裡其他人也都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位“前流寇頭子”身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手裡的東西掉在了地上,大夥兒呆呆地看著他們突然拾掇起相貌的頭兒,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傢伙……都忘了您原來長這樣了!”
駱淮直起腰來。
其他人都表態了,她於是也很給面子地點了點頭:“嗯。這樣也挺好的。”
心裡卻又想:陸儼亭看到這一幕,總該有點反應了吧?
可惜陸儼亭並不在場。他在屋裡寫信。
*
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內。
夏季常見的雷暴天氣,氣氛比窗外的天色還要陰沉。
駱靈均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陳峻眼裡看來,他眼窩深陷,顴骨凸出,整個人瘦了一圈,完全沒有一國之君應有的威儀。
“甚麼叫兩方都‘已過雍州’?”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走的時候只帶了那麼點人……她又沒有打仗的經驗……那些地方官都是廢物嗎?連個女人都攔不住!”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又抬起頭來,“不然,你再僱一些殺手?”
陳峻沒有回答。
他沉默地坐在那裡,比起皇帝的焦躁,他這個臣子反而顯得過於鎮定了。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鎮定的背後是更深的疲憊。
“陛下。”陳峻說,“我們安排在沿途的人,一撥都沒有回來。”
駱靈均的踱步聲停了片刻,但旋即步伐變得更加焦躁了。
“朕當然知道!”
陳峻按了按眉心,但還是打起精神來安撫這位皇上。
“陛下放心,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皇帝猛地回過頭來,反覆確認:“真的嗎?——陳愛卿,你說的是真的?還在掌控之中?”
“……當然。”陳峻機械地說。
原本……當初的計劃本應是萬無一失的。
那些在朝堂上最早對駱淮發難的老臣,比如張永懷、周敏,因為對駱淮推行新政、啟用女官、觸犯世家利益的行為早已積怨已久,便與他一拍即合。
可惜駱淮在民間相當有聲望,這其中陸家的書肆可功勞不小。
他們於是準備先從公主的疑似情人——陸儼亭身上做文章。
多方打聽,挖出了飛雲將軍楊嘯可能沒死的事。
那時看來,這一招並沒起多大用處。那畢竟是陸儼亭自身差事沒做到位,以那位鎮國公主的冷酷心性,說不準就直接會選擇放棄他了。
除了陸儼亭……駱淮還有甚麼弱點呢?
於是他們翻遍了卷帙浩繁的前朝典籍和宮闈舊檔,終於找出了一些可以攻訐她的線索,——她的出身。
誘騙皇帝默許後,他們開始暗中散佈流言。這之後,又書寫了那一封關於駱淮生母恭妃“出身不明”、駱淮“血脈存疑”的文書。
陳峻微微眯起眼。
他們無所謂皇帝會不會連帶受損……因為,已經有了更大的野心。
“既然女子都可當政……”張永懷痛心疾首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
他當時微微一笑,接了一句:“那麼我們這些飽讀詩書、通曉經史的臣子……豈不是更……”
酒席間幾人交換了眼神,都默契地笑起來。
是啊,他們為甚麼不能取而代之?
但他比起張永懷和周敏來,仍有著自己的私心。
如果他能走上那個位置……那個曾和他退親的前未婚妻知道了,會是甚麼反應呢?
他偶爾會在深夜獨坐時想到這個問題。
陸蘅……阿蘅。
他曾在陸家花園的涼亭外,被她當著外人的面冷冷拒絕。
她退婚之後,京城裡議論紛紛,最後輿論的方向也漸漸統一,都覺得陳峻是被嫌棄的那個……哈!
他冷冷地笑了。
鎮國公主殿下——我原本,也是支援你的!
畢竟,阿婉是你的擁躉,我不想與她站在對立面。
可是你當初監國時,你明明可以直接下一道旨意,將陸蘅賜給我。
以公主之尊命陸家履行婚約,陸家就算再不情願,也不敢公然抗旨。
可你沒有。你甚麼都沒做。
因為你和陸儼亭有私情!你為了維護他的家人,就這樣默許了陸蘅的悔婚!
你們如今,倒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我呢?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陳峻想象著事成後,陸蘅得知後眼眶通紅的畫面,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到那時……他會低頭俯視著她,然後——輕慢地,把當初她送給他的那句“我真的不喜歡你”,原封不動地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