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那股酸澀的味道讓他眯起眼睛，但真正讓他眯眼的不是酒。
“韓太師，我給你講幾件事。”完顏洪烈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件。去年秋天，那個新明黨和克烈部在草原上打了一仗。我派了探子去看了，那探子爬在山上，離戰場隔著兩道山樑，離得夠遠了吧？你猜他看到了甚麼？”
韓侂冑沒有說話。
“他在山上，聽到了雷聲。”完顏洪烈的聲音壓得極低，“晴天，萬里無雲，雷聲從戰場上傳過來，一陣接一陣，連綿不絕。那不是雷，那是他們的火器。”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的探子回來之後，人就不太對了。他說，克烈部的騎兵還沒衝到對方陣前五百步，前排的騎兵就整排整排地倒下，人和馬的屍體疊在一起，像被一把無形的鐮刀割倒的草。那些倒下的騎兵身上，全是拳頭大的血窟窿，鎧甲根本擋不住。衝鋒的號角還在吹，後面的騎兵還在往前衝，但衝不到三百步，又倒下一片。克烈部衝了三次，三次都沒摸到對方的陣腳。不到半個時辰，草原上最能打的騎兵，就變成了戰場上的一堆死馬和死人。”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更可怕的還在後面。克烈部潰退的時候，對方開始追擊了。我的探子說，那個新明黨的騎兵不一般——他們的衝鋒不是草原騎兵那種散兵線衝擊，而是密集縱隊突擊，千百匹馬踏著同一個節奏，像一堵會移動的鐵牆。這還不是最嚇人的，最嚇人的是他們衝鋒的時候，隊伍最前排的騎兵手裡不是馬刀和長矛，是火器。他們衝到金軍陣前幾十步，先放一排火器，把人打倒一片，然後拔刀衝陣。韓太師，你也是帶過兵的人，你告訴我，這種戰術你怎麼破？”
韓侂冑的臉色已經不太好了。他知道新明黨擊敗了克烈部，但他聽到的版本一直是“草原部落內戰”，沒有哪個情報來源告訴過他這些細節——火器、密集衝鋒、騎射結合的戰術。如果完顏洪烈說的是真的，那這意味著甚麼？
完顏洪烈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下去。
“你以為這就完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燈焰在他瞳孔裡跳動，“去年冬天，他們吞西夏。西夏的鐵鷂子，重甲騎兵，號稱天下精銳，你大宋在西北跟他們打了一百多年，吃盡了苦頭。結果呢？那個組織沒有派大軍入境，沒有攻城，甚至沒有打一場像樣的會戰。他們派了不到一千人的所謂‘顧問團’進駐興慶府，兩個月之後，西夏的軍隊就開始換裝，用的是他們提供的火器。韓太師，兩個月。兩個月時間，一個立國百年的西夏，就變成了他們的兵工廠和練兵場。”
他忽然站了起來，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他自己帶來的輿圖。他刷地一下把輿圖展開，上面標註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那個組織的勢力擴張路線——從蒙古高原的一個小角落開始，紅色像血跡一樣向外擴散，吞掉一個又一個部落的名字，最後覆蓋了整個草原，又滲入了西夏。金國的北線和西線被紅色半包圍，像一個被扼住了喉嚨的人。
“韓太師你來看。”完顏洪烈的手指沿著輿圖上的紅線往下畫，“他們現在停在西夏不動，不是因為他們打不動了，而是因為他們在消化。在整合西夏的鐵礦、糧倉、人口。西夏的鐵冶有多強，你大宋比我們更清楚，打了一百多年的交道。現在這些鐵冶全部在為新明黨生產火器。你現在不去想這些火器將來會用在誰身上，還在想著北伐？”
他轉過身，臉上的鬆弛和隨意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韓侂冑入城那天見到的冷厲。
“韓太師，我跟你攤牌。我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現在要北伐，大金確實被動。北邊有虎，南邊有狼，我們兩頭不能兼顧。但你想過沒有，如果你我兩家在南線打得兩敗俱傷，誰會是最大的贏家？”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像是不想說出那個名字。
“我們大金確實擋不住他們。”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讓韓侂冑後背發涼的話，“但如果我們大金倒了，下一個就是你們。”
韓侂冑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往後推出去，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趙王殿下。”韓侂冑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說完了？”
完顏洪烈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你說得確實很嚇人。火器、騎兵、打雷一樣的炮聲，聽得我心驚肉跳。”韓侂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諷刺，“但有幾件事，我想請教趙王。”
“請說。”
“你說克烈部十萬聯軍被新明黨一戰全滅。戰場上雷聲滾滾，火器無敵。那我倒要問一句——新明黨為甚麼打贏克烈部之後，不趁勢南下？為甚麼吞了西夏之後，又在邊境停住了？如果他們的火器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騎兵真的勢不可擋，他們為甚麼不直接打進金國？你們金國北境就隔著幾百裡的草原，他們既然能七天橫穿大漠，打你們不是更近？”
完顏洪烈張了張嘴，韓侂冑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來告訴你為甚麼。因為他們沒有你說的那麼強。他們的火器也許是好東西，但火器需要火藥，火藥需要生產線，生產線需要穩定的後方。他們剛剛吞了草原和西夏，內部還沒消化完，現在正在整合資源、鞏固後方。這才是他們不南下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想，是還不能。”
韓侂冑向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度。
“而你趙王殿下今天跟我說這些，目的只有一個——拖延時間。你想讓我害怕那個新明黨，放棄或者推遲北伐，好讓你們金國能騰出手來穩住北線，甚至主動出擊去打新明黨。等你們收拾完北邊的爛攤子，再來對付我大宋。這套把戲，你趙王在北境對付草原人用了多少次？現在拿來臨安對付我？”
“韓太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