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城下,宋軍大營籠罩在一片溼熱的水汽中。七月的淮北,連風都是黏的,像是從蒸籠裡漏出來的。營寨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敗氣息——那是傷口化膿計程車兵、堆積在泥濘中的糞便、以及來不及運走的屍體共同發酵的味道。
郭倬坐在中軍大帳裡,用一把繳獲的金國匕首削著一根柳枝。他削得很用力,每一刀都像是要把甚麼東西斬斷。帳外的蟬鳴聒噪不休,叫得人心煩意亂。
“兩個月了。”他把削得光禿禿的柳枝往地上一扔,“一座宿州,兩個月。”
帳中沒人接話。幕僚們低著頭,將領們看著地圖,像是在研究甚麼深奧的天機。那張地圖已經被汗漬洇得模糊不清,宿州城的位置被手指戳出了一個洞。
郭倬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遠處的宿州城牆像一條灰色的死蛇橫臥在天際。城頭上,金國的旗幟紋絲不動,像是釘死在了那裡。他知道那面旗下面是甚麼——那個叫紇石烈執中的金將,帶著他那支不足五千人的殘兵,硬是扛住了宋軍兩個月的猛攻。
“他不是在守城。”郭倬忽然說,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他是在等。”
“等甚麼?”副將田俊邁問。
郭倬沒有回答。他想起辛棄疾那封輾轉送到他手中的信。信中只有十六個字:“金人退而不亂,西師疑而不進,草原虎狼已成。”他當時把信燒了,但那些字像是烙在了眼皮上,一閉眼就能看見。
三天後,紇石烈執中動手了。
那是七月十五的凌晨,月亮正圓,淮北大地被照得一片慘白。宋軍哨兵在城牆上看到了異常——金軍在城頭架起了數十口大鍋,鍋下烈火熊熊,不知在煮甚麼。訊息報到中軍,郭倬披衣而起,站在營中向城頭望去,只見火光映照下,金兵正在往鍋裡傾倒著甚麼黑色的液體。
“那是甚麼?”他問。
沒人能回答。但很快,一陣奇異的香氣飄過戰場,瀰漫在宋軍大營中。那是肉香,濃烈的、久違的肉香。圍城兩月,宋軍的口糧已經從米飯換成了摻了沙子的雜糧餅,士兵們聞見這股香味,腹中咕咕作響,眼睛都紅了。
“他們把城裡的牛羊全宰了。”田俊邁反應過來,“他們要出城。”
話音未落,宿州城門轟然洞開。
出來的不是騎兵,不是步兵,而是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他們被金兵驅趕著,手裡捧著盛滿肉湯的陶碗,哭喊著朝宋軍陣營奔來。這些人中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個個瘦骨嶙峋,眼神驚恐。但他們的手中,都捧著肉。
宋軍的前陣騷動了。那些餓極了計程車兵聞著肉香,看著那些跌跌撞撞靠近的百姓,握刀的手開始鬆動。有士兵甚至跑出陣去,搶奪百姓手中的陶碗。
就在這一刻,金軍的大隊從城門兩側殺出。
紇石烈執中把最後的精銳全部押上了。他讓百姓端肉出城誘敵,自己親率死士繞到宋軍側翼。那些剛剛被肉香勾得失了魂的宋軍士兵,在突如其來的馬蹄聲中驟然驚醒,但已經來不及了。
金軍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進凝固的豬油,所過之處,宋軍陣線迅速融化。前陣崩潰計程車兵向後湧去,後陣計程車兵不知發生了甚麼,也跟著轉身就跑。恐慌像瘟疫一樣傳播,速度比任何軍令都快。
郭倬翻身上馬,試圖收攏潰兵。他看到了田俊邁——田俊邁正在拼命揮舞軍旗,試圖阻止潰退的人潮,但那些士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他身邊湧過。一個金軍騎兵從側後方衝來,一刀砍斷了旗杆,田俊邁被裹挾在人潮中,轉瞬消失。
“將軍!走!”親兵拉住了郭倬的馬韁。
郭倬回頭看了一眼宿州城。城頭上,那面金國旗幟依然釘在那裡,紋絲不動。兩個月,他打了兩個月,連那面旗都沒能打下來。
他策馬南奔,身後的宋軍大營已經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地獄。營帳被點燃,糧草在火光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傷兵在帳篷裡哀嚎,但沒有人停下來救他們。輜重、軍械、文書、旗幟,全部丟在了宿州城下。
宋軍一口氣退到了蘄縣。
等郭倬在蘄縣城頭清點殘兵時,八萬東路主力,收攏回來的不足四萬。其餘的不是戰死,不是被俘,而是在潰退中跑散了,鑽進淮河兩岸的蘆葦蕩裡,再也沒有出來。
“紇石烈執中有多少援軍?”郭倬問。
一名僥倖逃回的斥候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回將軍,金軍援軍……不過兩千人。是從汴京拼湊來的老弱。”
帳中一片死寂。
郭倬閉上眼睛。兩千援軍。紇石烈執中從頭到尾,手裡只有不到七千人。但他撐了兩個月,然後用了兩千援軍的聲勢,徹底擊垮了八萬宋軍的心理防線。
“好。”郭倬睜開眼,聲音乾澀得像砂石摩擦,“好一個紇石烈執中。”
他提筆,開始寫呈報臨安的文書。寫了幾行,又停下。該怎麼寫?寫自己八萬大軍被七千人擊潰?寫宿州城下屍橫遍野,染紅了淮河的支流?寫西線的吳曦還在按兵不動,像是在等甚麼?
最終,他在文書中寫道:“金軍以北境精銳馳援宿州,兵力不下三萬。臣力戰不敵,暫退蘄縣,以圖再舉。”
寫完,他將筆擲於案上,走到窗前。南方的天際線上,夏日的雷暴正在醞釀,黑色的雲層翻滾著壓過來。要下雨了。淮河的水位又要漲了。那些死在宿州城下計程車兵,他們的屍體會被雨水衝進淮河,一路漂回南方。
而在更北的地方,一個比金國更可怕的陰影正在成形。那個吞噬了西夏的草原怪物,此刻大概正在舔著爪子,等著看金國和南宋互相放血。
郭倬忽然想起辛棄疾信中的那十六個字,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這北伐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寫好了。只是沒有人願意去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