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尚書胥持國最先開口。這個掌管大金財政的老臣向來以精明算計著稱,他的賬算得比誰都清楚。
“臣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他站起來,聲音乾巴巴的,“韓侂冑的北伐,說到底是來搶地盤的。他來打,我們打回去,打贏了,他退回去,繼續簽和約、交歲幣,日子照過。打輸了,也就是割幾個州、賠幾百萬兩銀子的事情。大金立國以來,跟南朝打了多少仗?來來回回,不就是這點事嗎?韓侂冑的目標是收復故土,洗刷恥辱,不是滅亡大金。他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那個野心。說得難聽點,大宋要是真有滅亡大金的本事,靖康年間被滅的就是我們而不是他們了。”
這話說得刻薄,但殿中無人反駁。金宋對峙八十多年,雙方都清楚彼此的底細。南宋北伐不是一次兩次了,每一次都是開頭氣勢如虹,打到後面糧草不濟、將帥不和、朝中主和派抬頭,最後不了了之。韓侂冑這次的決心也許比前任們更大,但南宋的國力、軍制、後勤體系擺在那裡,他們打不了一場滅國級別的戰爭。
“但是,”胥持國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北邊那個組織,是另一回事。他們吞草原、吞西夏,不是為了搶幾塊草場、籤一個稱臣納貢的條約。他們的目標,從他們的行動來看,是建立一個全新的、完全不同於以往任何草原政權的政治實體。他們不要歲幣,不要稱臣,他們要的是整個天下。對這樣的人來說,大金的存在本身就是障礙。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的錢,是我們的命。”
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恐懼。
“陛下,臣執掌戶部十五年,從來只說錢糧不說軍事。但今天臣要說一句僭越的話——我們可以輸給南朝十次,大金還是大金。但我們一次都不能輸給那個組織。一次輸了,就沒有大金了。”
完顏安國接著開口。他是樞密副使,管軍事調配,對各條戰線的兵力部署瞭如指掌。
“胥大人的話,臣從軍事上完全可以印證。”他走到輿圖前,用一根竹鞭指著各個防區,“目前我們的兵力部署是這樣的:北線邊牆一帶駐紮了約十二萬人,主要防禦草原方向;西線陝西路駐紮了八萬人,防西夏和南宋四川方向;南線對宋防線——包括潼關、河南、淮北、山東——駐紮了約十五萬人。總兵力三十五萬左右,看起來不少,但分到三條戰線上,每一條都很吃緊。”
他用竹鞭在北線和西線上各畫了一個圈。
“如果判定草原是主要威脅,那就必須加強北線和西線。北線現在十二萬人,面對一個吞併了草原諸部、又整合了西夏軍隊的勢力,遠遠不夠。臣估算,至少需要二十萬才能勉強守住邊牆一線。西線也需要增兵,因為西夏現在已經不是緩衝區了,而是敵方的跳板。這樣一來,就必須從南線抽調兵力北上。”
他的竹鞭在南線上重重一敲。
“南線一旦抽兵,面對韓侂冑的北伐,我們就只能以守為主,甚至要做好丟失部分防區的準備。這不是臣在危言聳聽——如果我們把主力全部壓在北線和西線,南線就等於敞開了一半的大門。韓侂冑三路並進,兵力不會少於二十萬,我們用不到十萬的兵力去擋二十萬,能擋多久?潼關能不能守住?河南諸州能不能守住?這些都是未知數。”
他放下竹鞭,轉身面對完顏璟,語氣沉重。
“但臣還是要說,即便如此,也必須把主力壓在北線。因為南線丟幾個州,我們還有黃河,還有河北,還有中都。北線一旦被突破,草原騎兵面對的就是一馬平川的河北平原,從邊牆到中都,騎兵全力突進,只需要五天。五天。”
他伸出五根手指,那隻手穩得像一塊石頭。
“陛下,大金賭不起。”
夾谷衡一直沒有說話。作為尚書左丞,他是朝中地位僅次於皇帝的重臣。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才緩緩開口。
“諸位的話,都在理。”他說,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有一個問題,不知道各位想過沒有。”
他看向完顏洪烈。
“趙王說,我們必須判斷誰是真正的敵人。胥大人說,草原是亡國之患,南宋是割肉之痛。完顏大人說,必須把主力壓在北線。這些判斷,我都同意。”
他頓了頓。
“但是,韓侂冑同意嗎?”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夾谷衡繼續說:“韓侂冑不知道我們北面有一個強敵嗎?他知道。他為甚麼還要北伐?不是因為他傻,恰恰相反,是因為他聰明。他就是要趁我們北方吃緊的時候,從南面捅我們一刀。他要的是中原故地,是收復兩京的功勳。如果我們把主力全部調往北線,南線空虛,他就可以長驅直入,拿下開封,拿下洛陽,甚至兵臨黃河。到那時候,我們怎麼辦?北面的敵人還沒打過來,南面的敵人已經打到黃河邊上了。大金被南北夾擊,首尾不能相顧,這才是真正的亡國之局。”
他站起來,走到完顏洪烈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趙王,我不是不同意你的判斷。我是說,判斷歸判斷,執行歸執行。我們必須在戰略上優先對付北方,但在戰術上,絕不能讓韓侂冑覺得我們南線空虛。否則,他就會變成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咬住就不鬆口。”
完顏洪烈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夾谷大人說得對。所以,我們需要做兩件事。”
他轉向完顏璟,抱拳道:“陛下,臣請旨——第一,立即向北線和西線增兵,所有能調動的機動兵力全部北上,邊牆和陝西的防線必須加固,不惜一切代價。第二,對南宋方面,我們必須做出一個姿態,讓韓侂冑以為我們南線仍然重兵雲集,讓他不敢輕易動手。這個姿態怎麼擺,臣已經有了想法,但需要陛下的授權。”
完顏璟看著他:“說。”
完顏洪烈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殿中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的提議。
“臣請陛下,派臣親自出使臨安,與韓侂冑和談。”
“不行!”徒單鎰第一個跳起來,“趙王你是大金的親王,怎麼能親自去臨安?萬一宋人扣留你——”
“所以才要去。”完顏洪烈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甚麼,“一個親王親自去和談,才能讓韓侂冑相信我們南線穩固、有恃無恐。如果派一個侍郎級別的使臣去,韓侂冑只會覺得我們在敷衍他,反而會堅定他北伐的決心。我去,他才會猶豫。他猶豫一個月,我們就多一個月的時間加固北線。他猶豫三個月,我們就能把陝西的防線重新整固一遍。他猶豫半年,賀蘭山的鐵錘聲停了,我們的北線也準備好了。”
他看著徒單鎰,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
“況且,徒單大人,你覺得韓侂冑敢扣我嗎?他扣了我,那就是和大金不死不休的局面。他想要的是收復故土,不是全面戰爭。他賭不起。”
完顏璟沉默了很長時間。
大殿裡燭火搖曳,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外面起了風,中都深秋的風又乾又硬,捲起殿外臺階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終於,完顏璟開口了。
“準。”
他站起來,走下御階,走到輿圖前。他看了很久,目光從北境的邊牆一路掃到黃河,再掃過開封,掃過江淮,最後落在臨安的位置上。那個小城在輿圖上只有指甲蓋大小,卻像一根刺,紮在金國的後背上,拔不掉,咽不下。
“諸位。”完顏璟的聲音很輕,但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朕即位十五年,自問不是昏君。但大金立國以來,從來沒有面臨過這樣的局面——北有虎,南有狼,而我們的箭囊裡,只有不到四十萬支箭。”
他轉過身,看著殿中群臣。
“但我們還是要打。不是因為大金好戰,而是因為大金沒有退路。北面的敵人不要歲幣,不要稱臣,他們要的是我們的社稷。南面的敵人要的是我們的土地。土地沒了可以再奪,社稷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他重新坐上龍椅,雙手扶住膝蓋,脊背挺得筆直。
“傳旨。北線邊牆增兵至二十萬,陝西西線增兵至十五萬,所有修築、糧草、軍械,由胥持國統籌排程,不得有誤。南線對宋防線,保留十萬兵力,收縮至開封、歸德、徐州一線,以守為攻,不可主動出擊。完顏洪烈出使臨安,拖延時間。”
他頓了頓。
“這一仗,大金要打的是時間。”
中都的深秋,風已經帶著凜冬的氣息。大興府的城牆在暮色中黑沉沉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北面邊牆的方向,烽燧臺次第亮起,火光在暮色中連成一條細細的紅線。
而在千里之外的臨安,韓侂冑正在檢閱他的北伐大軍,旌旗蔽日,鼓聲震天。