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的眉頭微微皺起,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然後他感覺到了——奧丁的手,那隻枯瘦的、佈滿了老年斑的手,從被子下面伸了出來,輕輕地放在了他的頭頂。
從那隻手掌心傳來一陣溫暖的、如同融化的蜂蜜般緩緩流淌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從外部注入的,而是從內部甦醒的。
洛基感覺到自己的大腦中,有甚麼東西——一些他從未接觸過的、從未聽說過的、甚至從未想象過的知識——開始在意識深處像種子破土而出一樣緩慢而堅定地生長。
法陣的結構,符文的排列,咒語的音調與節奏,魔力在經脈中的流動路徑……一幅幅清晰的、完整的、如同高畫質全息影像般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展開。
那些畫面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的——法陣中的符文在旋轉,魔法在流動,咒語的每一個音節都在他的意識中迴響,帶著奧丁的聲音,帶著奧丁的語調,帶著奧丁使用它們時的那種沉穩而威嚴的氣勢。
阿斯加德的禁術。
那些只有國王才有資格知曉、才有資格使用的古老魔法。
它們被一代又一代的眾神之父口口相傳,從未被記錄在任何書籍或石碑上,因為它們的力量太過強大,也太過危險。
它們像是一把把沒有鞘的劍,只有握著劍柄的人才能保證不被劍刃所傷。
奧丁傳給洛基的,不是其中幾個,而是全部。
洛基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放大。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覺到那些知識在他的意識中匯聚,像一條條奔騰的河流匯入大海,每一條都帶著千年的重量。
然後他聽到了奧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識層面響起的,像是有人在水中輕輕投下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你一直覺得自己不如索爾。不是因為力量,不是因為天賦,而是因為我。”
“你覺得我偏心,覺得我更愛他,覺得在你和他之間,我從來沒有猶豫過。”
洛基沒有說話,奧丁知道他的心思。
“你錯了,孩子,我不是不愛你。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愛你。”
洛基略帶錯愕的抬頭看向面前的奧丁,奧丁笑了笑,繼續說道:
“索爾的驕傲在臉上,你的驕傲在骨頭裡。他摔倒了會哭,你摔倒了會笑。他用錘子砸東西發脾氣,你把怒火嚥進肚子裡然後用一輩子去記仇。”
“你們兩個表達憤怒的方式完全不同,而我——我用對待索爾的方式對待了你幾百年。這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洛基,你從來都不比索爾差,你只是……不一樣。你和他,不一樣。”
奧丁的聲音在他腦海中消散了,那些話語並沒有消失,而是刻進了洛基靈魂的深處,像用刀刃在石板上刻下的文字,歷經風雨沖刷也不會磨滅。
洛基猛地睜開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閉上的。
眼眶裡全是淚水,視線模糊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他看向了奧丁。
“父王,”
洛基的聲音在發抖,發得厲害,
“這些……你也教過索爾嗎?”
奧丁搖了搖頭。
“沒有。”
洛基的身體猛地一震。
“這些魔法、禁術、這些阿斯加德的不傳之秘——父王,你只教給了我?”
奧丁看著他,獨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索爾是雷霆。他不需要這些。他站在那裡,就是力量本身。但你不一樣,洛基。你是影子。你可以在黑暗中潛行,可以在陰影中編織,可以用你的方式去完成索爾做不到的事。而這並不意味著你比他弱,只是你的戰場,和他不同。”
奧丁的聲音突然變得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他藏了一輩子、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我希望你輔佐索爾。我知道你的指導能力,比他自己強太多了。只是你心性不穩,有時候意氣用事……可索爾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蒼老的苦笑,
“若是索爾不能帶著阿斯加德走下去,洛基,你可以隨時頂替他的位置。”
洛基的淚水終於決堤了。
不是無聲的那種哭泣,不是那種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的剋制的哭。
而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像一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他的臉埋在了奧丁的被子裡面,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我不需要那個位置……父王……”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被哭腔和鼻音攪得幾乎聽不清,
“我只要你活著……我只要你看著我……我只要你……”
奧丁的手還放在洛基的頭頂,那隻枯瘦的手微微顫抖著,但他沒有收回。
“我會輔佐索爾。”
洛基從被子裡抬起頭,那張從來都是從容不迫的、遊刃有餘的、帶著一絲狡黠微笑的臉上,此刻是縱橫的淚水,是紅腫的眼眶,是一個孩子最真實、最脆弱、最沒有任何偽裝的表情,
“我會讓他成為一個合格的國王,父王。我發誓。”
奧丁看著他,獨眼中滿是欣慰。
“你們兩個,未來都是王。”
奧丁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只是你們的路不一樣。索爾的路在天上,你的路在影子裡。但無論走哪條路,你們都是我的兒子,這一點,從來沒有變過。”
洛基跪在床邊,握著奧丁的手,將那隻枯瘦的、佈滿了老年斑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泣不成聲。
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那一線灰白色的光從地平線的邊緣慢慢向上升騰,像有人在天幕的底部輕輕揭開了一條縫,讓光從縫隙中擠進來。
灰白色變成了淡橘色,淡橘色變成了金黃色。海面上的雲層被染成了火焰的顏色,從深紅到橘黃再到淡金,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去,像一幅被精心調配了色彩的油畫。
奧丁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個很安靜的早晨。
沒有風,沒有浪,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將天空中的朝霞完美地倒映在水中。
幾隻海鷗遠遠地停在礁石上,縮著脖子,似乎在等待甚麼。
“把我扶出去。”奧丁說。
洛基將奧丁從床上扶起來的時候,老人的身體幾乎已經沒有任何重量了。
他的雙腳落在地面上,整個人靠在洛基的身上,像是靠在一根隨時會斷裂的柺杖上。
索爾接過奧丁的另一隻手臂,將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們就這樣,一人一邊,扶著一個即將死去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