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克沉默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索爾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浩克伸出那隻巨大的、綠色的、可以把索爾腦袋整個包住的手,輕輕地——以浩克的標準來說——拍了拍索爾的肩膀。
那一掌的力量足以拍碎普通人的肩胛骨,但索爾只是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你很好!”浩克說
“你以前有爸爸。你以前有媽媽。你以前有錘子。你以前有阿斯加德。”
他的聲音緩慢而笨拙,每一個詞都像是從一塊堅硬的石頭上鑿下來的,
“現在你都沒有了。但你還能打。還能站起來。還能跟浩克對拳。”
他看著索爾的眼睛,那雙綠色的、野獸般的眼睛裡,此刻映出了索爾疲憊但依然明亮的藍色瞳孔。
“你很好。”
索爾的眼眶又紅了。
但這一次他沒有躲,沒有抹臉。
他只是坐在那裡,任由那些滾燙的液體從眼眶裡滑下來,滴落在他胸口的水珠上,滴落在浩克拍過他肩膀的那隻綠色手背上。
過了很久,久到索爾臉上的淚痕都幹了,久到浴池裡的蒸汽都稀薄了,久到索爾覺得自己這輩子似乎從來沒有這麼累過也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
浩克開口了。
“浩克餓了。”
索爾愣了一下。
“你這裡有吃的嗎?”
“有。”
浩克站起來,朝浴池外面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索爾,
“你要?”
索爾看著這個綠色的、在幾分鐘前還是他宿敵的怪物,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
“有酒嗎?”
浩克想了想。
“浩克有。”
“那就夠了。”
索爾從浴池裡站起來,水花四濺。
他隨手抓起一條掛在旁邊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後大步朝浩克走去。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浴室。
一高一矮,一綠一金,一個是這個星球上最令人恐懼的角鬥士冠軍,一個是剛剛被剃了頭、丟了錘子、差點被錘成渣渣的落魄王子。
但他們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在黑暗中漸漸靠攏的平行線。
走廊盡頭,某個不知名的外星電視臺正在播放一檔無聊的綜藝節目。
浩克的娛樂大廳裡沒有多少裝飾——幾張巨大得離譜的沙發,一臺尺寸同樣離譜的螢幕,牆上掛著幾件不知道從哪些對手身上扒下來的武器作為戰利品。
浩克從某個角落翻出了一大桶不知名的外星酒,以及一大盤看起來像是某種烤肉的東西。
他把食物和酒往索爾面前一放,自己則拿起了另一盤東西——那盤裡的食物比索爾面前的多了至少五倍。
索爾開啟酒桶的蓋子,聞了聞。
味道很奇怪,有金屬的澀味,但酒精濃度不低,他喝了一大口,喉嚨裡燒起一道火線。
“好喝嗎?”浩克問。
“難喝死了。”
索爾說,然後又喝了一大口。
浩克的嘴角動了一下,接著他繼續低下頭,開始專心地對付自己盤子裡的食物。
吃相跟他在角鬥場上的風格如出一轍——粗獷、直接、毫不講究。
食物碎屑從嘴角掉落,他也不在意。
索爾小口小口地喝著酒,看著螢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外星節目。
熒光燈的光一閃一閃的,打在浩克綠色的面板上,泛出一層奇異的光澤。
沉默了一會兒,索爾忽然開口了。
“浩克。”
浩克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不知名的肉絲,索爾忽然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
“那個抓我的拾荒者——那個女武神。你知道她在哪嗎?我得跟她談談。”
浩克正在啃一塊骨頭,聞言停了下來。
“女瘋子?她常來看浩克!”
“真的嗎?”
浩克點了點頭,接著繼續吃起了自己面前盤子裡的食物。
螢幕上的外星節目突然切了一個畫面——是角鬥場今天的比賽回放。
縮小的畫面裡,索爾被浩克摔來摔去的場景正在反覆迴圈播放,配上了誇張的特效和激昂的背景音樂。
索爾看著自己在螢幕上飛來飛去的樣子,沉默了片刻。
“你能不能讓他們把這個刪了?”
“不。”
浩克說,語氣裡有一絲明顯的得意,
“那是浩克最喜歡的節目。”
……
白天的時候,女武神果然來了。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索爾正以一種極為不雅的姿勢癱在浩克的沙發上,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外星水果。
班納——不,此刻是浩克——正蹲在角落裡專注地打磨一把新的戰斧,火花四濺,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女武神站在門口,逆光中她的身形修長而冷峻,皮衣上的金屬扣件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她掃了一眼房間,目光在索爾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轉向了浩克。
“綠胖子。”
她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帶著一種“我不想在這裡但沒辦法”的無奈,
“宗師讓我來看看你。你昨天離開的有些……,他懷疑你是不是要造反。”
浩克抬起頭,手裡還握著那把半成品的戰斧,火花在他綠色的面板上跳躍。
他眯起那雙瑪瑙綠的眼睛,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個堪稱嫌棄的表情。
“女瘋子。”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理直氣壯、中氣十足,彷彿這不是一個綽號,而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科學結論。
女武神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這傢伙,別總這麼叫我。”
“女瘋子。”
浩克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浩克一直這麼叫你。你不知道嗎?”
女武神深吸了一口氣,索爾清楚地看到她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劍柄。
他趕緊從沙發上坐起來,舉起雙手做了個“冷靜”的手勢。
“他就是這樣的,”
索爾打了個圓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對誰都這樣。上次他還叫我‘會放電的玩具’。”
“浩克說的是事實。”
浩克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刀,然後低下頭繼續磨斧子,火花再次飛濺起來。
女武神盯著那顆綠色的巨大腦袋看了三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她顯然已經學會了在莎卡星生存的第一條法則:
不要跟浩克講道理。
她走到房間中央,從腰間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裝置——那是一個暗灰色的金屬方塊,表面有幾個發光的按鈕,頂部連著一根細長的天線。
她把那個東西隨手丟在了桌子上。
“這是你脖子上那個項圈的總控開關。”
她的語氣漫不經心,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宗師讓我來檢查一下你們的項圈狀態。但我可以假裝檢查過了,然後把這個‘忘’在這裡。”
索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藍色燈泡。
“你……”
“別想太多。”
女武神轉過身,背對著他,語氣依然冷淡得像是結了冰,
“我只是討厭宗師那種把活人當收藏品的噁心愛好。跟你的王子身份沒關係。跟阿斯加德更沒關係。”
說完她就朝門口走去,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偏過頭,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鋒利。
“項圈的訊號是同步的。你取下來的時候宗師那邊會收到提示,所以他肯定會派人來抓你。你想跑的話,最好快一點。”
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