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站在窗前,那聲嘆息的白霧散了,話卻沒有跟著出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游忍不住要開口追問,他才轉過身來。書房裡燭火搖曳,把他那張被朔風磨糙的臉映得明暗不定。他的眉頭沒有皺,但眉宇間有一種陸游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清醒。
“放翁兄,”辛棄疾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桌上那些墨跡未乾的詩稿,“你的詩,每一首都好。好到讓我覺得,北伐已經打贏了。”
陸游張了張嘴,辛棄疾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有幾件事,我必須跟你說。”他走回桌邊坐下,把腰間的佩刀解下來擱在桌上,刀鞘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你不在前線,有些事你不知道。韓太師的邸報上不會寫,臨安的茶館裡也不會傳。但我在鎮江,每天看的是塘報、是軍情、是各路細作傳回來的情報。我看到的北伐,和你詩裡寫的北伐,不太一樣。”
陸游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不是不高興——他是瞭解辛棄疾的。這個人一輩子都在做夢,但這個人也一輩子都在把夢拆開來檢查每一根骨架是否牢靠。如果辛棄疾說“不太一樣”,那一定是真的不太一樣。
“你說。”陸游坐直了身子。
辛棄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韓侂冑的準備根本不夠。不是不夠充分——是不夠到連及格線都夠不著。”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像在鎮江校場上閱兵時喊口令,“朝廷要三路並進——兩淮、京湖、四川。聽起來聲勢浩大,但你算過沒有?三路大軍的糧草從哪裡來?江淮的糧倉去年遭了旱,庫存不到正常年份的六成。京湖倒是有糧,但從京湖運糧到前線,走的是漢水,逆流而上,縴夫都不夠用。四川更麻煩,蜀道難,你不是沒走過——從成都運一石糧到利州前線,路上要吃掉三石。一石糧運到前線只剩四分之一,這仗怎麼打?”
陸游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但辛棄疾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再說軍械。韓太師說要給前線趕製箭頭,你猜趕製出來的箭頭是甚麼質量?我在鎮江驗收過一批,箭頭淬火不夠,射到鐵甲上直接捲刃,連個凹痕都留不下。還有弓弦,用的是南方的麻繩,到了北方的冬天一凍就脆,一拉就斷。這些年大宋承平日久,軍工荒廢到了甚麼地步你知道嗎?臨安城裡最大的鐵匠鋪,平時打的是剪刀、鐵鍋、門環,現在忽然要他們打箭頭、打馬掌、打刀槍,你指望能打出甚麼好東西來?”
他把刀拔出來三寸,燭火映在刀身上,寒光一閃。
“這是我自己的刀。在北境自己找鐵匠打的。大宋官造的刀,我不放心。”
陸游看著那截刀身,沉默了一瞬。但他很快抬起頭來:“幼安,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軍備不足、糧草不夠、裝備粗劣——這些問題是問題,但哪一次北伐不是這樣過來的?當年張浚北伐,條件不比現在更苦?虞允文采石磯大捷,靠的也不是精良裝備,是將士用命!只要三軍用命,這些困難都可以克服——”
“放翁兄。”辛棄疾打斷他,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三軍,用命嗎?”
陸游一愣。
辛棄疾把刀推回鞘中,雙手按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大宋的軍隊,現在是甚麼樣子,你知道嗎?禁軍吃空餉,一個人名下有五份餉銀,真正當兵的只有一個人。各地廂軍早就淪為了官府的雜役,修路、搬貨、抬轎子,一年摸不到幾次刀。真正能打的部隊有多少?江淮前線號稱十五萬大軍,我親自去點過,實數不到八萬。而這八萬人裡,真正訓練有素的,不超過三萬。”
他的聲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得可怕的陳述感。
“將呢?將更成問題。大宋自嶽武穆之後,還有幾個能打硬仗的將領?韓太師這些年把兵部、樞密院都換成了自己人,這些人裡有幾個真正帶過兵、打過仗?四川的吳曦,世鎮蜀口,表面恭順,實際上早就心懷異志——這件事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沒人敢捅破。放翁兄,不是我要潑冷水,是你該睜開眼睛看看。你想的是簞食壺漿、王師北定,但眼前這支軍隊,連淮河都不一定渡得過去。”
陸游沉默了很長時間。燭花爆了一聲,火星濺在桌上,沒有人去拂。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一沓詩稿,紙張在燭光下泛著暖黃色,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還在燃燒。但辛棄疾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的不是那些字,是他心裡那團燒了八十年的火。
“還有第三件事。”辛棄疾的聲音更低了,“這件事,我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想通。”
他站起來,走到陸游的輿圖前。那是陸游自己手繪的天下形勢圖,畫了幾十年,反覆修改,邊疆的線條被擦了又畫、畫了又擦。辛棄疾的手指落在金國北境的位置上,那裡被陸游用淡墨畫了幾個圓圈,標註著“草原部落”四個字。
“那個新明黨。”辛棄疾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變了。剛才說韓侂冑和軍隊時,他的語氣是失望和憤怒。現在說這四個字,他的語氣是警惕——一種獵人看到不認識的野獸足跡時才會有的警惕。
“放翁兄,你知道完顏洪烈為甚麼親自跑到臨安來嗎?”
陸游皺眉:“金國怕我們北伐,來拖延時間。”
“對,但怕的不是我們。”辛棄疾的手指在金國北境畫了一個圈,“他們怕的是北邊那個東西。完顏洪烈在臨安跟韓太師私下談了一次,具體談了甚麼我不知道,但我的細作從都亭驛的下人那裡打聽到一句話——完顏洪烈說,如果金國倒了,下一個就是大宋。”
陸游的臉色變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辛棄疾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比他前面說的所有問題加起來都要嚴重。
“那個新明黨,不是草原上的普通部落。”辛棄疾的手指點在北境上,“他們用兩年吞了草原,用半年吞了西夏。完顏洪烈在北境跟他們打了五年交道,五年來他沒有從這個組織手裡佔到過一寸土地的便宜——一,寸,都,沒,有。完顏洪烈是大金最能打的親王,他帶的北境邊軍是金國最精銳的部隊。五年,寸土未得。你覺得這意味著甚麼?”
陸游沉默了。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目標不是搶地盤。”辛棄疾轉過身來,燭光在他眼中跳動,“他們吞了西夏之後沒有繼續進軍,不是因為打不動,是因為在消化。他們在整合西夏的鐵礦、糧倉、人口,在把西夏軍隊改編成僕從軍。等他們消化完了,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必定是金國。而如果——”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輕,但陸游聽出了那裡面壓著的東西。
“如果我們在他們動手之前,和金國打得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