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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92章 漢語得學啊

2026-05-24 作者:愛笑的肥宅

夜校的鈴是一塊廢鐵軌頭,掛在合作社門口的榆樹枝上,用鐵錘一敲,聲音能傳出二里地。每天太陽沉到賀蘭山後面之後,定居點的狗先叫起來,然後鈴聲就響了——當,噹噹,不急不緩,像一隻耐心的手在挨家挨戶敲門。

最先從門裡出來的是孩子。他們揹著合作社統一發的粗布書包,手裡攥著石板和石筆,一邊跑一邊把最後一口土豆塞進嘴裡。然後出來的是女人,解下圍裙拍打兩下,把碎頭髮攏到耳後,三三兩兩結伴往合作社走。最後出來的是男人,他們剛從礦上或灌區回來,工作服還沒來得及換,袖子上的煤灰和泥點子還在,但他們洗了手——每個人在進教室之前都把手洗得乾乾淨淨,因為教員說過,書本怕髒。

夜校的教室就是合作社的大廳。白天櫃檯後面賣鹽和布,晚上把櫃檯挪到牆角,擺上幾排長條凳,就成了課堂。黑板是用門板刨平了刷上鍋底灰做的,粉筆是自己用石灰捏的,教材是油印的,紙張粗糙,字跡有時候洇成一團,但每一頁都被人翻得起了毛邊。教室裡的氣味很雜——有煤油燈燃著的煙氣,有剛從礦上帶下來的鐵鏽味,有女人頭髮裡的羊羶味,有孩子嘴裡嚼著的奶疙瘩的酸甜味。但這些氣味混在一起,不知怎麼,並不難聞。

老巴特爾是在入冬之後才來上夜校的。他今年快五十了,在克烈部的舊營地裡當了一輩子牧奴,兩年前根據地解放了克烈部,他分到了羊和草場,又把從西夏跑過來的一個党項寡婦娶了,日子算安穩了下來。他本來不想來上甚麼夜校——都這把年紀了,學那些彎彎扭扭的字能當飯吃?但上個月合作社新到了一批飼料粉碎機,手搖的,鐵殼子上嵌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幾行漢字。合作社的幹部說這機器能頂三個鍘草工,但操作前必須看說明書,說明書是漢字寫的,看不懂就不準碰。老巴特爾圍著那臺粉碎機轉了三圈,最後蹲在機器旁邊,抬頭問幹部:“那上面寫的啥?”幹部念給他聽:“先搖手柄三圈預熱,再均勻投料。嚴禁先投料後搖手柄。違反操作規程造成損壞,照價賠償。”

老巴特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徑直走到合作社的夜校報名處,用粗糙的指頭蘸了印泥,在報名表上按了手印。

第一堂課,他坐在最後一排。教室裡人擠人,長條凳不夠坐,有人蹲在牆根,有人乾脆坐在地上。教員是個從江南來的年輕姑娘,姓林,二十出頭,扎兩根短辮子,說蒙語還帶著江南口音,軟綿綿的,把“工人”說成“拱人”,底下有人笑,她也跟著笑,笑完之後繼續教。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漢字,用蒙語念:“工。”然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彎腰幹活的小人,小人手裡舉著一把錘子。“上面一橫是天,下面一橫是地,中間一豎是頂天立地的人。”她的手指從小人的頭頂劃到腳底,“幹活的人,頂天立地的人。這個字念‘工’。”

老巴特爾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他這輩子沒有頂天立地過。他跪過那顏,跪過王汗的稅吏,跪過每一個騎在馬上低頭看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這個字扯上關係。他低下頭,用石筆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個“工”字。他的手指太粗,石筆捏在手裡像捏了根針,描出來的字歪得不成樣子,第一橫和第二橫之間的距離寬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把石板翻過來,重描。翻回去,又描。描到第三遍的時候,石筆啪地斷成了兩截。他愣了一下,捏著斷了的半截石筆,不知道該怎麼辦。小林教員走過來,從兜裡掏出一根新石筆,塞進他手裡。“大爺,沒關係。頭一天都這樣。我在江南學蒙文的時候,把奶茶說成羊糞,比你還笨。”老巴特爾沒聽懂“羊糞”那個笑話,但他聽懂了“沒關係”。他把新石筆攥在手裡,繼續描。

第二堂課教的是“解放”。這個詞在蒙語裡沒有現成的翻譯,根據地的新蒙文裡造了一個複合詞,字面意思是“解開繩索”。小林教員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人,人身上綁著繩子,然後又畫了一隻手把繩子解開。“解開繩子,站起來,自己走。”她轉過身,看著底下那些臉——有老有少,有蒙族有党項族,有剛從礦坑裡爬出來還沒來得及洗掉煤灰的年輕人,有懷裡抱著睡著了的孩子還在做筆記的中年婦女。“解放,”她說,“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自己把繩子掙開的。”

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年輕礦工忽然開口了。他叫巴圖,原先是西夏賀蘭山礦場的礦奴,去年跟著移民潮跑過來的,現在在礦區操作捲揚機,是礦業團的技術標兵。他說:“林教員,我以前在井下背礦石的時候,脊樑上有根繩子,是貴族拴在我腰上的,怕我跑。後來我自己把它割斷了。”他頓了一下,指了指黑板上的字,“這個字,我認得它。它就是那根被我割斷的繩子。”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間。然後那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忽然鼓起掌來。掌聲稀稀拉拉的,草原上的人不習慣鼓掌,但她的掌聲帶動了旁邊的幾個人,最後連坐在最後一排的老巴特爾也把石板放在膝蓋上,用兩隻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拍了幾下。

夜校教識字,但不是隻教識字。每堂課最後半炷香是讀報時間。小林教員會把新到的《自救報》攤開,用蒙語把頭條念一遍,然後挑幾個詞寫在黑板上,帶著大家認。今天的頭條是“河套灌區秋收總產突破五千萬斤”,她在黑板上寫了“五”“千”“萬”“斤”四個漢字,指著“萬”字說:“這個字是萬。一萬,就是你們合作社裡那堆糧食口袋,碼滿一整個倉庫。”一個老牧民在底下嘟囔了一句:“一萬是多少?”旁邊的人捅了捅他:“就是你這輩子放過的所有羊加上你爹放過的所有羊,還不夠。”老牧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開始覺得這些彎彎扭扭的字裡,藏著一些他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一個月後,老巴特爾透過了掃盲考試。考試很簡單——認五十個漢字,會寫自己的名字,能讀一句簡單的合作社通知。他拿到結業證書那天,把那張油印的小紙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回到家,把它貼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以前那個位置供的是佛像,佛像是從西夏帶過來的,已經被煙燻得看不清面目了。他把佛像摘下來,放進了木箱裡。貼完結業證書之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不夠,又從合作社買了一張紅紙,讓兒子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貼在了證書旁邊。他兒子寫的是:“我爹是掃盲合格學員。”老巴特爾不認得“學員”兩個字,但他認得“爹”。

更深遠的變化發生在這個冬天的每一個工廠和礦區裡。礦業團的捲揚機操作手冊是漢字寫的,檢修規程是漢字寫的,交接班記錄表也是漢字寫的。不識字的人只能幹力工,識字的人才能當技工。技工的工分是力工的兩倍,技工的孩子能優先上軍政大學,技工能在合作社多換半斤白糖。巴圖是礦區第一個學會看操作手冊的年輕礦工。他花了兩個月,把整本《蒸汽捲揚機操作規程》啃了下來——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技術員,問完了寫在本子上,反覆抄,抄到會為止。兩個月後,礦上新到了一臺蒸汽抽水機,技術員還沒來得及除錯,巴圖自己翻開說明書,對照圖紙,花了半天時間把抽水機裝好、啟動、排水。礦長站在旁邊看了整個過程,一句話沒說。第二天,巴圖被任命為礦區的技術副隊長。

巴圖把這個訊息託人帶給了還留在西夏的舅舅。口信很短,就一句話,但這句話後來被他舅舅在礦下念給了十幾個人聽,那十幾個人裡有一半在當年冬天翻過了賀蘭山。“我在這裡不叫巴圖了,叫巴圖同志。”

老巴特爾的故事在另一個方向上繼續著。他在拿到掃盲證書之後,主動報名參加了合作社的“牧民識字推廣員”培訓。他覺得既然小林教員能教他,他也能教別人。他第一次站在黑板前面的時候,底下坐著二十幾個和他幾個月前一樣大字不識的牧民,他的手指還是那麼粗,石筆還是捏得像針,但他寫下的第一個字,是端端正正的“工”。

他轉過身,對底下的人說了一句話。他不太會講大道理,所以他就講了自己:“我以前以為,字是老爺們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老爺們不讓我們認字,是怕我們知道自己是人。今天我教你們頭一個字——這個字,念‘工’。我就是工人,你們就是牧民。咱們都是頂天立地的人。”

小林教員站在教室後面,她沒有鼓掌。但她的眼睛亮了。根據地的夜校教員培訓手冊上有一句話,據說是總政委在編寫教材時親筆加上去的。她以前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此刻她忽然懂了——“掃盲不是把字裝進腦袋裡,是把人從地上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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