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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119章 接連潰敗

2026-05-24 作者:愛笑的肥宅

靈璧城外的宋軍大營裡,潰兵是半夜到的。

先是馬蹄聲,散亂的、倉皇的,不像報捷的信使,倒像是被鬼追著跑的逃命人。營門哨兵舉著火把喝問口令,對面回答得顛三倒四,聲音裡帶著哭腔。火光照亮來人的臉——滿臉血汙,甲冑歪斜,馬背上還掛著一支沒拔下來的箭。

“宿州……宿州敗了!”

這句話像一把鹽撒進滾油裡,整個大營瞬間炸開了。士兵們從帳篷裡鑽出來,衣衫不整,圍住那幾個潰兵七嘴八舌地追問。潰兵說的話支離破碎,但每一句都足夠駭人:郭帥的大營被踹了,死了好多人,淮河裡的屍體漂得跟浮萍一樣密。

進攻靈璧的宋軍主將是李爽。他半夜被親兵叫醒,聽到訊息後的第一反應是不信——八萬人,兩個月,說垮就垮了?但潰兵越來越多,到天亮時,營門外已經聚了上百個從宿州方向逃來的散兵遊勇,一個個神情恍惚,像是魂魄還沒從那個地獄裡爬回來。

李爽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潰兵,心裡的某個東西開始往下沉。他知道自己的部隊也聽到了訊息。那些圍在營門口看熱鬧計程車兵,昨夜還因為攻破了靈璧外城而興高采烈,此刻全都安靜了。他們看著潰兵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未來。

“傳令下去,”李爽壓低聲音對副將說,“就說郭帥只是暫退蘄縣,重新整頓。誰敢散佈謠言,斬。”

副將領命去了。但李爽知道,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軍心這東西,聚起來要月月年年,散起來只要一夜。當天下午,就有營隊在攻城時不肯死戰了。衝車推到城牆下,士兵們抬頭看了看城頭上金軍密集的箭矢,又縮了回去。督戰隊舉刀上前,一個士兵突然大喊:“宿州都敗了,我們還打甚麼!”

這句話像一個訊號。整支攻城的隊伍開始往後縮,任憑軍官如何喝罵,士兵們就是不肯向前。那些握刀的手在發抖,眼睛不再盯著敵人,而是不停地往南看,好像淮河對岸才是活路。

李爽沒有殺人立威。他知道,殺一個,跑十個,這是潰敗的定律。他只能下令收兵,然後在帳中枯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更壞的訊息傳來。

紇石烈執中沒給他機會。那個在宿州城下死守了兩個月的金將,竟然在擊潰郭倬之後沒有停下來喘口氣,而是親率輕騎一路追了下來。他的騎兵不多,但速度極快,像一把尖刀沿著宋軍的撤退路線一路捅過去,遇營踹營,見隊衝隊,根本不給你重新集結的時間。

李爽是在午時接到斥候急報的:金軍騎兵已經出現在靈璧以南三十里的官道上,正在截殺從宿州潰退下來的宋軍殘部。三十里,對騎兵來說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撤。”李爽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嘴唇都在抖。

撤退命令一下,大營就亂了套。士兵們爭搶著收拾行裝,有人為了搶一匹馬拔刀相向,有人乾脆扔掉盔甲武器,只帶著乾糧往南跑。糧草營裡,沒有人顧得上搬運,成堆的米袋被丟棄在原地。軍械庫被開啟,士兵們一擁而上搶奪值錢的器物,然後又嫌太重跑不快,扔了一路。

李爽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靈璧城。城頭上,金軍士兵正在歡呼,有人把宋軍遺棄的旗幟扔下城樓。那些旗幟是兩個月前掛上去的,當時他們還覺得,這輩子最榮耀的時刻就在眼前。

從靈璧到虹縣,不到兩百里,潰兵跑了兩天兩夜。

虹縣的宋軍得知訊息更晚一些。主將田俊邁——就是在宿州潰敗中丟了軍旗的那個田俊邁——好不容易收攏了兩千殘兵,退到虹縣,正準備重整旗鼓,就看見南邊的官道上煙塵蔽日。他以為是援軍到了,派人去迎,迎回來的卻是李爽的人馬——不,不是人馬,是一群互相攙扶著、丟盔棄甲的潰軍。

“你也敗了?”田俊邁問。

“沒打。”李爽從馬上滾下來,癱坐在地上,連喝了兩碗水才說出話來,“還沒打。但士兵不肯打了。聽到宿州的訊息,跟魂丟了一樣。”

田俊邁的臉色變了。他計程車兵此刻也圍了上來,聽著李爽帶來的訊息:郭倬在蘄縣收攏殘兵,不足四萬人;靈璧已經丟了,金軍正在追擊;紇石烈執中的騎兵可能已經在路上。

恐慌開始了。

與靈璧的潰亂如出一轍,虹縣的宋軍也開始丟下陣地往南跑。田俊邁試圖阻攔,被潰兵推倒在地,踩斷了兩根肋骨。他的親兵拼死把他拖到路邊,才沒有被人潮踩死。他躺在路邊的泥濘裡,看著自己計程車兵像羊群一樣從身邊湧過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金軍的追擊在接下來三天裡變成了一場屠殺。

紇石烈執中是個天才的獵手。他知道自己的兵力其實不多——滿打滿算不過六七千人——但他更知道宋軍已經嚇破了膽。嚇破膽的獵物不需要圍捕,只需要在後面追,不斷地追,他們自己就會把自己跑死。

他分兵三路,一路沿著淮河沿岸掃蕩,一路直插虹縣以南的官道,一路繞到宋軍後方切斷退路。這三路人馬加起來不足萬人,卻追得數萬宋軍如喪家之犬。那些被宋軍此前光復的據點——泗州、虹縣、靈璧,以及沿途數十座大小堡寨——在短短三週內,全部被金軍重新奪回。有的地方甚至不需要攻打,金軍騎兵出現在城下,城裡的宋軍守軍就開門出降。

最慘的一幕發生在泗州。

泗州是北伐的第一場勝利,當初郭倬在這裡只用了三天就破了城。此刻,泗州城裡還有一千宋軍留守,帶隊的是一個叫趙端的統領。趙端聽說前線潰敗的訊息後,沒有逃跑,決定死守。他把城裡的糧食清點了一遍,夠吃一個月,又把四門全部堵死,做好了巷戰的準備。

但紇石烈執中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金軍圍城三天,不動手。第四天夜裡,金軍把俘虜的數百名宋軍潰兵押到城下,讓他們朝城裡喊話。

“兄弟們,出來吧!金人不殺俘虜!”

“宿州死了好多人啊,淮河都紅了!”

“我們也是泗州人,家裡還有老孃,別打了!”

城頭上的宋軍士兵聽著這些聲音,沉默著。趙端站在城樓上,試圖喝止,但他的聲音被城下的哭喊淹沒了。他看見自己計程車兵一個個放下了弓弩,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五更時分,城門從裡面被開啟了。不是金軍攻破的,是守軍自己開的。趙端拔劍想要自刎,被親兵死死抱住。他被推搡著出了城門,回頭看見泗州城頭上,那面兩個月前才升上去的宋軍旗幟,正被金兵一刀砍斷繩索,緩緩墜落。

到八月中旬,宋軍在北伐初期佔領的全部地盤,除了蘄縣一處,盡數丟失。淮河防線恢復到了開戰前的態勢——如果撇開損失不談的話。

但這些損失,不能不談。

東路八萬主力,退到淮河以南清點時,只剩下四萬三千人。其中真正戰死的不到八千,其餘的全是在潰退中跑散、溺斃、被俘,或者乾脆當了逃兵。糧草損失無法計數,僅遺棄在靈璧和虹縣兩處的軍糧,就足夠金軍吃半年。軍械、甲冑、攻城器械更是堆積如山,金國後來用這批繳獲武裝了三個猛安謀克。

但最致命的損失不是這些。

最致命的,是宋軍的脊樑被打斷了。那些逃回淮河南岸計程車兵,眼睛裡再也沒有北伐初期的光。他們蹲在營地裡,不說話,不操練,只是呆呆地看著北岸。有人夜裡被噩夢驚醒,大喊“金人來了”,然後整個營帳的人都跟著爬起來亂跑,等發現是虛驚一場,又默默躺回去,再也睡不著。

郭倬被召回臨安問罪。他走的那天,蘄縣城外,一個老兵忽然問他:“將軍,我們還能打回去嗎?”

郭倬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他鑽進馬車,放下了簾子。

就在同一天,西線的吳曦終於動了——不是向北進兵,而是派使者快馬加鞭趕往汴京,帶去了他最新的議價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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