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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113章 詭異的西線

2026-05-23 作者:愛笑的肥宅

大散關。

開禧二年四月的風從秦嶺北坡翻過來,裹著黃土高原的沙塵,颳得關城上的旗幟獵獵作響。吳曦站在關城垛口後面,手扶著冰涼的青磚,目光越過群山望向北邊。北邊是陝西,是金國的鄜延路、鳳翔路,是八十年前大宋丟失的山川。他手下的將士們在關牆下列隊整裝,刀槍擦得雪亮,士氣高昂。北伐的訊息傳到蜀口已經兩個月了,兩路友軍的捷報一封接一封地傳來——泗州克復,虹縣克復,唐州克復。東路在打靈璧,中路在圍鄧州,打得熱火朝天。西路軍五萬精銳蹲在大散關後面,蹲了兩個月,一步都沒往前挪。

“副帥。”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吳曦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程松。西路軍的宣撫使,名義上的主帥。程松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帶勒得緊緊的,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錦雞。程松走到吳曦身旁,壓低聲音,“臨安又來催了。這已經是本月第三封札子了。韓太師親自問的——西路軍何時北出?”

吳曦慢慢轉過身來。他比程松高了將近一個頭,低頭看著程松的時候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溫和:“程大人,末將也想早日出兵。但眼下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夏虜在西邊動向不明,據細作回報,西夏境內駐著數萬新明黨的部隊,萬一我們大軍北出,夏虜從側翼殺出來,抄了我們的後路,這個責任誰來擔?”

程松張了張嘴。

“還有。”吳曦不緊不慢地繼續說,“大散關往北的棧道,自紹興末年以來就再沒大規模修繕過。糧車走在上面,三步一顛,五步一塌。不修好這些棧道,五萬大軍的糧草怎麼運?運不上去,將士們喝西北風打仗?”

“那……那修棧道需要多久?”

“不好說。”吳曦搖了搖頭,語氣像是在替程松惋惜,“這得看天。四月山裡雨水多,剛鋪上去的木板一場雨就泡爛了。還得看民夫——程大人你知道的,蜀地的民夫難調,春耕剛過,地裡還缺人手。末將已經在盡力督工了,但這種事急不得。”他的語氣始終不緊不慢,像是真的在為大局殫精竭慮,臉上的表情誠懇得無懈可擊。

程松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他不是傻子,他當然看得出吳曦在拖。但他能怎麼辦?他是宣撫使,名義上節制利州東西兩路兵馬。但吳家在蜀口世代經營,從吳玠、吳璘到吳曦,三代人七十年的根基,蜀口的每一座關隘、每一支駐軍、每一個有實權的將領都是吳家的舊部。他這個空降來的宣撫使,令不出轅門——出了轅門,沒有一個指揮使聽他的。

吳曦看著程松的背影消失在關牆的臺階下面,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不是怕西夏,西夏早就是新明黨的囊中物了,那幫人現在正在消化西夏,忙著整編軍隊、改造鐵冶,根本顧不上往南邊看。他也不在乎臨安的催戰札子。韓侂冑再急,他的手伸不進蜀口。蜀口是吳家的蜀口。

他又看了一眼北方的群山,然後轉身下了關牆。回到自己的軍帳之後,他屏退左右,只留了一個人在帳中。那個人穿著普通士兵的號衣,身量不高,低著頭,臉上遮著一塊灰布面巾。吳曦從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放在桌上推過去。

“老規矩。走鳳翔,找完顏安國。”

那人接過信揣進懷中,行了一個禮,無聲地退出了營帳。吳曦獨坐帳中,把油燈挑亮了些,鋪開一張空白的軍報,提起筆開始寫給臨安的例行公事——“西路軍連日修築棧道、轉運糧草、探查夏境敵情,諸事順遂。不日即出大散關,與金賊決一死戰。請朝廷稍安勿躁,靜候捷報。”

密使是沿著一條只有吳家嫡系才知道的山間小路穿過邊境的。這條路不經過任何官設的關卡,沿途有獵戶和樵夫接應,往返大散關與鳳翔之間只需四天。密使到達鳳翔的時候是深夜,完顏安國在陝西路的臨時行轅裡接見了他。完顏安國看完密信,沉默了片刻,然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他沒有立刻答覆,把密使安頓在偏院休息,然後連夜召來了自己的心腹幕僚。

“吳曦願意談。”完顏安國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幕僚眼睛一亮,正要說話,完顏安國抬手製止了他。他把冷茶喝完,才緩緩開口,“他要的是川蜀。我們給不給?”

幕僚愣了:“川蜀?他——”

“他在信裡沒有明說。但談了幾輪了,他要甚麼我已經很清楚了。他要在金宋之間當一個獨立的蜀王。條件是他不出兵攻我陝西,我們也不用給他甚麼,只要承認他的地位就行。他手上那五萬蜀口精銳,只做壁上觀。”完顏安國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這個人,野心很大,膽子很小。他想等我們跟韓侂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再出來收場。”

“那我們——”

“拖。”完顏安國打斷他,聲音沉穩,“他想拖,我們更想拖。他拖一天,西線就少五萬敵人。我拖一天,陝西就能多修一道防線。他想等我們跟韓侂冑兩敗俱傷,我們也在等——等北邊的局勢明朗,等紇石烈執中在南線頂住,等完顏洪烈從臨安回來。吳曦要川蜀,好啊。川蜀又不是我的,是大金的皇帝陛下的。他要,讓他先等著。他等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給他回信,熱情一點,就說大金很重視他的誠意,具體條款正在奏請陛下御批。請他繼續保持對峙,切勿輕舉妄動。”

幕僚猶豫了一下:“萬一他真動手——”

“他不敢。”完顏安國說,“他要是真敢打,兩個月前就出大散關了。他蹲在關後面又是修棧道又是探敵情,說白了就是既不想給我們當先鋒,也不想給韓侂冑當槍使。這種人最好對付——你只要讓他覺得自己很安全,他就會一直蹲下去。”完顏安國把燒信留下的紙灰攏在一起捻成粉末,輕輕吹散。灰燼飄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跡。“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吳曦,不是韓侂冑。”他抬起眼,“是北邊那片紅旗。吳曦想要川蜀,給他畫一張餅就是。餅又不用花錢。”

四天之後,密使帶著完顏安國的回信返回大散關。回信措辭極其客氣,開頭就是“大金國陝西統軍使完顏安國頓首再拜吳少保麾下”,信中稱吳曦為“少保”,用的是他大宋的官銜,卻以金國重臣的身份與之商議,稱他為“識時務之俊傑”,暗示朝廷對他的條件“頗有認可之意”,只是需要時間走程式。還請吳少保繼續保持對峙姿態,切勿引起臨安猜疑。信的末尾甚至體貼地加了一句——“大散關風大天寒,少保為國珍攝。”

吳曦看完信滿意地燒了。他要的不是金國立刻答應,他要的是一個承諾。有這個承諾在,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蹲在大散關後面,一邊給臨安寫“不日將有捷報”,一邊給金國寫“切勿輕舉妄動”。

程松的第三封催促進軍的札子是五月初送到吳曦案頭的。那時東路已經打下靈璧,中路正在圍攻鄧州,兩路都在浴血奮戰,只有西路毫無動靜。程松在札子裡寫得很焦慮——“朝廷催促甚急,韓太師已有怒意。若再不出兵,恐難交代。”

吳曦看完札子,隨手放在案上,命人給程松回了一封短函。短函全文只有四句話——“糧草未集,棧道未通,夏虜未明,不可輕動。”落款是“吳曦頓首”。

程松收到這封短函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他親自騎馬從宣撫使駐地趕到吳曦的大帳,進了帳門就劈頭蓋臉地嚷起來:“副帥!如今東、中兩路勢如破竹,連下數城,金人望風而逃!這正是千載難逢的戰機,稍縱即逝啊!”

“稍縱即逝?”吳曦忽然笑了,那笑容一閃而逝,快得像刀刃上的一道反光,他說,“程大人,不是末將不出兵,是沒準備好。沒準備好的仗,打不得。”

“那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準備好?”

“準備好了自然會出兵。”

“你——”程鬆氣得渾身發抖,“我這就上奏朝廷!”

吳曦沒有攔他。程松怒氣衝衝地出了大帳,回到自己的行轅,鋪開紙,提筆給臨安寫軍報。他寫“西線進展順利”,寫“吳副帥日夜督工修築棧道”,寫“不日將有捷報”。他寫的時候手在抖,筆尖戳破了兩次紙,他當然知道吳曦在拖,但他不敢說實話。因為他是宣撫使,西路軍的任何問題,首先問責的就是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催、拖、瞞,指望吳曦哪天忽然良心發現,或者韓太師哪天忽然大發雷霆撤了吳曦的職。

但吳曦不擔心被撤職。因為他知道韓侂冑不敢——蜀口天險,除了吳家,誰也守不住。

春風從秦嶺的山谷裡灌進來,吹得營帳的簾布獵獵作響。大散關依然是那副模樣——刀槍雪亮,旗幟招展,五萬精銳枕戈待旦。從外面看,這是一支隨時可以出關北上的雄師。但在春天即將結束時,這支雄師還蹲在關牆後面,一步未動。程松的軍報還是照常往臨安發,措辭花團錦簇,內容空洞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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