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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117章 情報的證實

2026-05-23 作者:愛笑的肥宅

大散關的夏天來得比山外晚。六月底了,秦嶺山裡的夜風還帶著涼意,關城上的火把被吹得搖搖晃晃。吳曦就是在這樣一個夜裡下達了“總攻”的命令。命令下得很急,深更半夜傳令兵舉著火把在各營之間飛奔,把睡夢中的部將一個個叫起來。等眾將揉著眼睛聚到中軍大帳時,吳曦已經全身披掛站在輿圖前了,盔甲擦得鋥亮,腰間的佩劍換了新的穗子,鮮紅鮮紅的,像一滴血。

“諸位。”吳曦轉過身來,面色沉毅,“棧道已通,糧草已集,夏虜方面探明無異動。韓太師三番五次催促進兵,朝廷養士百年,用在今日。本帥決定,明日卯時,全軍出關!”

帳中靜了一瞬。然後幾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將領先反應過來,帶頭高呼“願隨副帥死戰”。軍帳裡的情緒是可以傳染的——在散關蹲了快三個月,兵都蹲出繭子了,刀都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任何“出擊”的命令聽在將士耳朵裡都是好訊息。程松站在角落裡,臉色複雜。他看著吳曦慷慨激昂的側臉,總覺得哪裡不對——三個月來怎麼催都不動的人,怎麼忽然就通了?但他來不及細想,因為吳曦已經在分派任務了。

吳曦的部署聽上去滴水不漏。他將全軍分為三路:中路由他親自率領,出大散關北口,直趨鳳翔方向;左翼由部將王喜率領,沿渭水河谷東進,牽制金國鄜延路的駐軍;右翼由部將張林率領,翻越秦嶺餘脈,向秦州方向警戒,防備西夏側翼。每一路都有明確的進軍路線、兵力配置和作戰目標。帳中諸將聽完,互相看了看,都覺得這副帥雖然慢,但一旦動起來確實是下了功夫的。

只有一個人皺起了眉頭。他叫劉整,是利州路出身的統制,在西線諸將中以敢言著稱。他沒有在帳中當場發問,而是等軍議散了之後,獨自跟著吳曦進了後帳。

“副帥。”劉整站在帳門口,沒有坐下,“末將有一事不明。”

吳曦正在解披風,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解:“說。”

“末將看了副帥的進軍路線。中路直取鳳翔,這條路末將走過三次,沿途是和尚原、大蟲嶺,金人在和尚原上有整整一個千戶所,有石壘,有壕溝,有床弩。如果不先拔掉和尚原,大軍從下面過,等於把後背交給金人。”

“本帥知道和尚原有金兵。”吳曦把披風掛在架子上,聲音不緊不慢,“所以本帥派了右翼張林去解決。”

“右翼?”劉整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副帥,張林那一路走的是西邊,和尚原在東邊。西邊的部隊怎麼解決東邊的敵人?而且末將仔細看了副帥的行軍路線——中路走的不是官道,是西邊那條廢棄的舊驛道。那條路自從紹興末年以後就再沒人走過,荒了六十年了,沿途全是密林和斷崖,根本不適合大軍行進。走那條路,根本碰不到金人的主力。”

吳曦轉過身來,看著劉整,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關切,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他沒有回答劉整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劉統制,你在質疑本帥的部署?”

“末將不敢質疑副帥的部署,末將只是覺得——”劉整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吳曦沒有在聽。吳曦已經走到了帳門口,掀開簾子,對帳外的親兵隊長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劉整沒聽清他說甚麼。

第二天清晨,大軍出關。五萬蜀口精銳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大散關北口,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氣勢極盛。等在山道上的民夫和轉運使們看著這支雄師從關牆下魚貫而出,紛紛跪倒高呼“將軍威武”。吳曦騎在一匹高大的青驄馬上,身披銀甲,頭戴鳳翅盔,面色肅穆,在晨曦中經過關門口的時候,勒馬停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大散關的城樓。沒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甚麼。

左翼王喜的部隊第一個離開大軍序列,沿渭水河谷東進。王喜走了兩天,在渭水河邊紮營,然後派人回來報——前方發現金軍斥候,疑似有伏兵,請求暫緩前進。吳曦批覆:“準。原地戒備,不可輕進。”王喜就真的原地戒備了,一戒就是十天。

右翼張林的部隊第二個離開大軍序列,翻越秦嶺餘脈往秦州方向去。走了一天就回來了——山路塌方,人馬無法通行,只好繞道。繞道繞了三天,還在大散關北口以西不到四十里的地方打轉。

中路是吳曦親自率領的主力。他走的就是劉整說的那條廢棄舊驛道。這條路實在太老了,老到路面上長滿了灌木和雜草,先頭部隊不得不用砍刀開路。六千人的中路軍在山裡走了整整四天,只推進了不到六十里。沿途沒有看到一個金兵。吳曦每天定時派斥候回來報信,信上寫的都是“今日前出若干裡,未見敵蹤”,“沿途無金兵蹤跡”,“我軍士氣旺盛,將士求戰心切”。

五天之後,派出去的斥候忽然帶回來一個訊息——和尚原的金兵出動了。吳曦立刻召集眾將,面色凝重地宣佈:“金人已察覺我軍意圖,和尚原敵軍傾巢而出,欲抄我後路。為保全軍,本帥決定暫退。”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合情合理——和尚原的威脅確實存在,既然突襲路線已經被發現,退回去重新謀劃是穩妥之舉。

大軍撤回了大散關。從“總攻”到撤軍,前後不過五天。五萬精銳在山裡走了一個來回,丟了幾十石糧草,踩爛了幾百雙草鞋,斬殺金兵零,攻城零,佔地零。

撤回來之後吳曦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重新部署,而是把劉整叫到了中軍大帳。帳中只有吳曦和幾個親兵。吳曦坐在案後,手裡把玩著一枚棋子,抬眼看了一下被押進來的劉整,然後把一份事先寫好的文書扔到劉整面前。

“劉整,散佈流言,動搖軍心,質疑主帥決策,挑撥將士關係。念你多年戍邊有功,不軍法從事。革去統制之職,留在軍中戴罪效力。”吳曦說完,揮了揮手,親兵把劉整拖了出去。

劉整被拖出帳門的時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吳曦前天晚上出帳對親兵隊長輕聲說的那句話,不是在安排戰術,是在安排他。他被拖過營地的時候,營中將士們都看到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訊息傳到程松耳朵裡,程松在行轅裡呆坐了一下午,然後提筆給臨安寫了一份軍報——“西路軍已出大散關,前鋒與金賊斥候遭遇,互有殺傷。吳副帥審時度勢,暫行撤回,以圖再舉。”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句——“西線進展順利,不日將有捷報。”

就在西路軍在山裡打轉的同時,一份情報正在穿越宋金邊境,向著宿州城下的宋軍大營疾馳。

這份情報的源頭是金國南京路的一位漢族商人。此人常年往來於開封、太原、興慶府之間販賣茶葉和藥材,與金國各地官員、宋軍細作、甚至西夏舊貴族都有往來。他在太原的一家茶館裡,遇到了一個從西夏逃出來的党項舊貴族。那人喝醉了酒,把自己的遭遇斷斷續續地倒了出來。

那個党項貴族原在西夏軍中的鐵鷂子部隊任職,新明黨接管西夏軍隊之後,鐵鷂子被整編為“人民武裝夏州騎兵師”,所有原鐵鷂子軍官全部被撤換,改由新明黨派出的政工人員擔任營以上主官。他因為拒絕交出指揮權,被關押審查了三個月,靠著舊部的幫助才逃了出來。他在太原那家茶館裡,用党項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話,把新明黨的整編過程、組織結構、以及他在賀蘭山下看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商人聽得心驚肉跳,用暗語把党項人的話全部記在了一本賬冊的夾層裡,然後轉道南下,在鄧州附近找到了宋軍的細作站。

這份情報經細作站轉錄之後,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同時發往東、中、西三路軍的統帥部。

七月十二,宿州城下。

鄧友龍接到情報的時候,正在自己的軍帳裡吃晚飯。他放下筷子,把情報反覆讀了三遍,然後叫人把晚飯撤了。他走出營帳,站在宿州南郊那片被太陽烤裂的泥地上,望著遠處宿州城牆上紇石烈執中的旗幟,一個人站了很久。夜風吹過來,帶著淮北特有的塵土味,和遠處傷兵營裡若有若無的藥草苦味混在一起。

他不是第一天擔心這件事了。事實上,從泗州大捷之後,他就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金兵的抵抗太有章法了——泗州不守,虹縣不守,唐州不守,但靈璧死守了半個月,宿州死守了一個多月。這種忽軟忽硬的打法不是一個統一的命令能解釋的,更像是金國在南線各處將領根據自己的判斷自行決定是走是留。為甚麼有的城要棄,有的城要死磕?答案他一直沒想透。現在這份情報給出了答案的一個角——金國把所有的注意力和精銳兵力都放在了北面,南線是被戰略放棄的。不是放棄給大宋,是放棄給時間。金國在賭,賭宋軍打到某個程度就會自己停下來。

而那個程度,可能就是北伐軍打不動的時候。現在,北伐軍已經打不動了。

鄧友龍回到帳中,鋪開紙,開始給韓侂冑寫一封密信。信的開頭先是彙報了宿州前線的困難——疫病、糧道、士氣,每一樣都如實寫了,沒有誇大也沒有縮小。然後他寫到那份草原情報。最後一段,他用了一種極其謹慎的語氣。

“臣鄧友龍頓首再拜太師麾下:金人南線空虛,非無力守也,乃不欲守也。其北境精銳二十萬,西線防夏之師十萬,紋絲未動。今得夏境情報,新明黨已完全控扼西夏,整編其軍,駐兵其境。金人之患不在南而在北,臣料金國必已與草原形成對峙之勢,其所以寧棄南線城池於我,亦不肯抽北境一兵一卒者,以草原為心腹大患故也。今我軍頓兵宿州堅城之下逾月,師老兵疲,疫病滋生,縱勉強破城,亦難再進。而金國北線精銳始終未損。若我軍繼續深入,待金國與草原之間形勢生變,恐我軍首尾不能相顧。臣斗膽建議:可否暫緩北伐攻勢,轉為鞏固已得之地,深溝高壘,以觀金國與草原之變?”

寫完之後,鄧友龍把信封好,派了最可靠的親兵連夜送往臨安。然後他坐在軍帳裡,一夜沒睡。

幾天之後,類似的情報也送到了鄧州城下的薛叔似手中。薛叔似圍鄧州已經圍了兩個月,完顏匡還在城裡喝他的茶。看完情報,薛叔似把輿圖上金國北境的位置看了又看,最後做了一件事——下令在鄧州外圍修築永久性營寨。壕溝挖深兩尺,土牆加高到一丈,箭樓從原來的四座增加到十二座。部下不解,問他為甚麼不繼續攻城了。薛叔似只答了一句話——“急攻無益,困死為上。”他說的不完全是真話。他在做的不是困死鄧州,是做好長期對峙的準備。

大散關裡,吳曦也看到了這份情報。他看完之後,把情報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親兵說了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果然。”

親兵不敢問“果然”甚麼。吳曦也沒有解釋。他只是走到關牆垛口後面,望著北方的群山,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等了三個月,等的不只是金國的答覆,還有這個訊息。新明黨吞了西夏,對臨安來說是一個噩耗,但對他吳曦來說,是一個籌碼。

臨安城甚麼都不知道。臨安城還在等宿州的捷報。韓侂冑的相府裡日日高朋滿座,賀客盈門。邸報還在寫“宿州旦夕可下”的標題。說書人已經把“開禧中興四戰”擴成了“開禧中興五戰”,提前把宿州編了進去。茶館裡有人說宿州已經打下來了,金將紇石烈執中已經被斬首,說得有鼻子有眼,連斬首的細節都有——“郭元帥親手一刀,把那獨眼龍的腦袋砍下來掛在營門上,金兵一看,嚇得全降了。”

而在鉛山的瓢泉邊,辛棄疾坐在窗前,在紙上寫了三句話——“泗州是撿的,靈璧是啃的,宿州是撞的。撞牆了。”他把這張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想了想,又撿了回來,鋪平疊好壓在硯臺底下。然後他站起來,望著窗外江西六月的夜雨,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北伐的夏天,就這樣在宿州城下的爛泥裡、在大散關山中的迷霧裡、在臨安城的歡聲笑語裡,一點一點地耗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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