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完顏洪烈忽然提出要參觀臨安的城防。
這個要求本身就很無禮——使節參觀對方國都的城防,等於是在說“我來看看你的城牆夠不夠結實”。但更讓南宋朝廷惱怒的是,完顏洪烈不是以請求的語氣提出的,而是直接派人通知禮部:明日辰時,趙王殿下出都亭驛,沿湧金門、錢塘門、武林門一線檢視臨安城防,請貴方安排。
韓侂冑聽到這個訊息,把手裡的茶杯重重頓在桌上:“他以為臨安是他的中都城嗎?”
但最終,他還是批准了。不過做了手腳——完顏洪烈經過的路線,沿途所有軍營全部清空,士兵轉移到城外駐紮,城牆上只留少量老弱守衛,武器庫裡值錢的軍械全部搬走。韓侂冑的如意算盤是:示敵以弱,讓完顏洪烈輕敵冒進,回去後慫恿金主主動南侵,這樣金國就會把兵力浪費在南線,給北伐創造更好的機會。
第二天辰時,完顏洪烈準時出現在湧金門下。
他騎在那匹高大的河曲馬上,身後跟著二十名護衛,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武林門的時候,他在城樓下停住了。
他仰頭看了看城樓上的守軍——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卒,手裡拄著長矛,站姿鬆垮,甲冑也不合身。完顏洪烈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城門洞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韓太師,”他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隨行的南宋官員能聽見,“我說我帶了三樣東西來,看來他是選了刀。”
他掉轉馬頭,不再看城牆一眼,直接策馬回了都亭驛。
當晚,完顏洪烈派人送了一封信給韓侂冑,信上只有一行字——“臨安城防,趙王已看過。明日午時,請太師至都亭驛一敘。只你我二人。不談國事,只敘家常。”
韓侂冑拿著這封信看了很久。他的手很穩,但他把信紙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三遍,最後面無表情地把信摺好,放進了袖子裡。
“回話,”他對來人說,“明日午時,韓某準時赴約。”
來使退出之後,韓侂冑在書房裡獨坐了很久。窗外下起了冬雨,雨點打在芭蕉葉上,聲音又碎又密。臨安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那種溼冷能滲進骨頭縫裡。
完顏洪烈在信裡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談國事,只敘家常”。但他知道,一個在漠北草原上跟新明黨對峙了好幾年的金國親王,不會大老遠跑到臨安來敘家常。
他袖中的那封信,在雨聲中漸漸被體溫捂熱。紙上的墨跡被汗氣洇溼,“家常”兩個字慢慢暈開,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都亭驛,正堂。
完顏洪烈把下人都打發走了。整座院子裡只剩他和韓侂冑兩個人,桌上擺著兩壺酒、幾碟冷菜,還有一盞孤零零的油燈。燈焰被窗外灌進來的冬風吹得搖搖晃晃,兩個人的影子在牆壁上忽長忽短,像兩柄正在互相試探的劍。
韓侂冑沒有帶護衛。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完顏洪烈敢單刀赴會住進臨安城,他韓侂冑要是不敢孤身走進都亭驛,滿朝文武明天就會在背後戳他的脊樑骨。
“韓太師,請。”完顏洪烈抬手示意,自己先坐下了。
韓侂冑在他對面落座,掃了一眼桌上的酒壺:“趙王殿下不是說不談國事?”
“先喝酒,再談事。”完顏洪烈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韓侂冑面前,“這是我從北境帶來的酒,不是甚麼好東西,草原上牧民自己釀的馬奶子酒,酸得很,但烈。北境邊軍的弟兄們冬天就靠這個暖身子。”
韓侂冑端起酒杯聞了聞,確實有一股酸腥氣。他淺淺抿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完顏洪烈看在眼裡,笑了一聲,仰頭把自己那杯一飲而盡。
“韓太師喝不慣。”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己家裡招待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沒關係,我在北境待了這幾年,也用了好長時間才喝慣。第一次喝的時候吐了一地,被手底下的老卒笑了半個月。”
韓侂冑放下酒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完顏洪烈今晚的做派和入城時完全不同——入城時他是一柄出鞘的刀,現在他卻像一個在火爐邊跟老友敘舊的中年人。這種變化讓韓侂冑更加警覺。
“趙王殿下在北境待了多久?”他順著話頭問。
“算起來,快五年了。”完顏洪烈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從明昌五年到現在,中間回過中都兩次,加起來不到三個月。其餘時間都在邊牆上。夏天曬脫三層皮,冬天凍裂十根腳趾,春天颳大風能把人吹下城牆。北境那地方,去過的都知道,不是人待的。”
“可趙王殿下還是待了五年。”
“因為我不去的話,北境早就沒了。”完顏洪烈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眼睛裡的光忽然變了——不是殺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暴風雪裡走了很久之後終於看到火光的眼神。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裡暖著。
“韓太師,今晚沒有旁人,你我也別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了。”他抬眼看著韓侂冑,目光平靜而直接,“你準備北伐,我知道。你發兵的日期,我大概也能猜到——不是今年冬天就是明年開春。你的戰略目標我也清楚:收復開封,拿下洛陽,飲馬黃河,最好能一舉收復兩京,洗刷你大宋八十年前的靖康之恥。”
韓侂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端著酒杯,面無表情地聽著。
“但是韓太師,”完顏洪烈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在你動手之前,我建議你先搞清楚一件事。”
“甚麼事?”
“你要打的到底是誰。”
韓侂冑微微皺眉:“趙王這話是甚麼意思?我大宋北伐,打的自然是金國。”
“不。”完顏洪烈搖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甚麼不該驚動的東西,“你要打的,是那個在你動手之後,一定會趁著金宋兩敗俱傷時南下收割一切的人。你沒見過他們。可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