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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102章 超高印發

2026-05-23 作者:愛笑的肥宅

中都,大興府,戶部衙門。

胥持國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回家。他的老伴派人送了三回棉衣到衙門,三回都被他原封不動退了回去——不是不冷,是他根本沒時間穿。戶部的算盤珠子從早響到晚,十二個算賬老吏輪班倒,算到手指抽筋,炭盆燒空了都沒人顧得上添。整座衙門瀰漫著一股炭灰、墨臭和汗味混合的氣味,像一間巨大的當鋪。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一份剛擬好的軍費預算。北線增兵至二十萬,西線增兵至十五萬,南線維持十萬守備——三線加起來四十五萬常備兵力,加上修築邊牆、打造軍械、轉運糧草的民夫和雜役,實際需要供養的人數接近六十萬。六十萬人每天吃的糧食、燒的柴草、穿的冬衣、用的箭矢和馬掌,折算成銀子,是一個能讓戶部尚書半夜驚醒的數字。

胥持國看著這個數字,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他提起筆,在預算表最下方寫了一行字——“鹽鐵加徵三成,交鈔增印五十萬貫,銀幣改鑄暫停,舊銀錠折色充餉。”

旁邊的侍郎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大人,交鈔再增印五十萬貫,市面上的鈔價怕是要崩——”

“崩也得印。”胥持國沒有抬頭,筆尖繼續在紙上移動,“北線二十萬人,等不到明年開春的稅收。不印鈔,拿甚麼發餉?拿嘴嗎?”

他把筆往硯臺上一擱,墨汁濺出來,洇黑了半張草稿紙。

“傳我的話。從下個月起,全國鹽鐵官賣加徵三成。鹽價從每斤十二文提到十六文,鐵料從每百斤八百文提到一千零四十文。所有鹽場的灶戶和鐵冶的冶戶,今年的定額翻倍,完不成的罰徭役三年。另外,發出去的鹽引和鐵引,只收銀子和銅錢,不收交鈔。”

“不收交鈔?”侍郎瞪大了眼睛,“那民間手裡的交鈔——”

“所以要在加徵之前先把這批交鈔發出去。”胥持國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砧,“先發鈔,再收銀,讓交鈔在市面上多流通三個月。三個月之後鈔價跌了,那是民間的事,朝廷的銀子已經收上來了。”

這就是飲鴆止渴。胥持國執掌戶部十五年,比誰都清楚交鈔貶值意味著甚麼——二十年前大金第一次發行交鈔時,一貫交鈔兌一兩銀子,市面上人人都搶著用,因為紙鈔比銅錢輕便。現在呢?市面上已經要五貫交鈔才能兌一兩銀子了。再增印五十萬貫,鈔價會跌到甚麼地步,他不敢想。但不發鈔,北境邊軍的冬衣就運不出去,西線的城牆就修不起來,完顏洪烈在南邊拖延時間的每一分每一秒就都白費了。

飲鴆止渴,但毒發需要時間。而北邊那個組織,不會給他那麼多時間。

三天後,完顏璟在朝會上正式批准了胥持國的軍費方案。沒有一個大臣反對——不是不想反對,是沒有人能拿出更好的方案。徒單鎰在散朝後對夾谷衡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胥老頭這套方案,是在用大金的未來換大金的現在。希望我們還有未來。”

夾谷衡沒有回答。他走在宮道的陰影裡,步子很慢。宮牆外隱約傳來市井的喧鬧聲,那是中都城的早市,賣菜的、打鐵的、販布的,和往常一樣熱鬧。這些百姓還不知道,他們口袋裡那些薄薄的交鈔,再過三個月就會變成廢紙。

完顏洪烈從中都出發去臨安之前,單獨找過一次完顏安國。

他選的時間是凌晨,天還沒亮,樞密院的衙門裡空蕩蕩的,只有值夜的衛兵在門口打瞌睡。完顏安國被人從被窩裡叫起來,披著一件舊皮襖趕到衙門,就看到完顏洪烈已經站在輿圖前,手裡端著一盞冷茶,不知道等了多久。

“趙王?”完顏安國揉了揉眼睛,“這時候來找我,出甚麼事了?”

完顏洪烈轉過身,臉色很平靜,但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沒睡。他手裡除了茶盞,還捏著一份名單——正是完顏安國剛剛草擬完畢、準備上呈御覽的那份契丹將領名錄。

“安國,”完顏洪烈開門見山,“你這次提出的對契丹將領的五條控制措施,我看過了。時機上,我完全理解。但有幾句話,我想跟你交個底。”

完顏安國神色一肅,下意識站直了幾分。他知道這位趙王殿下不是來閒聊的。

“您說。”

完顏洪烈踱了兩步,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驚動窗外的甚麼東西。

“換防分散駐地、增派監軍、要害崗位撤換,這些常規手段,該上就上。但有兩個地方,你必須慎之又慎。其一,是臨潢府路的契丹乣軍。其二,是西京路的邊境守備部隊。這兩支部隊裡,契丹人的比例太高了。如果把他們逼急了,不用多,只要有一兩個將領帶著幾千騎兵投過去,我們的整個防線就會從內部瓦解。到那時候,不用那個新明黨動手,我們自己就把門開啟了。”

完顏安國眉頭緊鎖,他當然知道趙王說的這兩個地方意味著甚麼。臨潢府路的乣軍是大金北境邊防的重要支柱,雖然朝廷始終提防契丹人,但多年戍邊下來,那些契丹騎兵對地形、對草原諸部的瞭解,是女真士兵無法替代的。而西京路的邊境守備部隊更是直接面對西夏方向的第一道防線,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那依趙王的意思——”

“監軍要派,但要派懂契丹話、懂草原事務的人。換防要換,但別一刀切——把那些跟我們有二十年以上軍功的老契丹將領留下來,他們的家眷都在中都,他們不會跑。關鍵崗位要換人,但換上的人不能全是女真人,要留幾個奚人、渤海人的面孔,讓契丹人覺得這只是正常的輪崗,而不是針對他們的清洗。”完顏洪烈說到這裡,忽然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安國,我這次去臨安,說白了是去行緩兵之計,是拿我這張臉去給韓侂冑當靶子,換他猶豫幾天的功夫。我最擔心的是甚麼,你知道嗎?”

完顏安國沉默著等他說下去。

“我最擔心的不是臨安那邊。韓侂冑的北伐決心,我看得很清楚,那是攔不住的。我最擔心的,是我在前方想盡辦法拖延時間,而後方自己先亂起來。如果契丹人反了,如果奚人反了,如果那些被我們遷到內地的草原部族遺民趁機鬧事——那我去臨安就毫無意義。一個內部已經四分五裂的大金,不需要任何外部敵人,自己就會倒。”

完顏安國沉默了很長時間。樞密院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東方泛起一線灰白,中都城正在醒來。

“我明白了。”他最終說,“對契丹將領的監控,我會親自把關,絕不給新明黨可乘之機。清查移居中京、上京一帶的草原部族遺民的事,我現在就加派人手。所有沒有本朝戶籍的、來歷不明的、近期有可疑聯絡的,一律先行控制。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

“不。”完顏洪烈忽然搖頭,“不是控制——是監視。控制會激起反彈,監視才能掌握情報。你要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是自由的,然後看他們跟誰接觸、往哪裡送信。這些人如果真的跟北邊有聯絡,那他們就是我們最好的情報來源。”

完顏安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懂了。放線釣魚。”

完顏洪烈把那份契丹將領名錄還給完顏安國,轉身走回輿圖前,背對著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安國,你記住——大金現在最大的敵人不在北邊,也不在南邊。在我們的內部。外敵可以擋,內亂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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