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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121章 中路後退

2026-05-23 作者:愛笑的肥宅

鄧州城下,薛叔似接到東線潰敗軍報的那一刻,手裡端著的粥碗掉在了地上。

沒人笑他失態。帳中諸將全部站起來了,盯著那封軍報,像是盯著一條從淮河爬上岸的毒蛇。八萬大軍,兩個月,從宿州城下一口氣潰到了蘄縣。郭倬被問罪,靈璧丟了,虹縣丟了,泗州也丟了——泗州,那是北伐的第一面旗,如今成了金軍馬蹄下的一塊破布。

薛叔似彎腰把軍報撿起來,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西線吳曦按兵不動”八個字上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帳中諸將,所有人都從他眼睛裡讀出了同一個意思。

“吳曦要反。”薛叔似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大聲說出來就會變成真的。

副將趙淳一拳砸在案上:“我們在鄧州打了兩個月,死傷三千,寸步未進。東邊八萬人垮了,西邊吳曦不動——這仗還怎麼打?”

沒人能回答他。

帳外傳來一陣嘈雜聲。薛叔似掀簾出去,看見士兵們圍在一起交頭接耳,神色惶惶。不知是誰把東線潰敗的訊息傳開了,恐慌正在以比任何軍令都快得多的速度蔓延。一個老兵蹲在營門口磨刀,磨著磨著忽然停下來,抬頭問他的隊正:“隊正,聽說泗州也沒了?那不是咱們之前打下來的嗎?怎麼一下子就沒了?”

隊正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薛叔似收回目光,對趙淳說了兩個字:“撤吧。”

決定撤退的命令在當天夜裡就下達了。中路軍五萬人,在鄧州城下白白耗了兩個月,連城牆上的磚都沒啃下來幾塊,現在卻要在夜色掩護下悄悄拔營,把辛苦運來的攻城器械一把火燒掉。士兵們沉默地執行命令,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慷慨激昂——抱怨和慷慨激昂都需要信心,而信心這個東西,在中路軍接到東西兩線訊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蒸發了。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雲梯、衝車、投石機,這些從襄陽千里迢迢運過來的器械,在烈火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像是一場葬禮上的爆竹。薛叔似站在火光中,望著北方的鄧州城。城頭上的金軍哨兵顯然發現了異常,正在奔走呼喊,但沒有出城追擊——不是不想追,是他們也在等。

“他們也知道吳曦的事了。”趙淳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金國人現在根本不急著打我們。他們在等吳曦公開叛變,等我們自己崩盤。”

薛叔似沒有回答。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鄧州城。兩個月前他帶兵出襄陽的時候,還想著收復唐鄧、直逼汴京。現在他只想一件事:把這些人活著帶回去。

從唐州到襄陽的撤退路線並不長,但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

金軍的騎兵在第二天午後追了上來。帶隊的將領叫完顏綱,是個剛過三十歲的猛安,麾下只有三千騎兵,但追得極其兇狠。他不跟宋軍主力正面交鋒,而是像狼群一樣吊在撤退隊伍的尾巴上,瞅準機會就撲上來撕下一塊肉。掉隊的步兵、走散的輜重隊、落在後面的傷兵——他的騎兵來去如風,殺完就走,絕不戀戰。

第三天黃昏,撤退隊伍經過一條無名的溪流時,完顏綱發動了最大規模的一次突襲。

當時士兵們正在涉水渡河,隊伍拉得又長又散。金軍騎兵忽然從側後方的樹林裡衝出來,馬蹄踏碎了水面上最後一縷夕陽。後隊的宋軍士兵猝不及防,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慘叫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溪水在暮色中變了顏色。

薛叔似在前隊聽到後方傳來的喊殺聲,猛地勒住馬韁。他回頭望去,只見後方煙塵蔽日,潰兵正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的親兵拉住他的馬籠頭大喊:“帥爺!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

薛叔似甩開親兵的手,拔出佩劍,逆著人潮向後隊衝去。他一路收攏潰兵,連砍了三個逃跑計程車兵,才勉強在溪流南岸組織起一道防線。趙淳帶著一隊弓弩手趕上來,朝對岸的金軍騎兵一陣攢射,壓住了追擊的勢頭。

但代價是慘重的。

戰後清點,後衛部隊兩千人,活著過河的不到八百。負責斷後的統領張羽戰死,屍首被金軍帶走,從此下落不明。輜重損失過半,運糧的民夫跑散了大半,剩下的人躲在馬車後面瑟瑟發抖,說甚麼也不肯再往前走了。

薛叔似站在溪流南岸的高地上,看著士兵們從河裡把同伴的屍體一具具拖上來。那些屍體被水泡得發白,傷口上的血早就流乾了,泡在水裡的部分被魚啃過。有人在認領同鄉的屍體,找到了的抱頭痛哭,找不到的沿著河岸一路往下游喊名字,喊到嗓子啞了也不肯停。

“這是第三天。”趙淳走到他身邊,臉上掛著一條被流矢擦出的血痕,“我們才走到半路。按這個速度,到襄陽至少還要三天。”

薛叔似看著河面上最後一絲光亮消失,聲音沙啞:“三天。”

“金軍的騎兵明天還會再來。完顏綱不是要殲滅我們——他沒那個兵力。他就是追著我們咬,咬到我們自己散掉為止。”

“那就讓他追。”薛叔似把佩劍插回鞘中,劍鞘上沾滿了泥和血,“傳令下去,明日四更埋鍋造飯,五更出發。後衛輪流斷後,每個時辰換一隊。掉隊的不管——追兵比掉隊的人跑得快,他們自己清楚。”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東線垮了,西線要反,如果中路軍也在這裡散掉,襄陽就門戶洞開。金軍不用攻,只要站在城下喊一聲“你們的軍隊都死光了”,城裡的守軍就會自己開門。

七天後,襄陽城頭。

守軍最先看到的是地平線上揚起的塵土,然後是一面歪歪斜斜的宋軍軍旗。旗幟上滿是箭孔和火燒的痕跡,旗杆斷了一截,用布條綁著勉強撐住。旗下是薛叔似,他的馬在一天前累死了,此刻騎著的是一匹從運糧隊借來的騾子。

城門開啟的那一刻,薛叔似差點從騾子上栽下來。他的腿已經被騾背磨得血肉模糊,雙手因為連續多日握劍而僵硬得無法伸直。守城的襄陽知府跑出來迎接,看到薛叔似的模樣,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薛叔似從騾子上滑下來,站定,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回來的軍隊。出襄陽時五萬人,回來的不足三萬五。丟了一座唐州,丟了幾百車糧草,丟了兩千多具屍體——那些屍體現在還躺在南陽盆地的某個地方,正在被野狗啃食。

他推開攙扶他的親兵,一步一步走進城門。穿過門洞的時候,一片黑暗罩住了他。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走進襄陽城裡那片沉默的人海。

當天夜裡,薛叔似在襄陽府衙裡寫呈報臨安的奏摺。他寫了很久,撕了好幾稿。最後送出去的那一版只有短短几句話:

“臣叔似等率中路回師,損兵一萬四千餘,失唐州。金騎尾隨追擊六日,將士力戰得脫。現守襄陽,待命。”

他沒寫吳曦。但他把“西路”二字空了出來,留了一個顯眼的空白。他想韓侂冑能看懂。

奏摺送走後,薛叔似獨自登上襄陽城樓。北方的地平線被夜色吞沒了,甚麼也看不見。但如果有機會再往北看,他會看到甚麼呢?是隨時會反的吳曦,是正在重新集結的金軍,還是那個在更北的地方、耐心等待著所有人流乾血的草原怪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中路軍回來了。但北伐,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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