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撐起身體,晃了晃腦袋,把嘴裡不知道第幾顆鬆動的牙齒吐了出來。
碎石從他背上滑落,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響。他站起來的時候,腳步略微有些虛浮,像是一個剛喝了太多麥芽酒的人。
浩克看著遠處的索爾。
索爾看著遠處的浩克。
然後,浩克邁開步子,朝索爾走來。
不是衝鋒,不是踱步,就是普通的、穩穩當當地走過來。
他的每一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走到索爾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兩三個頭的金髮男人。
索爾以為他還要打,下意識地抬起了拳頭。
浩克沒有理會那個拳頭。
他彎腰,一隻手伸過來,粗魯地、不由分說地攬住了索爾的腰,然後將他扛在了肩上,像扛一袋土豆一樣。
“你——你幹甚麼?”
索爾的聲音從浩克寬闊的背上傳來,帶著困惑和疲憊,
“我自己能走——”
“浩克扛。”
“我說了我能走——”
“浩克扛你。”
浩克一邊說著,一邊邁開大步朝角鬥場外走去。索爾的臉朝下掛在他肩膀上,像一個被繳獲的戰利品,毫無形象可言。
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掙扎了。
體內那股剛剛覺醒的、磅礴的雷霆之力,在對拳的那一擊中又被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只夠維持他不昏過去。
就在浩克扛著索爾即將走出競技場大門的時候,索爾脖子上的能量項圈突然亮了起來。
一道強烈的電流從項圈中竄出,瞬間貫穿了索爾的全身。
那種電流不是雷電——它沒有雷電那種狂暴而神聖的力量,而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專門設計用來制服生物體的神經毒素電流。
索爾的身體猛地抽搐起來,四肢僵硬,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然後整個人軟塌塌地掛在了浩克的肩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浩克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了整個競技場的廢墟,直直地射向了看臺最高處的VIP包廂。
包廂裡,宗師正把手指從一個遙控器模樣的東西上移開。
他看到了浩克的目光,臉上浮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然後朝浩克揮了揮手,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浩克的綠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沒說甚麼。
低下頭,把肩上不省人事的索爾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競技場出口的陰影中。
——
等索爾醒過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不是因為疼痛——雖然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但那是一種好痛,一種證明他還活著的好痛。
讓他產生“這可能不是現實”感覺的,是他眼前看到的東西。
水。
溫熱的水。
冒著蒸汽的水。
一個巨大的、足有一個小型游泳池那麼大的浴池,水面上漂浮著某種外星的浴鹽,散發著一種類似於桉樹和蜂蜜混合的奇怪香味。
他正泡在這個浴池裡。
準確地說,他正以一種極為不雅的姿勢趴在這個浴池的邊緣,半個身子浸在溫暖的水中,半個身子暴露在空氣裡。
身上的傷疤在熱水的浸泡下發出輕微的刺痛,但這種刺痛反而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我這是在哪?”
“浩克的房間,你睡了很久。”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浴池的另一端傳來。
索爾猛地抬頭。
浴池的另一端,浩克正靠坐在池壁上,水線沒過了他的胸口。
他那巨大的綠色身體在熱水的浸泡下顯得比平時鬆弛了許多,那些原本暴起的青筋此刻平復了下去,讓他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平和。
他在泡澡。
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圈某種熱帶花卉編成的花環,花花綠綠的,和他那身綠色的面板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
他的眼睛半閉著,腦袋靠在池沿上,表情是索爾從未見過的放鬆。
“你……”
索爾的聲音因為昏迷而變得沙啞,
“你在……泡澡?”
“浩克喜歡泡澡。”
浩克的回答理所當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浩克喜歡打架”一樣。
“熱水可以放鬆肌肉。泡完之後再打架,會更有勁。”
索爾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那些在戰鬥中破損的盔甲已經被卸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柔軟的、像是絲綢一樣的短褲,泡在水裡幾乎感覺不到存在。他不知道是誰幫他換的——他也不想知道。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臂。
酸,但能動。
試著活動了一下脖子——項圈還在,但暫時沒有放電的跡象。
他嘆了口氣,順著池壁滑進了水裡,只露出一顆腦袋在水面上。
熱水從四面八方包裹住了他。
那些繃緊的、疲勞的、幾乎要被撕裂的肌肉,在熱水的浸潤下一點一點地鬆開,像是有人在把一把擰得過緊的琴絃慢慢調松。
疼痛還在,但已經從不忍直視變成了可以忍受。
他甚至能感覺到阿斯加德血脈的自愈能力正在加速運轉,細胞在熱水的促進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著那些斷裂的纖維。
兩個人在蒸汽繚繞的浴池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索爾先開了口。
“你怎麼會來這個地方?”
浩克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種沉默不是思考怎麼回答——而是思考要不要回答。
最終,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小黑子讓浩克出來的。”
索爾愣了一下。
“大哥?”
“嗯。”
浩克點了點頭,水面上激起一圈漣漪,
“很久以前。在復仇者大廈。小黑子找到浩克……不,找到班納。他說,浩克需要……需要成長。”
浩克在說“班納”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變得有些奇怪。
不是敵意,更像是一種複雜到無法用簡單詞彙描述的情感。
班納和浩克,一體兩面,共用同一個身體,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靈魂。
在這個浴池裡說話的不是班納,而是浩克——純粹的、原始的、不加任何修飾的浩克。
“小黑子說,浩克的力量很大,但浩克不會用。”
浩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些話的確切內容,
“他說浩克像一把很大的斧頭,但沒有柄,旁人揮不動。浩克需要有人教。但地球上沒有能教浩克的人。”
索爾靜靜地聽著,熱水在他胸口緩緩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