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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112章 中線膠著

2026-05-23 作者:愛笑的肥宅

鄧州不像唐州。

這一點,李弈在五月初三的前哨偵查中就看得很清楚。鄧州城坐落在湍河與刁河交匯處,三面環水,城牆是金國大定年間重新加固的,外包青磚,內填夯土,高了三丈五尺,城牆上每隔四十步一座箭樓。更麻煩的是城外——金兵在城南挖了一道新的壕溝,引湍河水灌滿,壕溝後面還築了一道矮牆,矮牆後面密密麻麻全是削尖的木樁,樁頭上塗了黑漆,遠遠望去像一片沒有樹葉的枯林。

李弈帶著騎兵在城南高地上轉了半個時辰,越看心越沉。他把馬鞭往南一指,對副手說了一句:“這不是準備棄城的架勢。”

五月初八,薛叔似率中軍主力抵達鄧州城下。他沒有急著攻城。中路的打法跟東路不同——東路是錘子,砸開一道口子就往裡衝;中路是鑿子,一下一下,穩紮穩打。薛叔似在城南五里處紮下大營,先花了三天時間修工事:挖壕溝、築土牆、立箭樓、鋪拒馬,把營盤修得跟一座小城池一樣。然後他才帶著眾將繞城偵查。一圈走下來,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鄧州的城防比靈璧只強不弱,而中路軍的攻城器械還不如東路——重型投石機只有兩具,其餘都是輕便的行軍弩,射程和威力都差了一截。更關鍵的是,細作傳回來的情報說,鄧州守將是完顏匡,金國宗室出身,在北境邊軍中歷練過十年,手下兵力不算之前從唐州撤回來的部分,至少還有六千人。六千人守一座堅城,糧草充足,水源不斷,守上兩三個月不成問題。

而薛叔似手裡真正能用來攻城的兵力,不到三萬人。

第一次試探性進攻在五月十一展開。薛叔似投入了兩千人,從南面發起佯攻,目的是摸清城防火力部署。結果這兩千人連壕溝都沒摸過去——金兵在矮牆後面佈置了大量弓弩手,箭矢又密又準,宋軍剛衝到壕溝邊就被射倒了一片。更讓人心驚的是,金兵在城牆上推出來兩架床弩,弩箭有長矛那麼粗,一箭射過來能穿透兩面盾牌。有個隊正被弩箭釘在地上,盾牌被穿了個對穿的窟窿,後面計程車兵嚇得連連後退。

“撤。”薛叔似放下令旗,面沉如水。佯攻的兩千人撤回來,清點傷亡——陣亡三十七人,傷者百餘。這只是試探。

接下來七天,薛叔似嘗試了各種攻城手段。投石機日夜不停地砸,但兩具投石機太少了,石彈砸在城牆上只能打出幾個凹坑,根本無法轟塌。他試過挖地道——派了兩百名礦工出身計程車兵從營後偷偷往城牆方向挖,挖到第四天被金兵發現了,金兵在城內挖了一條橫溝,灌上水,宋軍地道挖到橫溝下面時被水灌了個正著,幾十個來不及撤出來計程車兵淹死在地道里。薛叔似還試過火攻——他把從唐州繳獲的火油罐集中起來,趁夜派人摸到城下往城門上潑油點火,結果金兵早有防備,城門包了三層鐵皮,裡面還塞了溼泥,火燒了半夜只燒焦了最外面那層鐵皮。

到五月十八,宋軍連鄧州城牆的邊都沒摸到。傷亡已經攢到了將近四百人。營中計程車氣開始往下掉。士兵們不怕打仗,怕的是打不死人——每天挨箭、挨石頭、挨弩炮,連敵人的面都見不著,這種鈍刀割肉的感覺最消磨士氣。

完顏匡站在鄧州南門城樓上,把宋軍的每一次進攻都看在眼裡。他不像靈璧的紇石烈執中那樣兇狠凌厲,但他的穩是另一種可怕——他從不反擊,從不追擊,宋軍退了就退了,他連城門都不開。他只是每天早晚各巡視城防一次,每次走滿四面城牆,每一個垛口、每一架弩機、每一堆擂石都要親自看過。巡視的時候他手裡永遠端著一個小茶壺,邊走邊喝,不緊不慢,像個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的老員外。他對部下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不急。他們急了,我們就不急。”

這種“不急”比任何兇狠都更讓宋軍難受。紇石烈執中在靈璧是跟你拼命的,你能跟他打,打完不管輸贏都痛快。完顏匡不跟你打,他就蹲在城牆後面,每天喝著他的茶,看著你在壕溝外面跑來跑去,像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你不攻,他不理你。你攻過來,他用最少的力氣把你打回去。你死了人,他連戰場都不打掃——屍體就那麼在城下曬著,曬到發臭,燻的還是攻城的宋軍自己。

薛叔似在自己的軍帳裡對著輿圖坐了整整一夜。他不是沒有辦法——如果他不計傷亡,把所有兵力壓上去強攻,鄧州未必拿不下來。三萬對六千,就算死傷一半,城也能破。但然後呢?東路在靈璧已經傷亡近三千,如果中路再折損幾千精銳,就算拿下鄧州,後續北伐的戰略力量也會大打折扣。他不是郭倪,郭倪是戰將,戰將只管打贏眼前的仗。薛叔似是帥臣,帥臣要考慮的不只是鄧州,還有鄧州之後。打鄧州不是為了佔領鄧州,是為了開啟通往汴京的路。如果路上就把拳頭打爛了,到了汴京城下拿甚麼打?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五月中旬的南陽盆地已經熱起來了,營地裡瀰漫著馬糞和汗水的味道。遠處鄧州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沉沉地蹲著,城牆上的火把像一排狼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完顏匡不是要守住鄧州,是要用鄧州拖住他。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個月是一個月。拖到金國把北境和西線的兵力騰出來,拖到東路軍在宿州、徐州撞得頭破血流,拖到大宋的國庫燒乾了、朝中的主和派抬頭了、韓太師的決心動搖了——鄧州就是一根釘子,釘的不是中路軍的腳,是整個北伐的時間線。

五月二十,薛叔似給臨安寫了一封軍報。這封軍報他措辭極其謹慎,既不能隱瞞攻堅不順的事實,也不能讓朝廷覺得中路軍已經打不動了。最後他用了四個字——“戰事膠著”。然後他詳細彙報了鄧州城防情況、金軍兵力、以及自己的應對策略——改攻堅為長圍,斷鄧州糧道,困死完顏匡。

軍報的最後,他加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臣觀金人用兵,棄前沿小城,收縮主力固守要津,此非怯也,乃蓄力待時也。鄧州一日不下,則汴京一日難圖。臣當竭力以克,然亦請朝廷督促東、西兩路並進,以分金人西線之勢。”

他把軍報封好火漆,交給驛卒,然後回到輿圖前,繼續盯著鄧州城北的那條湍河。金兵的糧船就是從那進的。他在想,怎麼掐斷它。鄧州的硬仗不是刀刀見血的那種,是文火慢燉的那種。這種仗最考驗的不是將士的勇武,而是主帥的耐心。

而耐心,恰恰是北伐開戰以來最稀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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