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這世間最好的女子 生性木訥,不善言辭……
駱淮僵住了。
他的聲音還停留在耳畔, 可她卻連回頭都不敢了。
她垂著頭,漆黑長髮如同簾幔般披落,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
陸儼亭也不逼她, 在說完那番話以後,他就閉口不言。
只是維持著那個環抱的姿勢,任由她全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體溫, 全被他密密包裹著。
沒有任何壓抑不適, 彷彿他們生來就該這樣緊密相貼, 骨血交融。
駱淮就這樣沐浴在極致的安全感裡,直到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 她才茫然地開了口。
卻是一句幼稚得可笑的問句:“真的嗎……你沒有騙我?你真的……愛我愛得發瘋?”
話衝出口,駱淮就後悔了。
這種話怎麼能從她嘴裡說出來?
搞得她好像是甚麼恨海情天的話本子主人公一樣……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陸儼亭握著她的肩膀,將她輕輕轉過來,與她額頭相抵。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 沉靜溫煦的目光有如實質般貼在她臉上。
近在咫尺的距離裡, 她看清了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
一個滿面淚痕的少女。
頭髮濡溼,臉頰潮紅, 嘴唇嘟起。
活脫脫……一朵正在傷心質問愛人是否會永遠愛她的, 倔強小白花。
駱淮頓時感覺一陣惡寒。
老天!她還真是……
陸儼亭卻回答:“嗯,真的。”
他垂眸深深凝著她, 像覺得這樣簡短的回答還不夠鄭重似的,又緩聲補了一句:“我愛你,駱淮。”
“你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你值得任何人的愛。”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性格木訥, 不善言辭。而你坦蕩熱烈,連自身難保之時,尚且肯對我這般素不相識之人伸出援手。你好學向善, 求賢若渴,肯力排眾議啟用女官,又能以修史之名撬動朝堂變革。你出身皇室,卻內心澄澈,從未視百姓為草芥,甘願為了素未謀面的災民,放棄京城的已有的一切,千里迢迢來到這片風沙漫天的土地上。”
“殿下——你很好。你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善良得多。”
他牢牢地看著她,清雋的眉眼萬分舒展,“你今後會知道,除了我,仍然有數不清的人愛著你。若你登上大寶,你必定會成為比先帝更好的帝王。”
駱淮怔然地聽著。
他說得那麼平淡那麼清和,像高山雪原上吹下來的一縷風,將她滿身沸騰的岩漿般的情緒都吹得散去。
極度委屈和自厭之下,她說出了剛才那般撕心裂肺的剖白。
自傲獨行的小孩於無人之處摔傷,只會咬咬牙拍拍土站起來繼續前行。
可如若被在意的親長看到了,又怎會不誇大其詞,將自己的傷處說得天上有地下無,好大言不慚地獲取他的一些安撫。
她當然得到了。
她就是這樣無往而不利。
他說……她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
好像他天生就是來收納她一切的,她做甚麼,陸儼亭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在這跌跌撞撞的黑暗人世中,原來真的有這樣一個人,還被她找著了。
“關於雲浮寺的事,你不必擔心。”
陸儼亭在此刻又淡聲道。
他毫無預兆地提起這件事,駱淮一頓。
“那次在馬車上與你提起楊嘯的長相時,我便猜到了你可能與他有所關聯。你當時的表情,不像是聽說一個朝廷欽犯還活著時的反應,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你本就認識的人。”
“我在後續探查的時候,又想起來一件事。”陸儼亭說,“之前在嶺南與楊嘯陣前交手之時,曾聽他不慎脫口而出幾句京城口音。藉著這個念頭,我又去查了一下京城的地契。”
這對陸家來說倒也不難。他果然查到,早年在城南某條巷子裡,確實有一個楊姓男子購置過一處小宅。
後來又輾轉打聽到,當年的老鄰居提起那人曾帶過一個年輕的新婚妻子同住,那女子容貌甚美,氣質文靜,不像是尋常市井出身。
“可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搬走了。宅子也賣了,人也不知所蹤。”
駱淮聽到這裡,手指不自覺地掐緊了他的手腕。
“……”陸儼亭頓了一下,才續道,“後來因……繆之雲所言,上一年末你去了雲浮寺後便稱病不出,我又找機會去了一趟雲浮寺。”
他在與她曾一起去過的那片竹林裡走了走,卻直覺那地方有些怪異,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夜裡便帶了獵犬過去。
然後,挖出了一具白骨。
他當時並不知道那是誰。
可竹林偏僻,少有人至,況且從無有人報官說有家屬在此失蹤。出於一種他也說不清是甚麼的心情,他沒有和任何人聲張,只是將白骨遷到了附近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重新入土為安,點了三炷香。
畢竟是他把人挖出來的,打擾了人家的安寧,他略有愧疚。
那之後不久,便爆發了妖書事件。
所有的細節在此拼合,他終於明白。
但他可以肯定這具白骨只有他一人知曉,如果沒有證物,那些流言都只是捕風捉影。
無非因為鎮國公主行事太過張揚,想要將她狠狠打壓下去。
這個朝廷實在爛透了。
他承認:“南疆那邊的動亂,確實是我挑起的。”
“那裡本來也一直暗流湧動。我便乾脆將計就計,暗中傳訊,讓陸叄陸伍帶人藉著‘飛雲將軍轉世’的名號重新舉旗。”
駱淮終於驚愕地抬起了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毫無波動,既不邀功,也不算請罪,“當時不過想著,如果駱靈均知道好歹,主動讓賢,那支軍隊便就地解散,化整為零。若有甚麼變故,那這也算條後路,讓你能有一支可以調動的力量。”
“你……”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
可。
顧不上他丟擲的這個重磅訊息,她卻感到喉頭髮緊。
既然,他一直都知道。
她終於有些艱難地低聲道,“所以……他的新婚妻子,真的就是母妃,是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其實就是我的親生父親……可我卻把他——”
血腥氣湧上喉間,陸儼亭卻問:“那又如何?”
他眼皮一撩,漫不經心道:“斯人已逝,殿下想認誰當父親,都不過隨您心意。這隻取決於兩件事。”
他看著她,柔聲回答,“比如,殿下是打算帶著南疆的軍隊開赴京城改朝換代。”
“還是想做一段時間的大周皇儲。”
如此狂悖之言啊。
可說話的人,此刻卻謙和無比。
他輕輕低下頭,親吻她現在又流下來的淚珠,之後又將一個清淡的吻印在她的發頂。
兩人靜靜地抱了很久。
久到燭火跳了又跳,窗外的雨聲漸小。
駱淮終於從他懷裡掙出來,別過頭去,臉上帶著幾分赧然。
“你……去叫張院正來。”
“嗯?”陸儼亭問,“叫他做甚麼。”
“我不會包紮。”駱淮理直氣壯說。
“……我來就行了。”陸儼亭才想起這件事。
他看了看自己肩頭的傷,還好,傷口未曾見骨。他低頭拿起放在一旁的棉布,單手將自己的傷口重新扯開,上藥、包紮,動作利落熟練。
陸儼亭處理完後一抬頭,卻看見駱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臂和肩線。
“殿下?”他問。
駱淮沒說話,只是扯了扯他的袖口,可又說不出口,臉頰慢慢地紅了。
陸儼亭只微微一愣,隨即憑藉多年與她相處的經驗輕易理解了她未盡的意思。
他低聲笑起來,伸手將她往自己懷裡一帶。
“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殿下。這是怎麼了?”
駱淮:!!!
陸儼亭竟然評價自己“生性木訥,不善言辭”?
她苦惱地託了托腮。
明明在今日之前,她如果想要他,一切就能自然地發生,從來沒覺得有甚麼可害羞的。
可偏偏,在今夜二人心意相通之後……在看到他專注地處理傷口時,小臂繃緊的優美線條後……
她反而變得扭捏起來。
這樣是不行的!
駱淮鎮定地抬起臉,想要找回場子,卻見陸儼亭正挑著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表情分明在說,原先的她不過色厲內荏而已。
駱淮攥緊了拳頭!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慢慢地將他按倒,翻身坐了上去。
*
最後一次結束,陸儼亭起了身,端了杯溫水遞到她唇邊。
駱淮別開臉:“我不渴。”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殿下剛才給我餵了那麼多水,總要補回去。”
駱淮的目光落在他水光瀲灩的嘴唇上:“…………”
陸儼亭一定說的是她的眼淚吧。她覺得自己一生的眼淚怕是都在今夜流 幹了。
今後他如果還敢讓她哭……
“阿淮。”
視線移開後又聽到他正眷戀地喚她的名字,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擦乾她嘴角的水漬。
駱淮把杯盞往他手裡一塞,懶得回應,“你叫過多少遍了?還沒夠啊?”
“嗯。沒夠。”陸儼亭認真想了想,“畢竟方才,殿下也喚了我好多遍,都是不同的稱呼。”
“讓我數數,”他裝模作樣思索了一陣子,開始模仿她的語氣,“陸卿、修延、儼亭、陸先生……郎君,夫君……哥哥?還有……”
駱淮皮笑肉不笑,“有些,是你逼我叫的。”
陸儼亭又想了想,禮貌地提出疑問:“那‘孃親’呢?”
“……”駱淮的臉又一次由白轉青,她本以為他沒聽見來著……
陸儼亭偏偏還要繼續說下去。他嘆息了聲,“陸某也覺得很新奇,原來,殿下的口味是這樣的。莫非是從話本子學來的?可我曾翻過殿下的話本,未曾……”
“你給本公主閉嘴!”她一怒之下從半躺著的姿態坐了起來。
卻正好對上他半敞的衣襟。
面對若隱若現的隨呼吸起伏的緊實線條,她毫不猶豫地伸手探了進去,狠狠地糅了一把,掌心下的觸感依舊溫熱結實。
“啊,誰讓你這裡這麼討我喜歡呢?”駱淮笑眼彎彎,鎮定答話。
陸儼亭眯起了眼。他並未躲開,反而直接抓住她的手,不緊不慢地往深處滑,面不改色問:
“那殿下還想再嚐嚐嗎?”
駱淮瞥了一眼窗外漸漸轉亮的天。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