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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116章 停頓

2026-05-23 作者:愛笑的肥宅

宿州。

六月的太陽像一隻倒扣的鐵鍋,把淮北大地罩得密不透風。沒有風,一絲都沒有。城下的泥漿被曬乾了,裂成龜殼一樣的紋路,縫隙裡嵌著碎箭桿和乾涸的血塊。蒼蠅比任何活物都多,黑壓壓地趴在城牆根下的屍體上,宋軍的屍體,金兵的屍體,都在那裡,堆了快一個月了,收不回來。

郭倪瘦了整整一圈。他的盔甲帶子往裡收了兩格,眼眶凹進去,顴骨凸出來。馬也不行了——他的坐騎是渡淮之前從兩淮馬場精挑細選的,如今瘦得肋骨一根根可數,馬伕說再這樣下去就騎不了仗了。他蹲在一棵半枯的槐樹下,把輿圖鋪在膝蓋上看,看了半個時辰,輿圖上宿州的位置被他用手指戳出了一個洞。

攻城已經打了二十多天。二十多天前靈璧剛拿下來的時候,全軍上下都覺得宿州唾手可得——靈璧都啃下來了,宿州算甚麼?郭倪甚至在軍議上說過一句“十日可下”,當時田俊邁在旁邊沒有吭聲。現在二十多天過去了,宿州城牆上的金國旗幟還在飄。

紇石烈執中從靈璧撤出來之後,帶著不到兩百殘兵退到了宿州。完顏璟的旨意隨後就到了——“靈璧之戰,爾以五千孤軍抗賊數萬,堅守半月,重創賊師,朕甚嘉之。今擢爾為宿州防禦使,節制宿、徐二州諸軍。”同時到的還有三千援軍。不多,但加上宿州原有守軍,總兵力超過了六千。更重要的是,紇石烈執中把靈璧的打法升級了。他在宿州城外也挖了壕溝、築了矮牆、埋了鹿角,但比靈璧多了一手——他在城牆上架了十二架床弩。金國北境邊軍專用的重型床弩,弩箭有長矛那麼粗,射程遠超宋軍的行軍弩。攻城錘只要靠近城牆三百步,床弩就能把弩箭釘在攻城錘的頂棚上,一箭一個窟窿。已經報廢了三輛攻城錘了。

今天早晨的攻城又失敗了。卯時發動,辰時收場,死了一百多人,連雲梯都沒架上城牆。有一個營指揮使衝到壕溝邊上被床弩釘穿了盾牌,連人帶盾釘在地上,後面計程車兵嚇得掉頭就跑。郭倪當場斬了一個逃兵,把頭掛在營門口,但士氣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五個。”郭倪自言自語,把輿圖疊好塞進懷裡。不到一個月,他已經斬了五個逃兵了。斬到第五個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不是這些兵怕死,是他不知道這仗該怎麼打了。泗州是趁霧偷襲,虹縣是投石機砸塌了東牆,靈璧是血戰半月硬啃下來的。他以為宿州不過是靈璧的翻版,攻城嘛,只要兵夠多、將夠猛、打夠久,總能拿下來。但宿州不是靈璧。靈璧的紇石烈執中是孤軍,沒有援兵,沒有床弩,沒有城外壕溝體系。宿州的紇石烈執中甚麼都有了。而他的部隊,已經不是一個月前渡淮時那支士氣如虹的勁旅了。

大營裡瀰漫著一股酸腐的味道。不是屍體——屍體都埋在營外——是汗、糞、餿飯和傷口化膿混在一起的味道。六月的淮北溼熱難耐,營帳裡像蒸籠,士兵們蹲在帳門口啃乾糧,蒼蠅圍著臉嗡嗡轉,趕都趕不走。田俊邁從傷兵營裡出來,臉色很不好。他不是給自己看傷——他胳膊上的箭傷已經結痂了,問題是傷兵營。他剛才在傷兵營裡走了一圈,發現了一個比箭傷更可怕的東西:瘟疫。

“多少人?”郭倪把田俊邁叫到自己的帳裡,開門見山。

“有症狀的已經超過三百人。”田俊邁的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帳外的親兵聽見,“高燒、嘔吐、身上起紅斑。軍醫說不出來是甚麼病,但傳染得極快。一個帳篷裡有一個發病的,兩天之內全帳篷都倒下了。”他頓了頓,“最要命的是,生病的都是老兵。剛補上來的新兵倒不怎麼生病。”

郭倪聽懂了。老兵在南邊待久了,沒有在淮北過過夏天。淮河的夏天跟江南不一樣——江南的熱是溼的,淮北的熱是悶的,蚊子比江南大三倍,水裡的細菌比江南多十倍。老兵在江南待了幾十年,身體早就適應了南方的水土,忽然拉到淮北的野外蹲了一個多月,免疫系統全崩了。新兵倒是身體壯,但新兵沒有老兵能打。現在的情況是能打的在病倒,沒病倒的不能打。

“軍醫怎麼說?”

“軍醫說要隔離,把所有病號集中到單獨的營區,不能跟健康士兵住在一起。”

“那就隔離。”

“已經沒地方了。”田俊邁說,“我們的大營扎得太密,五萬多人擠在一片營地裡,帳篷之間只隔三尺。沒有地方建隔離營。要建就得往後撤十里,把病號全部轉移到後方。但後方是泗州,泗州沒有足夠的軍醫和藥材。”

郭倪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又鬆開,反覆了三次。他是武將,不怕敵人,不怕城牆,不怕床弩,但他怕這個。瘟疫比任何武器都可怕。當年曹操赤壁之戰,史書上說“時值大疫,士卒多死者”,那場疫病直接導致了曹軍的潰敗。他讀過這段,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面臨同樣的處境。

“還有一個辦法。”田俊邁說,“撤圍。”

郭倪猛地抬頭:“撤圍?宿州就在眼前——”

“宿州就在眼前,但我們的兵在一天天爛下去。”田俊邁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大將軍,你是主帥,這個決心只能你來下。要麼繼續圍,賭宿州城裡的金兵先扛不住——但他們有城牆遮陰,有水井取水,存糧也夠。我們的兵在野地裡曬著,在泥水裡泡著,在蒼蠅堆裡躺著。再拖一個月,金兵沒垮,我們先垮了。”

郭倪沉默了很久。帳外的太陽白花花地照著營地,遠處傳來傷兵營裡壓抑的呻吟聲。營帳的布簾被風吹起來一角,他看到營門口那棵槐樹,樹葉子被曬得蔫答答的,像病號帳篷裡那些垂死的兵。

就在同一天,一隊糧車在宿州以南三十里的官道上被劫了。

劫糧的不是金兵,是當地的饑民。淮北連年乾旱,金國在淮北的統治本就薄弱,戰爭一來,糧食不是被金兵徵走了就是被宋軍徵走了,百姓手裡甚麼都沒有。幾百個餓得眼睛發綠的饑民,拿著鋤頭和扁擔,把押糧的廂軍打跑了,搶了三十車糧。廂軍不敢追,只能跑回來報信。

郭倬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氣得摔了杯子。他不是氣饑民——他是氣運糧的路線。從泗州到宿州只有這一條官道,這條路他走了一個多月了,路上每一個鎮子、每一座橋、每一個可能設伏的彎道他都走過,但他沒辦法分兵守路。他的兵都壓在宿州城下了,後方糧道只有一個不滿編的廂軍指揮在維護。不是他不想加派人手保護糧道,是他沒兵可派。

“金兵要是發現我們的糧道這麼脆,派一支輕騎繞到後面截我們的糧,我們就全完了。”郭倬對郭倪說。

郭倪沒有說話。他知道,但他沒辦法。這是他打的第一場滅國級別的攻城戰,他第一次意識到攻城不只是攻城,是攻一座城的同時還要管好從淮河到前線的幾百裡補給線,管好幾萬人的吃喝拉撒,管好疾病和瘟疫,管好士氣,管好逃兵,管好後方那些隨時會變成流寇的饑民。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他熟悉的。他是戰將,不是帥臣。他以為北伐就是把刀磨快了往前砍,一刀一個城,砍到汴京為止。砍到第四刀的時候刀崩了,他才發現自己身後的整條補給線都在搖晃。

兩天後,一個從臨安來的信使帶來了更糟糕的訊息。信使不是送捷報的,是送私信的。私信來自辛棄疾。辛棄疾在信裡寫得很短,語氣極其剋制——“郭帥麾下:聞靈璧大捷,弟在鉛山,遙祝旗開得勝。然有一事不敢不言:近來細作回報,金國北境精銳始終未動,西線防夏之師亦未南調。金人寧可坐視南線潰敗,亦不肯抽北境一兵一卒。此非怯也,乃蓄力待時也。兄在前線,當審時度勢,切不可因一時之勝而輕敵冒進。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郭倪看完信,把信紙放在桌上,抬頭看了一眼輿圖。輿圖上宿州被硃砂圈了一個紅圈,那個紅圈他已經看了幾百遍了,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他知道辛棄疾想說甚麼。辛棄疾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金國的精銳都在北方,南線這點抵抗不過是開胃菜。你現在連開胃菜都咽不下去了,後面的大餐誰來吃?

但他不能退。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他是北伐東路軍的主帥,泗州是他打的,虹縣是他打的,靈璧是他打的,捷報一封一封地往臨安發,韓侂冑在臨安城頭被加封為太師、平章軍國事,滿朝文武都在山呼萬歲,陸游在山陰一天寫一首詩。所有人都在等著宿州捷報。這時候退?怎麼退?拿甚麼理由退?瘟疫?糧草?後方不穩?這些理由在臨安的狂歡裡聽起來都像藉口。

郭倪把辛棄疾的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回覆。他走出營帳,站在那棵半枯的槐樹下,望著遠處的宿州城。夕陽把城牆染成暗紅色,金國的旗幟在城頭上不緊不慢地飄著。他知道城裡有個獨眼的老將在看他,就像一個月前他在靈璧城下一樣。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是被耗的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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